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前緣後世盡於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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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在下著。

像是要下到永遠也不會停止。

床頭櫃上的鬧鐘嘀嗒嘀嗒地走動,指針秒鐘重合,指到了深夜四點鐘的時刻。

蓮依彎曲著雙腿坐在床上,仰頭看著窗外發怔。

外面朦朧一片,靠著窗戶的樹影劇顫著枝頭,在暗夜的風雨中時隱時現,絲絲冷意從未關緊的窗隙裏竄了進來,彌漫在屋子裏,有些微涼。

窗外淅瀝的雨聲敲擊著屋檐,一陣遠,一陣近,卻攪擾得她輾轉難眠,隱隱約約,有人在耳畔悲傷的低訴,一聲一聲的喚著她娘親,喚得她鼻梁一陣酸澀,眼淚順著臉頰慢慢地滑落,淋浸了天藍色的薄被子,印下一塊濕濡的淚痕。

目光望穿著深深的夜色,染上朦朧的淡霧,不安隨著雨聲在心口上撩動,一層疊過一層,揮之不去。

她失神地望著黑夜中飄灑的雨,忽然竄過一個不祥的念頭,今晚好似會永遠失去生命中很重要的東西!?好像在久遠的時空中,她曾這樣失去過同樣的東西!?

凝神諦聽著耳畔那不知是源於夢還是現實的細碎聲音。揪得心,痛作一團,思緒如窗外紛亂的雨絲,理不清頭緒,亂糟糟的忐忑起伏。

她扭身為身旁的小之達整理好薄被,然後披上一件外衣掀被起身。

摸黑打開了客廳的燈,她心中惴惴難安,像被螞蟻啃噬般。不安的猜測著是不是出差的丈夫在外地出了什麽事情?

疾步走到電視機旁,匆促的拿起電話。

電話的鈴聲在響四聲後,最熟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意,從電話彼端傳來過來。

“老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睡得正香的王景天打起十二分精神,溫言的問道。

“景天,你今天沒發生什麽事情吧?”聽到丈夫的聲音,她的心已經平定了一大半。

“除了晚飯吃多了些,現在都還有些撐之外,其他的萬事順利,再過三天我就回來了。”淡淡的笑聲傳了過來:“怎麽了?我昨天才出門,今天就掛念得我睡不著覺了?”

……

聽到王景天一切平安之後,蓮依心神依舊恍惚,不安未曾散去,懸在心間上,絲毫不見消解。

她應付性和丈夫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兒,說些今天身邊所發生的瑣碎事,視線卻不停的往雨中飄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嘩啦啦,嘩啦啦……

沖洗著大地。

清脆悅耳的敲打聲從地面漸進,窗戶的玻璃上,透明的雨痕源源不斷的滑落,瑩白的燈光朦朧的投影在水痕上,在霧蒙蒙的玻璃表面起起浮浮、跌跌宕宕的蜿蜒而下,像流不盡、哭不幹的長淚。

她掛上電話,視線依然鎖在暴雨如註的夜中。

心中愈來愈覺得那不安的源頭,就在門外的雨幕中,但又不能確定門外有什麽?也許是小偷,強盜,劫匪之內的。

反覆猶豫之間--。

耳畔飄飄隱隱的細碎聲音,又再斷斷續續的響起。

天地中似乎有散落的鬼魂,在黑沈無邊的夜裏呼喚著她,要她出去,快些出去,再不出去就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

她全身竄過顫抖,戒慎的望著門咽了咽口水,想朝身後退去,去喚醒張姐和她出去一探究竟。

一道明亮的閃電在夜空中掠過,穿透清冷的雨絲,倒映在了玻璃上,映在了她的面容上,照出她驚悸無比的神情。

她並沒有朝身後屋子走去,反而是往門的方向慢步走去。

體內好像有什麽異物控制了她的神魂、驅使她朝走向門邊,而她像木偶般,無力掙紮、無力反抗,只能六神無主的順著雙腿站定在門口。

手不受控制的放在冷冰冰的門把上。

冷汗涔涔頓時從額際滑落,呼吸一聲急過一聲,腦中閃過眾多可怕的臆測。

會不會有鬼……。

難道真的是鬼……。

不會的不會的……。

握住門把的手一點點用力向下,門鎖在極慢的旋轉。

心也一點點的往嗓子口移。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正欲開門--。

一聲驚雷在耳際響過,震耳的響聲讓她嚇得硬生生的打個寒戰,渾身一顫驚嚇著收回開門的手,吸了一大口氣後,怔楞的望著抽回能動的手。

雨絲‘劈裏啪啦’的斜傾,敲打著玻璃。

窗外的路燈,在雨水的淋漓下彌散著氣若游絲的微芒,奄奄一息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陰影在暗夜中搖晃,分不清是心魔還是現實。

可是腦海中,如舊的有細碎熟悉的聲音在鼓動著,讓她開門不要害怕,有人在門外等著她,傾盡最後的神魂等著她,等了好久好久,就快等不下去了……。

半晌之後。

正待她崩潰的想捂住雙耳,大聲呼叫之際--。

“嗒……”

白色的門被她猛力推開了。

外面的寒氣一股腦的沖了上來,絲絲細雨飄斜濕潤了她的衣,濕涼了肌膚。因為冷,她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開了門,離了遮蔽雨的瓦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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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嘀嗒嘀嗒順著屋檐下墜,還未傾落到地面,便被冷風吹得珠花亂散,隨風各散東西。

碎散的雨花在屋裏透出的微光下,透亮的輕盈旋轉,墜地後四散入土,消失無蹤。

一片暗暗的夜中。

萬千雨絲如簾,在清冷的風裏千垂百漾。

一抹游魂般的白影飄飄蕩蕩在萬千飛雨後方,成了一層朦朧的剪影。

白衣縷縷憂傷的輕舞,恍如失魂的雨中精。

透明的雨絲仿佛一層裊裊的銀紗,覆蓋著她淩亂不堪的發、掩蓋了她的面容。讓蓮依看不清前方雨中的白影究竟是人還是鬼,只是隱約可見她懷中抱著一個初生的嬰孩,不哭不鬧靜得出奇,仿如已死去。

白影仿佛察覺到了站在門口的蓮依,將身子挺直,擡起頭來,雨絲千縷飄飄落,白影好像透過層層雨幕對著她在微笑。

瞬間,又是一道銀電閃過。

電光瑩瑩,照亮了白影的容顏。

蓮依被眼前幽靈般的白影的容貌著實嚇得全身狠狠一顫,震懾得無法動彈,只能怔楞的睜大了雙眼驚立在門口。

一眼望去。

游魂般的女子在電光掠影下。

白衣、白臉、白唇,就連極淡的秀眉在蒼白如雪的臉上,也是慘白無色的兩道。

衣如瑩雪般滲出冰冷陰寒的銀光,冰肌被銀電映得好似琉璃般透明,仿佛隨時會融入周圍的雨夜裏,消散在空氣中。

白影抱著嬰兒,筆直的穿過層層雨幕走向她。

盈盈的白紗從濕潤的青草上拂過,每靠近一步,白影全身好像就略微透明一些,雨水似乎沾染上了她的身,淋濕了她的衣,綴滿了她的發絲,卻又似有似無的穿透過她如影似幻的身軀,直接消失在地面上。

白影像一抹空氣般站在蓮依的面前,生怕冒失出現在她家門口的自己,會嚇著站在屋檐前的蓮依似的,輕柔的聲音忙不疊的從雨中飄來,驚碎了夜雨的寧靜。

“對不起!打擾你了。”

雪依擡起頭迎面與她對視。

蒼白的臉上,微笑燦爛的漾開,以此來掩飾心中的脆弱和痛苦,清寒的水光在她的臉上慢慢的流淌著。

“我是王雪依。”似怕蓮依不記得她,雪依輕聲細語解釋道:“就在幾天前,我們再你家裏有見過面的。”

蓮依無聲的註視著她,面容有些震驚,好像沒有反應過來。

窒息般的寂靜。

細細的雨靜靜的飄曵。

飄進絕望得如同嚴冬正紛飛著冰雪的眸裏,濃墨般的黑深裏浮現著淡淡的水光。

雪依摟緊懷中的嬌小的身子,指尖冰冷冰冷。懷中幼小的冥天此刻也是冰冷如雪,彼此都冰冷得好似斷了魂,停了呼吸的殘軀。

他已閉上眼深深的沈睡,等待下一輪的覺醒,為此養精蓄銳著。

她望著懷中的他,嘴角苦澀的輕顫了一下,雨水濕了眼模糊不清,心已蒙塵,愛已封鎖,冰冷的雨凍結了她絕望的心。

讓她,再也看不清楚他了。

再次仰面,望著千年前的母親,心中隱隱浮現淡淡的憂。

她已經沒有時間了,若眼前這最後的希望都化作絕望。

三魂歸位、六魄俱消,恨魄又握在別人的手中,現在她身形已逐漸透明,最後的元神還能維持多久不散去,連她也不知道。

說不定,下一秒她就會灰飛煙滅,隨風傷逝。

她默默的望著蓮依,身影顯得出奇的悲傷和絕望,眼睛漸漸幽深黑空,失去了神采。

倘若她最信耐的親人,都當她是匆匆過客的陌生人,那她該怎麽辦?

飛不上九重天,下不去幽冥界,連最親信的人都四處茫茫皆不見,那她該把幼小的冥天依托給誰!?

雨飄雨墜雨滿天。

在眼前飄蕩著,搖晃著。

當蓮依看清來時的人。

她戒備的心弦大卸,起初的心緒不寧,隨著見到她而變得蕩然無存。

“原來是你。”蓮依的唇邊有了淺淺的笑,一顆心緩緩的落定。

原來不是魍魎鬼魅,也不是不良之徒,而是她。

雖然她們只是短短見過一面,卻讓她有深深的熟悉感,仿佛在模糊的年代歲月中,她們曾是親密無間的家人,曾一起幸福的生活在時光的彼端。她眼底的喜怒、俏皮的笑容、執拗的傻勁,都是她再收悉不過的。

“這麽晚來了,怎麽也不敲門進來。”蓮依瞳仁裏的神情頓時在變化,像是七月間翻滾的流雲一般,那先是驚懼不安的雙眸瞬即轉為憐惜和心疼。

雪依努力擠出微笑,歉疚道:“這麽晚了,還來騷擾你們,真是對不起。”她神情憂郁的低垂眉目,視線游移,落到冥天的弱小的身子上,頓時眸中也染上脆弱的光:“我……需要幫助,有些事情想要麻煩你們。”她沈吟半晌,愁眉微凝,聲音輕若罔聞的接著說:“如果不願意,你可以直接拒絕我的,我再想辦法就好。”

辦法?她已走上不歸路,無其他方法可尋。

因為她只剩下死路一條。

此次來,不僅只為了托付冥天,更是想最後的,最後的望至親的人一眼,了結今生全部的牽掛。

蓮依看她的落魄樣,蒼白的臉孔、傷痛的眼神、淩亂不其的短發,心中泛起一陣心痛,竟想要緊緊的把無依的她擁進懷中,不讓她在受到一絲傷害。

她眼神有心疼的望著她,輕道:“只要我力所能及,你可以放心,什麽忙我都會幫你的。”

盛夏的夜晚。

染上冰涼的雨水,竟似初冬般的清寒。

蓮依才出了不過半分鐘,卻已被雨濕透,眉毛、睫毛都綴著透亮的雨珠。

“外面雨大,我們先進屋再說。”

她伸出手來,想拉雪依進門。

雪依卻輕輕的讓開,哀傷的搖了搖頭。

“就讓我呆在雨中吧?”雖然身體已經麻木到無法感受清寒的雨水的溫度,卻能看見雨水綴在肌膚、跳躍在鼻尖,證明著她還活著,還未消散在空氣中。

蓮依緊張的湊近她,眼中盛滿濃濃的關心:“你臉色那麽蒼白,是不是生病或是那裏受傷了?”

雪依剛想搖搖頭,手腕卻一緊,被蓮依溫熱的左手握住,她的體溫傳來的溫度,竟能讓少了神魂的她,一滴一點的暖了。

或許,是母女連心,血肉相通的原因。

無論神魂是誰的,至少這副皮囊是由她所孕育,她所生,雖然那已是千年前的舊事了。

蓮依情不自禁的哆嗦顫抖,雪依掌心的肌膚骨血都出奇的冰寒,恍如雪山上凍結千萬年不融的冰雪,根本沒有常人的溫度,好似這身軀只是一具殘骸,已經死去許久。

雪依靜靜的望著她,可以感受到蓮依手指的接觸她的瞬間變得僵硬,也許她已感受到她身體已冷,魂魄已散,而站在這裏的不過是,最後一縷元神幻化的殘軀,靠著殘存的思緒在支撐著。

雪依臉上隨即展露出淡淡無奈的苦笑。

“對不起,請讓我呆在雨中,可以嗎?”她清水帶霧的雙眸裏有著難以磨滅的堅決。

卻無人知道,她渴盼那溫暖的氣息,盼得心痛。

但是,她不願再接觸溫暖,她想冷寂孤單的消失在冰冷的風雨中,從此忘記了眷戀溫暖,忘記了世間的美好種種,同時也讓雨水沖刷盡腦中的記憶,凍結掉心中深深的痛楚。

雪依想從她的手中掙脫。

可是。

她手心多麽的溫暖啊!

埋藏在神魂的深處的點滴記憶,久遠記憶中的溫度,在夜雨中散發著讓人渴望的暖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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