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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血腥的一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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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如此胡言亂語,不止只汙了我和秦少監的名聲,也是誹議宮闈,平白給皇上的後宮扣了一頂穢亂的帽子。皇後若知曉,定不能依。”魏安瀾加重了語氣。

魏太妃默然片刻,扭過頭去說了一聲:“你與他既無事,便算了,當我剛剛沒說過。”

“說出口的話,就如潑在紙上的墨,怎麽是能收便收的?”魏安瀾眼圈發紅,眼淚流了下來,“秦少監是康王府舊人,自小服侍皇上,深得皇上信任。無論人品、學識,都是宮中頂尖的人物。除了身體有缺,他哪裏比不得旁人?不止皇上器重他,就連冠軍侯也視他為友。太妃娘娘您誤會侄女也就算了,怎麽能那樣想秦少監?”

魏太妃臉上掠過一絲怒氣,還說與秦瀟沒有私情,這口口聲聲的回護,真的一點不顧臉面了。而且魏安瀾不提裴宜還好,一提裴宜,魏太妃心頭更恨。

“若他不是內臣,必有更好的前程。”魏安瀾輕嘆一聲,“太可惜了。”

“可惜什麽?!”魏安瀾一向溫順聽話,這次竟然會為了一個閹人跟她頂杠,魏太妃氣得很,伸手一拍桌子,“不過一張臉長得好些,也不定是不是靠了這張臉,與人腌臜換來這點臉面。一個閹奴,還當自己是個什麽了不得的人了?”

“太妃娘娘!”魏安瀾也急了,魏太妃以前不是這樣尖刻的人,怎麽碰著秦瀟的事,就能讓她這樣惡毒地揣測潑汙水?

“怎麽,心疼了?”魏太妃不等她說話,冷冷地說,“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對不能看著你誤入歧途喜歡上一個閹人。你不是說他得皇上賞識,跟裴侯關系好嗎?我明兒就辦了他,到要看看,皇上會不會為了他跟我翻臉,裴侯會不會因為他來找本宮的麻煩!”

魏太妃這是瘋了,誰都知道皇後近來頗得意秦瀟,何況秦瀟身為正五品內官,豈是能輕易找個罪名就打死的?

魏安瀾見著魏太妃猙獰的表情,知道她這位姑母是發了狠的,說不定一時沖動,真能將秦瀟打死,急得跳起來去抱魏太妃的大腿:“姑母,不要啊,我們真的什麽也沒有,您三思三思,別冤殺了秦少監。”

“拖出去,快拖出去!”魏太妃大叫,“人都死了嗎?把魏安瀾給本宮拖出去,關起來,不許她出門半步,也不許任何人來見她!”

98 長夜未央(上)

秦瀟不知道魏安瀾因為他而被魏太妃給關了禁閉。魏安瀾給他傳遞的消息實在太過驚心。

照她字條中所述,那個神秘的男人當是廢太子李崎無疑。

山高路遠,李崎是如何越過重重看守踏上京中土地,又是如何繞過宮中禁衛,混入了皇宮內苑的?宮裏有多少內慶,有多少暗樁?

想想都覺得心悸。

現在皇上和皇後還在江州,也不知道那邊情況如何。李崎潛入後宮意欲何為?

他是要坐鎮宮中,第一時間欣賞他和他的母親發動的宮變吧!

日漸西沈,秦瀟將字條扔入香爐焚成飛灰。時間迫在眉睫,一分一毫的猶豫也不能有。

秦瀟掩上門,快速消失在餘暉之中。

皇城十六衛中,有三衛是從不出現於人前,專責護衛皇帝人身安全的。一名龍牙,一名青虎,一名夜犀。

龍牙衛和青虎衛或還有人見過,可是夜犀衛是傳說中的傳說,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夜犀衛的人。

他們是隱藏最深的一撥暗衛,並不像龍牙或是青虎那樣站在皇帝的身邊,時刻警覺地觀察四周。

他們可能只是一名宮中的花匠,也可能只是一名負責灑掃的粗役,或可能是站在殿外抱著拂塵打盹的小太監。

一共三十六名夜犀衛,分散於宮中各處。

他們的統領,便是尚寢局的少監秦瀟。

只不過,秦少監離開尚寢局後又變了一張臉。

絕代的風華隱於平凡的皮相下,一雙幽深的眸子在夜光中熠熠生輝。

夜犀是絕對隱秘的存在,他們雖遍布於宮中的角落,但只要不是到了關乎皇帝生死的地步,絕對不會現身出來。

宮中最高的摘星樓位於中心偏北的一處,金紅色的夕陽在地平線上掙紮了片刻,終於隱沒於滄海,將一方天地交付暗夜。

摘星樓上,響起了三聲清澈悠遠的雲磬聲。

一刻鐘之後,從摘星樓裏飛出十數個黑影,轉瞬隱沒於黑暗之中。

樓頂,一只雪白的信鴿撲楞著翅膀高高飛起。

這是秦瀟在向翠屏山示警,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天早上,接獲江州來信的榮王已帶著自己的一千府兵,悄悄離開玉泉山莊,在皇城外駐紮下來。

裴宜站在翠屏山的山顛,遠眺京城。山風猛烈,吹起他的衣袍和垂落的長發,他瘦弱的身體牢牢地站在地上,雖然風勢猛烈,像是要將他卷起飛走一般,可是這男人還是如山間青松一樣,看不出絲毫動搖的樣子。

“侯爺,京中有信來。”

一個人潛行到裴宜的身後,低聲說。

“秦瀟的信?”

“是。”

裴宜挑了挑眉:“拿來。”

細竹管上封著火漆,裴宜將竹管捏開,從裏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

侍從將燈籠湊上來,借著燈光,裴宜看著看著瞇起了雙眼。

“倒還真巧,幸虧我讓榮王早早帶兵過去。看來今夜就要有變了。”他沈思了片刻,對侍從說,“帶馬,我要親自回京掠陣。”

“可是侯爺,皇上和皇後還在這兒。”

裴宜冷笑一聲道:“人家知道在這兒的不是正主,又有三衛兩營的重兵把守,他們現在還不會來,要來也是等天明一切塵埃落定,他們把握了宮中的大權和朝臣支持之後,才會派兵圍山,逼我們交人。”

“是。”侍從不敢再說什麽,轉身下去準備。

裴宜袍袖一甩,疾步下了山。

山口處,肖沈墨正等著他。

裴宜腳步微頓,於夜色中看著她,目光晦暗不明。

“裴侯。”肖沈墨施了一禮。

“你在此做甚?”裴宜只是略停了停,又繼續向前大步走去。

肖沈墨疾步跟上:“可是我弟弟送了信來?”

“是又如何?”

“他寅夜傳信,一定是宮中有了變故。”

裴宜腳下不停,肖沈墨的腿沒有他長,只能小跑著跟上:“侯爺,讓我也去吧。”

裴宜突然停下來,肖沈墨收勢不住,險些撞到他身上去。

“肖女官,你現在的身份是什麽?你別忘了帝後臨行前,自己是怎麽應承的。”

肖沈墨默然片刻,躬身一禮道:“是,奴婢不敢忘。”

“奴婢?”裴宜嘴角一牽,“堂堂大理國郡主,一口一個奴婢也不怕讓你父母九泉之下傷心失望。”

這是頭一回,裴宜這樣直接地表達出對她的輕視和敵意。

肖沈墨雖然早有準備,但心頭被他這樣一紮,還是難免有些難受。

四下無人,裴宜的近衛舉著燈籠遠遠地站在一旁,只等著主人隨時發令啟程。

看著裴宜那雙微微上挑而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睛,肖沈墨只是移開了視線,嗓中幹澀地說:“當年之事,是我行事魯莽,是我對不起你。等此間事了,我蕭家大仇得報,裴侯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

裴宜不再看她,揮手讓近衛將馬牽過來,扳鞍認鐙,飛身上馬。

他小臂倚在馬鞍上,俯下|身來,對肖沈墨輕輕地說:“什麽當年之事,本侯根本就記不起來!”

說著揚手一鞭,那馬前蹄騰空,一聲嘶鳴,已沖下山去。

疾風勁烈,吹起肖沈墨鬢邊一縷碎發,她看著融入夜色中的人和馬,過了半晌才幽幽自語道:“怎這麽多年了,還是這樣傲驕。”

她擡手將那一樓亂發抿入耳後,心神不定地轉身離開。

章太後穿著全套太後冠服,神色肅然地坐在長樂宮中,她的膝頭放著一把三尺長,鑲金嵌玉的寶劍,是當年先帝賜給她的。雖然劍刃未開過鋒,只是一把裝飾用的東西,但她手撫著劍鞘,還是覺得胸中激蕩,充滿了豪情。

過了今晚,一切都將不同。

她苦心孤詣,隱忍扮弱了這麽多年,為的還不就是今天?

當年太子心急上位,倉促逼宮,事敗被俘,照著先帝的性子,不是一條白綾就是一杯毒酒。是她,拋了臉面,舍了骨頭,灑潑打滾,尋死覓活,千求萬求,才讓那個心狠的男人松了口,將他流去嶺南。

南邊,可是她章家的地界。

從先帝說出要將李崎流去嶺南開始,她已經贏了一半。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精明藏著,因為她那位屠戶出身的父親在她出嫁前就千叮萬囑,要她把一切小心思都收起來。

沒有男人會喜歡特別蠢笨粗陋的女人。

但也沒有哪位帝王會高興身邊的妃嬪過於聰明。

過於聰明的妾室,只會讓後宅變得混亂危險。

她一直牢牢地記著,讓自己的聰明保持在恰到好處的範圍。

在先帝面前,她是聰慧但單純的寵妃,是溺愛兒子的母親。在李睿面前,她是粗陋的屠戶之女,只會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與他對抗,發洩不滿。

章太後翹起雙唇,得意地笑了起來。

任你們父子二人有多精明,有多少識人之能,照樣得喝老娘的洗腳水。

夜色漸深,章太後精神奕奕,都有些坐不大住了。

殿外掌起了紅色的燈籠,親兒子李崎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曾經那樣俊美的兒子,在外流落近四年,換得一頭白發,這讓章太後心如刀割一般。

李睿奪了屬於她兒子的一切,今日,她就要幫兒子全奪回來!

“崎兒,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李崎微微一笑說:“母後,這話您問過三回了。”

章太後咽了口唾沫,笑了笑說:“母後等了四年,好不容易等來這天,咱們只許成功,絕不能失敗。”

“這是自然。舅父調給兒臣的精衛已經在京中布置好了,宮中就要靠母後您了。”

章太後森然道:“這是自然。”

然後對著站在下首的兩個女官說:“去,你們倆,一個去請魏太妃,一個去請德妃和賢妃,讓她們把寶珍和寶意兩位公主也帶來。”

魏太妃是將李睿養大的人,在李睿的心裏,跟他親娘差不多。德妃和賢妃又是跟他從康王府過來的老人,就算沒有多少感情,他也不能不關心自己親生的骨血。至於新晉了嬪位的張昭儀和寶珠,不過是個身份低賤的人,她完全沒放在心上。

“魏太妃有個侄女兒,記著,別傷到她。”李崎慢悠悠道。

章太後眉頭一挑,轉又笑了起來:“既然是我兒中意的,母後自然幫你留意著,讓你如願。”

李崎笑了起來。

那兩個宮女領命,各帶了八個宮婢走了。

月已上了樹梢頭,被關在屋子裏的魏安瀾心急如焚。

她倒沒有那樣大的本事能未蔔先知今夜有變,只是一味想著,要怎麽樣給秦瀟送個信去,讓他這幾日千萬別進康壽宮,千萬要躲著魏太妃,以免被太妃真害了性命。

她在屋子裏團團亂轉。

門從外頭上了鎖,外頭又有幾個宮婢守著,她根本沒辦法出去,這屋子是專用來關人的,窗格都是兩指粗的木柵,以她的手勁,壓根弄不斷。

魏安瀾如困獸般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無意間撞到放在墻角的銅盆。

那是給人洗手中的盆,擱在墻角的半人高架子上,裏頭還存著半盆清水。

魏安瀾眼神一亮,她突然想起來以前與皇後娘娘打牌時,皇後說的許多脫困法子的其中一種來。

魏安瀾將身上披帛扯下來,對折之後浸滿了水。

原本輕薄的綢布吸飽水之後變得沈重,她將綢布繞在兩根木條上,打了個結。將放在門邊的門栓舉起來,穿入濕綢,壓著門栓兩頭開始絞。

綢布裏的水受著外力的擠壓,浠浠啦啦流了一窗臺,過了一會,“啪”一聲,那兩根看著挺粗的木柵竟然被濕綢絞斷了。

魏安瀾也沒想到,皇後說的這法子竟然會這麽好,她還沒使太多的勁……

簡直是神跡。

魏安瀾爬出窗戶之前,先雙手合什,誠心誠意地對著上天感謝了一把皇後娘娘。

她繞過後院,向前院走去。

魏太妃將她關起來,不過是她寢殿裏的幾個貼身宮女和看守她的嬤嬤們知道,她若想出去,打從前門大大方方地走,遠比從角門混出去要安全得多。

只是走了沒幾步,她突然見到了從正門進來的一群人。

一個掌事宮女,帶著八名宮婢。

那宮女的容貌,魏安瀾一輩子也忘不了。

正是在太液池旁露出殺意的那倆宮女中的一個!

她是誰?

她來做什麽?

魏安瀾要跨出院子的腳一彎,跟上了她們。

99 長夜未央(下)

見那幾人進去了,魏安瀾猶豫了一下,從隱蔽處走了出來。

正殿門口站著兩名宮婢,都是與魏安瀾相熟的。見了她來正要進去通報,魏安瀾忙揮手制止。

“剛進去的那幾位姐姐是哪裏的?”

“回姑娘,是太後宮中的女官,奉了太後的口諭,要宣太妃娘娘帶著您過去長樂宮呢。”

“這個時辰?”魏安瀾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戌時初刻。再過半個時辰,都該是太妃就寢的時間了。

“可不是?”回她話的宮女小心嘟囔一句,“太後以前從不找太妃說話的,也不知怎麽的,今兒心血來潮了。”

魏安瀾腦子裏“轟”的一聲。

想不到太後動作竟然這樣快。如此看來,她今天看到的那人真的就是廢太子李崎無誤了。

她下意識轉身就想跑,可是那裏頭坐著待她如親生女兒的親姑母,這宮裏宮外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太後的人手,她便是逃又能逃到何處去?

魏安瀾雙手發顫捂在胸口,一時之間腦中粥粥不知要如何是好。

正犯難時,突然見著魏太妃身邊最得意的掌宮姑姑出來:“你們到後頭將安瀾姑娘請出來,伺候她洗把臉,換件衣裳。好好兒對她說,太後一定要見她,別讓她在太後娘娘前面失了儀態。”

魏安瀾像被人在腦門上狠抽了一巴掌,瞬間清醒過來。

她不能去,太妃也不能去。進了長樂宮,生死便不再由人。

這宮裏,太後一定沒有力量全然掌控。

否則,李崎用不著扮成一個太監混入內宮。

否則,太後用不著派人過來騙太妃過去。

禁宮有侍衛,有左右金吾衛,左右千牛衛,太後一介婦人,即便能收攏了一兩個統領,也無法將所有人都收買過去。

一旦想通了這些,心中再無恐懼。她閃身出來,攔在了掌事姑姑面前。

“安瀾姑娘,您怎麽在這兒?”那掌事姑姑沒想到魏安瀾會從小黑屋裏跑出來,更沒想到她跑出來之後居然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又出現在正門處。

“姑姑,你過來,我有話說。”魏安瀾對她笑了笑,招手讓掌事姑姑過來。

掌事姑姑見她神清氣和,態度悠然,不覆在太妃面前哭泣憤怒的樣子,便以為她必是在小黑屋裏尋思明白了,理解了太妃的一番苦心。她也是知道的,太妃將這個侄女兒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樣,必舍不得她吃苦。她當然也要盡力巴結。

魏安瀾問了她幾句,所得與守門的宮人說的一樣。

她眼睛眨了眨,狀似無意地問道:“我上回跟著太妃娘娘去長樂宮,並沒有見過這位姐姐,姑姑您在宮裏時間長,可曾見過這位掌事?”

掌事姑姑搖了搖頭,笑著說:“有長樂宮的宮牌,雖然不認得,卻也不會有錯。”

魏安瀾神色微變道:“不對啊,這位姐姐瞧著面善,我今兒還在太液池旁見著她,她當時說自己是德妃娘娘宮裏的,怎麽這會子又成了太後宮裏的,還是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聞言色變,忙拉了她的手,低聲問道:“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您確定是她?”

“對,是她!”魏安瀾忙點頭,“當時跟她在一塊的還有一位,說她是莊貴妃娘娘宮裏的,為娘娘出來剪花兒插瓶……”

那掌事姑姑臉上血色盡褪。

“莊貴妃病重,皇上命人封了清和宮,嚴禁人進出,怎麽可能會有清和宮的宮女出來剪花?”

“啊!居然有這事?”魏安瀾適時露出一絲茫然,隨後又急道,“這事不對啊,姑姑,別是宮裏要出什麽亂子吧。太妃與皇上感情甚篤,要是有人動了什麽心情,想誆太妃娘娘,再拿著太妃娘娘要脅皇上,那可怎麽辦?”

那掌事姑姑額上已見汗,胸口急劇起伏著:“姑娘,這事性命攸關,事關重大,您可一定要想清楚了,您白天見著的那人真的說她是德妃娘娘宮裏的?而不是說是太後宮中的?”

“沒錯!絕對沒錯!”魏安瀾斬釘截鐵地說。

那掌宮姑姑四十多歲,是跟著魏太妃進宮的心腹,跟著魏太妃在宮中起起伏伏,摸爬滾打了二十幾年,什麽事沒聽過,什麽事沒見過?

見魏安瀾這樣說,她只略忖了忖,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的一輩子都拴在太妃的身上,太妃若出個三長兩短,她也沒法子活了。

魏安瀾她熟悉,她了解,知道她是個性格沈穩,心細如發的人,對太妃感情也深,這種事,魏安瀾不會信口胡唚。

當下轉頭叫人秘密關閉了壽康宮的大門,讓年輕力壯的內侍拿上門栓、鋤頭一應可趁手的武器待命,隨後她點了十餘粗壯的仆婦,帶著她們進了正殿。

魏太妃此時還在氣魏安瀾不聽話,見掌事姑姑去帶魏安瀾過了這麽許久不回來,便以為是魏安瀾在使小性,故意要讓她在太後面前出醜,已是又氣又傷心,十分失望。

見掌事姑姑帶了十幾個壯婦進來,也沒多想,只氣咻咻地說:“安瀾要是身子不舒服就不用逼她起來,本宮自會在太後面前為她請罪。”

長樂宮的宮女忙說:“奴婢早間還見過魏姑娘,瞧著她氣色不錯,怎麽會一時就不能動了呢?太後喜歡魏姑娘,只想叫她過去陪著說幾句話,並不多勞動的。一頂小轎扛過去便是,還是請太妃體諒,讓魏姑娘一起跟著去吧。”

竟然是不管不顧,非要魏安瀾一起走。

若說掌事姑姑先前還存了一兩分疑慮,聽著這人這番話,便再無懷疑了。

她果然白天與魏安瀾打過照面。

魏安瀾入宮這幾個月,太後只是勉強見過她一回,也都是不鹹不淡地冷嘲熱諷,說她是鄉下的小草雞子妄想飛上枝頭當金鳳,一番話夾槍帶棒說得特別難聽,讓魏安瀾回壽康宮之後哭了好幾天。

不年不節的,這會又說喜歡她,想讓她過去陪說話?

說出來騙鬼,鬼也不能信吶。

掌事姑姑眼一瞪,突然一揮手,大吼了一聲:“盡數綁了!”

她帶進來的仆婦們一湧而上,將那宮女帶來的八個宮婢壓在地上就拿腰帶給捆了個結實。

這宮女打著太後的招牌來,怎麽也沒想到壽康宮的宮人會這樣大膽,二話不說上來就捆人。眼見著兩個壯婦向她撲過來,她也算反應快,旋身一腳踢趴一個,另一個沖過來時,她將身一讓,手一拽,又拉趴下一個,然後飛竄至魏太妃身旁叫道:“太妃這是何意?我們都是太後娘娘派來的,你好大的膽子!”說著,五指如爪向太妃的脖子就抓了過去。

魏太妃也是一頭霧水著,這會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剛剛還溫雅大方的長樂宮宮人突然變了臉,面目猙獰帶著殺意,嚇得大叫了一聲。

那宮女手指已快觸及太妃的衣服時,突然就聽腦後風響,她下意識一低頭,誰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沖著她後腦勺來的,人家就瞄準了她的後頸。

“噗!”這一聲。

魏安瀾手裏攥著一根銅燭臺,本是想把人打暈。

人的後頸脆弱,受到擊打後會造成暫時性休克……這是皇後娘娘說的。

但是皇後娘娘對魏姑娘說的時候,顯然沒想過就她這瘦骨伶仃的小手脖子能有多大力氣,所以當時對她說的是:“狠狠地揍!”

娘娘再也沒想過,一個人在生死存亡的時候能發揮多大的潛力。

魏安瀾看到那宮女要抓太妃的時候,心中的焦急和憤怒早就將原先還存著的恐懼沖刷得幹幹凈凈。那一蠟燭臺橫劈過去,勢如千鈞……

就那一下,竟然生生將人家頸椎給打折了。

那宮女死也沒想過,自己空有好身手,卻會受不了那看起來捏不死一只小仔雞的,風一吹就會倒的嬌弱少女的奮力一擊。

耳中就聽著“哢嚓”,剛剛那個橫眉立目的女人頭扭成了一種怪異的姿勢,雙目突出,已仆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魏太妃此時才緩過勁來,大叫了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這是魏安瀾頭一回殺人,她手裏的燭臺早扔到了一邊,雙手顫抖如秋天的樹葉。

“姑娘!”掌事姑姑也被她嚇了一大跳。

“我沒事。”魏安瀾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雙手雙腿還在拼命地抖,但她心境卻是意外地平靜,頭腦也清醒得很。

“姑姑,派兩個腿腳快的,立刻去給德妃、賢妃送信,讓她們看好公主,千萬千萬別出自己的宮,任何人來請也不能去!”

掌事姑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派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拿了壽康宮的宮牌去報信。

然後她又將壽康宮巡查了一遍,把所有能拿來防身的東西全拿了來。

“要不要審審這些人?”掌事姑姑指指下頭被堵著嘴的宮婢們。

魏安瀾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即便咱們能問出什麽此時也幫不上忙。只能緊閉宮門,死守著……聽天由命了!”

最後一句話她沒敢說出來。

如果真的被太後得逞,那她們也不能活著成為太後用以要脅皇帝的籌碼。

魏安瀾站在正殿之上,柔軟的身體站得筆直,這一刻她身上竟然仿佛充滿了力量:“死守著,便是盡忠,便是報國!”

不久之後,宮裏火光沖天,哭喊聲,刀槍相撞的聲音隔著高高的宮墻傳了進來。

壽康宮的大門被撞得轟轟響,宮人們一個個面如土灰,身似篩糠,三三兩兩抱在一起哭泣。

魏太妃被送回內殿,由掌事姑姑看著。

魏安瀾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宮門正對面的地方,膝上放了一把開過刃的匕首,匕首從鞘中拉出來一半。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滅著。

她在等待,當喊殺聲停下,壽康宮宮門被撞破之時,她便用這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臟。

她的手指在寒冷的刀身上來回地撫摸著,生命的最後時刻,目光朦朧中,浮現出來的,竟然是秦瀟那張沒有多少表情,可是目光卻很溫柔的臉來。

“我不嫌你是太監。”她的喃喃低語無人聽見,“我只想和你死在一處。”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皇帝看著皇後時,那熾熱眼光中所飽含的情意。

不是因為美貌,不是因為權勢,能讓他傾心以待的,只不過因為她是那個人而已。

臨死之前,自己心中也有了這樣一個人。

魏安瀾,覺得自己相當幸福,相當滿足。

火光漸漸熄滅,殺聲漸漸不聞。

裊裊青煙盤卷而上,天,亮了!

100 【塵埃落定】當眾表白的魏姑娘,你真是好樣的!

魏安瀾枯坐了整整一夜,神困體乏,一縷曦光射入院中,讓她眼前金星亂冒,差點一歪頭睡過去。

門上突然又“轟轟”響起敲砸的聲音,間中傳來高聲的呼喊。

只是魏安瀾這一夜都精神高度緊張,又被晨光映花了眼,一時之間只覺得頭暈腦漲什麽也聽不清楚。以她的體力,能撐到此時實屬難得。

她只模糊看見院中的宮人們歡呼著亂糟糟地奔跑,許多人正在拼命挪開擋在宮門前的障礙。

她想制止,卻又沒有力氣。

想來外頭已經塵埃落定,這些人想認新主想求得一線生機了吧。

魏安瀾的神經繃緊了一夜,此時腦子就像鉆進了死胡同裏,左沖右突也只能在一小塊地方打轉。

宮門不一會便大敞開來,她看見,在宮門外,站著黑鴉鴉一片,鎧甲鮮明,手執刀槍的武士。很多人的鎧甲上還沾著隱隱發烏的血漬。

等了一夜,這一刻終於到了。魏安瀾拔出匕首,用力向胸口刺去。

“安瀾!”

刀刺入皮膚的感覺很痛,可是有什麽東西從那傷口處溢出,讓她覺得周身輕松。

她正想再向下刺深一些,手腕卻被什麽東西纏住,動不得分毫。

她眨了眨眼睛,晨曦自她頭頂照過來,將面前那人的容貌隱在黑暗中,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相貌,卻有一雙她念了一夜的眼睛。

“秦瀟。”

秦瀟抱著魏安瀾頹倒的身體,仿佛天也塌了半邊一樣,一時間驚惶、痛惜、無措,攪得他心痛欲裂。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捂魏安瀾胸口湧出的血,那把匕首插得並不深,或許是因為她腕上無力,也或許是因為他阻止及時,只是那血怎麽也止不住。

“你這傻子……”秦瀟罵了一聲,卻哽咽著說出不話來。

魏安瀾恍惚的神智又回來一些,聽著面前的人發出自己熟悉的聲音,不覺笑起來:“果然是你。上天可憐,定是聽到我的願望,讓我跟你死在一處。”

秦瀟的手一頓:“你……”

魏安瀾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以為秦瀟也死於亂軍之中,這時兩個人都是魂魄,哪裏還有陽間那些禮教的顧忌,一把抓住了秦瀟染滿了她鮮血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我不嫌你是太監,是太監也沒有什麽。在我心裏,你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這輩子你我無緣,等下輩子,你一定要等我,我會來找你……”

秦瀟怔怔地看著她,他萬萬沒想到魏安瀾對他有這樣的情意。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魏安瀾不知道他的身份,一直以為他是個真太監,卻在以為自己必死時與他約定來生。

這世上,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女子,可以如此以真心待他。

一時間,心中湧滿狂喜,卻又酸澀難當。

“夠了!少在這裏惡心人!”秦瀟抱著魏安瀾正是又驚又喜又悲的時候,後腰上被人輕輕踹了一腳,“再不叫人給她包紮,你跟她就真要來生再見了!”

會說出這麽惡毒的話的人,除了裴宜還會有哪個!

秦瀟擦了擦眼淚,看著懷中的魏安瀾因為心願得償已經暈了過去,忙招呼壽康宮的宮人將她擡進內殿,又去叫人找太醫和女醫,壽康宮頓時又亂成一片。

幸虧魏安瀾坐著的地方離宮門不遠,否則秦瀟也來不及抓著她的手腕不讓她再刺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魏姑娘對秦少監的表白讓宮門前的禁衛軍和守在宮門旁的壽康宮宮人們聽了個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一字不落。

秦瀟見太醫和醫女都進了內殿這才松了一口氣,這時才後知知覺地知道害臊了。

裴宜捏著他的手腕,看著他一手的血,嘖嘖搖頭嘆道:“你的桃花可真是夠旺的,扮個太監居然也能讓如斯美人為你傾心。”

秦瀟難得紅了臉,將手抽回來:“侯爺說笑。”

“說笑什麽。”裴宜轉身在宮門前的臺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子,“我剛剛問過宮裏的宮人了,魏安瀾看著無用,關鍵之時倒還有幾分膽色。若不是她砸死了太後宮裏的宮女,又讓人將來人全綁了,魏太妃就要被太後誆去,你我也不能這麽快就將宮裏亂黨平定。此役,魏安瀾當居首功。”

秦瀟坐在裴宜的身旁,看著自己滿是血的手,目光迷離,一臉心疼。

“放心吧,那匕首只紮進去一點兒,死不了人的。”裴宜拍了拍他,秦瀟這萬年冰山,居然也有融化的一天,他何時見秦瀟為了個女人這樣難受過?

“多虧了她傳信。我才知道廢太子進宮之事,若沒她警醒機敏,真讓太後一黨控制了內宮,可是要壞大事的。”秦瀟說。

“好了,我們都知道魏姑娘有功於社稷。你放心,皇上回來定會給她大大的封賞。”裴宜笑了笑,“讓她風風光光嫁去大理,當你的大理王妃。”

秦瀟的臉頓時像紅布一樣:“我去看看外頭還有什麽事。”

說著秦少監彈起身便沖下臺階,卻在臺階最後一層踉蹌了一下,險些狼狽摔下去。

裴宜哈哈一笑,站起身,背著雙手走進壽康宮。

魏太妃正坐在床前,拉著魏安瀾的手落淚。

“你這傻孩子,外頭明明已經平定了,你怎麽還傻著要自盡?你若死了,讓姑母以後怎麽有臉見你父親,你讓姑母下半輩子要怎麽活?”

魏安瀾以手掩面,哪裏聽得進魏太妃的嘮叨。她滿腦子都是自己對秦瀟說的那幾句話。

她以為自己死了,才那樣大膽地表白。秦瀟定會認為她輕浮,一個女人竟然連點矜持也沒有。

今後自己還要拿什麽臉面去見秦瀟。

啊啊啊啊,讓她現在死了吧!

就在魏安瀾捂著臉羞愧欲死之時,就聽魏太妃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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