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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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水後,美國已是七月。天氣懶洋洋,溫度暖茸茸。別墅外地勢開闊,一眼可以望到海天相接的地方。房間朝陽的一面垂掛的白紗隨風飄揚,像是在跳舞,鳥兒啁啾,恰好作伴奏。

伊以在二樓的露臺上站了一會兒,藍天藍海填滿視線,看久了就覺得累了,看久了就不知道身在何處。她走進來,下樓,一道長長的旋轉樓梯後,是寬敞的客廳。四面都是玻璃做墻,在晴朗的天氣裏光線充足,貼著玻璃是一幅又一幅的白紗,也許是為了遮陽,也許單單為了格調。伊以見過與這相似的布局,在一部老電影裏,那個男人住在海岸,思念著心愛的女孩永遠地眺望綠光,最後他死在豪宅前的游泳池裏,那座舉辦過一場又一場盛大狂歡的房子終於人去樓空,只剩下孤零的白紗在瑟瑟的天氣裏發抖。看那部電影的時候伊以只有15歲,對於很多事都不懂得,只覺得主題曲很悲愴很好聽,看完電影的那兩周一直在重覆地哼著“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盛遠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橫著手機在玩游戲,他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衫,金色的頭發在低頭時會遮住視線。伊以伸手幫他把頭發朝一邊撩了撩。

“藜也。”盛遠關了游戲,把手機放到一邊,“餓了麽?中午想吃些什麽?”

伊以搖了搖頭,“等瑾晨回來再說。”

很難說是好事還是壞事,說不上主動還是被動,林瑾晨加入了H.E研究所,一天中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那,比上學還刻苦些。

盛遠拉了伊以一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藜也你在eBay上買東西麽了?我今天登上去的時候才發現好久以前有個賣家發消息說快遞在路上出錯了,送貨時間會晚點。”

eBay是美國的線上交易網站,在這裏可以淘到很多市面上難見的收藏品,伊以偶爾會用,不過登的是盛遠的賬號,當然,花的也是他的錢。

她搖搖頭,“沒。”想了會兒又說,“不過瑾晨兩個月前說想買東西,我把你的賬號和密碼給他了。”

盛遠皺皺眉。伊以說,“買的什麽?多少錢?我替他給。”

“就一個手袋,收貨地址填的日本,大概你弟弟買來送給以前的同學朋友。”他朝後一仰靠在沙發上看著伊以,悶悶地說,“我才不要你的錢。”

“最近都沒什麽事嗎?”伊以問。

“什麽?”

“都沒怎麽殺人。”

伊以的直白使盛遠吃了一驚,他坐起來,把伊以的身體扳過來,盯緊她的眼睛,“就這樣不好麽?藜也你什麽時候上癮了?”

“也不是那樣,只是覺得是程序和習慣一樣的事,不做就會有些奇怪。而且,就算不是我,你也會派其他人去做不是嗎?既然一定要發生的話,我寧願自己去做。這樣不會覺得吃驚,不會覺得不可思議,會覺得是完完全全可以接受的事。而且,你不安排我做事,我會覺得無聊。”

盛遠嘆了口氣,沙發上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一眼便有些嫌惡地掛斷。

“其實,有很多事對吧?”

盛遠躲開她的眼睛,抓著她肩膀的手有些無力地向下滑了一截。

“掛斷電話,這是第十三次。”伊以說。

林瑾晨走進更衣室,脫下研究室的統一制服,拿了自己的外套正打算穿上,從身後忽然冒出一張臉笑嘻嘻地看著他。他嚇得退了兩步,弗裏達跳出來,兩只手背在背後,“要走了麽?埃德溫?”

弗裏達是研究所老詹姆斯的孫女,平時不著家就在研究所亂晃,鼓搗些瓶瓶罐罐,這裏碰碰那裏摸摸,神出鬼沒躲在門口嚇人,總之搗亂就是她每日的打卡任務。研究所成員們見到她就躲,時間一長大家對她的招數都養成了免疫力,於是新來的林瑾晨就成為他的捉弄對象。

最開始從大他好幾十歲的研究人員們的警告中聽到弗裏達的名字時,林瑾晨的第一反應是想到了動畫片《史努比》裏那個總是不停地炫耀著自己有一頭自然卷發的名為弗裏達的嘚瑟女孩,於是研究所的這個搗蛋鬼弗裏達,在他的想象中,也是個卡通形象。

而此時眼前的美國女孩,細眉大眼高鼻梁,兩頰飽滿嘴唇粉嘟嘟,簡直立體得不能再立體。她也有一頭卷發,不過和那個“弗裏達”的老大媽式燙染不同,不是悉數堆在腦後,而是自然披散肩頭,發間露出耳廓,像個一肚子壞主意的惡精靈。

林瑾晨沒理她,穿好外套,背起包,離開更衣室朝大門走去。弗裏達小跑著跟在他身後,一會兒從左邊露出頭來,一會兒從右邊露出頭來,她穿了一雙棕色的帶跟小皮鞋,跑起來嗒嗒嗒的整條走廊都是她的聲音。

林瑾晨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她,沒什麽好臉色,“How old are you?”

弗裏達不理解他屬於中國人思維的“多大了你”的無語,兩只手牽在身後笑嘻嘻地回答,“Fourteen!”

“Don’t follow me。”林瑾晨警告。

弗裏達呆住,三秒鐘後眉頭一皺嘴唇一癟放聲大哭起來。在林瑾晨短暫的十六年人生裏,就見過兩個女孩子哭,一個是伊以一個是赤名尾紀。不過,她們倆加起來也比不上弗裏達的鬼哭狼嚎眼淚千行。

林瑾晨無語地,呆楞地,驚愕地,又十分不厚道地有點想笑地看著她。

聽到哭聲的老詹姆斯從研究室裏趕過來,一把將孫女抱進懷裏安慰,林瑾晨冷冷地說,“不是我的錯。”

老詹姆斯回以同樣的冷冷目光,他一直不太喜歡這個未成年,覺得林瑾晨的專業水平和研究所的其他成員比簡直差太多,他之所以能進來不過是因為那位金主。老詹姆斯還保留著老一輩人的一根筋,黑幕橫行妨礙學術什麽的,他不大看得過去。

“我得哄她,替我去一號研究室看著實驗,記錄那個活體的蘇醒時間,然後給他輸實驗臺上的那袋貼有紅色標簽的液體,記住,針頭要紮在左臂靜脈離肘關節十公分處,錯不得。”老詹姆斯說。

林瑾晨朝一號研究室走去,身後是老詹姆斯各種寶貝心肝地安慰著弗裏達的聲音。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走進研究室關上了門。成長環境使然,他接受各種駭人事物的能力是同齡人的好幾倍,因此幾乎是沒什麽困難地完成了老詹姆斯的交代,只是把針頭紮進活體的靜脈時,活體在血液接觸到藥物的那一瞬渾身肌肉繃緊兩眼通紅,林瑾晨有點被嚇到了。他看實驗臺散亂著器材藥物,便走過去開始收拾,拉開抽屜時發現一份檔案,密封的文件袋上面用羅馬音寫著“涼宮藜也。”

他拿起那份檔案,鬼使神差地轉過頭看了床上已經沒有人形的活體一眼。

已經是下午一點了,林瑾晨還沒回來。伊以打他電話,沒人接。她決定出門去找他,靠一袋薯片充饑的盛遠窩在沙發上很不屑地用眼神表達沒必要。

拉開門的一瞬,坐在臺階上的人回過頭來,眼神裏都是水汽,像經歷一場大霧迷茫。

“瑾晨?”伊以走過去,怔了一會兒在他身邊坐下,“怎麽不進去?”

林瑾晨看著她,眼神像是確認又像是問詢,忽然他撲過來緊緊地抱住她,力氣大得讓伊以驀地意識到小社長也長成大男孩了。

“怎麽了?”伊以不太理解他突然而至的情緒。

“伊以。”他叫了她的名字,伊以等著下文,他卻一直沒說。

終於伊以問,“嗯?”

“伊以。”他又喊。

“我在。”伊以很耐心。

“伊以。”他的臉頰緊貼著她的頭發,聲音都繃緊,“一定,一定,要回答我。現在,以後,聽到我叫你一定要回答。”

那份被拆開的檔案裏,清楚地記錄了身體各個部分的不同損壞程度,最終經過計算得出結論,於是在生命剩餘時長的那一欄寫著——

Three years。

“但我耳朵有時候不太好,會聽不見。”伊以說。

“那我會大聲叫你,一直叫你,直到你聽見。”

伊以揉了揉他的頭發,“バカ。”

中國,煦城,七月十四。

淳壹竟曦時的二十二歲生日,不用人提,煦城的大小企業也紛紛送上賀禮聊表心意。因為長汀非等閑之輩可進,小企業家們的賀禮便送到了淳壹總部前臺,前臺兩位弱女子頃刻變身倉庫管理員,不斷登記入庫,雖然她們也知道這些禮物竟總最後拆都不會拆開。就如去年,竟曦時在那場盛大到被全煦城談論,大小報紙連續報道一整周,某些誇張的網絡博主甚至以“公主的宴會”稱之的生日宴的第二天來上班時也只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們把那些盒子分了吧。”

因此,兩位前臺在記錄禮物清單時,也很有種給自己進貨的巨大愉悅感。

二十二歲的生日,竟曦時沒去公司,更沒在松鶴酒店包全場請柬發到天南海北世界各地。其實那種金閃閃的燒錢做法遠不是她的風格,即使作為富二代作為女總裁,她也不是一定得萬年冰山不茍言笑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她也不是非要開保時捷住大別墅理應在別人眼中的“公主的宴會”裏笑得高貴優雅。外界給了她一切,她不配合好像就成了不知足不識好歹。其實所謂生日宴,主角並不是她,而是包辦一切的竟為之和赴宴而來的賓客們,這其中有福布斯富豪榜上有名的企業家,也有暗世界裏縱橫捭闔的各位家長顧問,財富和罪惡本就相容,並不矛盾。因此宴會上也是一團和氣,明暗黑白皆成璀璨金色。大家不過需要一個由頭相聚,明面上的名義做暗地裏的生意,生日宴這種好時候,自然不舍得浪費。挽著發髻穿著禮服踩著高跟鞋走在賓客如雲的宴會裏,接受每一個人的笑容和祝福,竟曦時卻只是覺得恍惚,有一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人人都有事可做,人人都在謀劃未來,紅酒一杯生意一樁,酒酣耳熱時合作商談是如此的高效。二十一歲生日時候,她一個人離開會場,在露臺上吹風,從酒店最高層俯瞰城市夜容,每一處光亮都在跳躍,或許是有些醉了。身邊忽然有了人,是林瑾昱,他走過來在離自己很近的位置,夜風把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送過來,時尚也是一部分工作內容的竟曦時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香水,只是覺得好聞,不濃烈不霸道,很柔和很舒服。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沒離開,兩個人一直那麽站著,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這一刻宴會的喧嘩都在身後死掉,全都是灰燼,只有他們還活著。一個喝醉酒滿臉通紅的客人闖到露臺上,眼神飄忽地舉著空了的酒杯說哎這不是林先生和林太太麽?轉而像明白了什麽暧昧一笑說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他轉身返回會場,走得蹣跚像一只鴨子,竟曦時和林瑾昱都笑出了聲,笑聲摔在地上是清脆的,像是學生時代分享了共同笑話的同桌。竟曦時這才發現他笑起來真的很迷人,不是什麽帥得人一臉鼻血,而是像個小孩,讓人不忍心,讓人只想擁進懷裏輕唱搖籃曲。

真奇怪,一年前的事,記得那麽清楚,是否因為每天都在溫習,不斷加深加固?

竟曦時看看時間,已經是九點了,她還在床上。今年的生日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就是賴床,學生時代忙課業,工作時候忙公司,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六點起床,已經不太能理解為什麽有人可以睡到中午十二點。身邊自然是沒人了,另一條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棱有角,很符合那一人的作風。

她坐起來,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把手伸過去,輕輕放在了那床被子的被面上,然後她縮回了手,覺得自己真是睡糊塗了。

換了居家服,打算在家裏耗過這一天,下樓,走到一半和客廳的林瑾昱對上目光。

竟曦時吃驚:“你沒走?”

他“嗯”了一聲,關上膝蓋上的電腦,放到一邊,站起來,“早飯在桌上。”

牛奶溫熱,芝士細膩,面包片裏有蛋香,竟曦時想起阿綾回家了不在,心裏一跳但是又覺得那句“你做的?”問出來是多餘。她吃早飯的時候,林瑾昱就坐在一邊,像是無事可做的樣子。

她吃完了早飯,起身想收拾餐具,林瑾昱走過來說,“我來吧。”竟曦時退到一邊,看著他端著餐具進廚房,聽著水流落在瓷盤上的溫柔聲音,緩慢的一股。

他忙完,走出來,竟曦時這才發現他穿的也是休閑服,看來是沒打算去上班。只有兩個人的房子靜得嚇人,外面的鳥鳴聲都一清二楚,大把大把的陽光從窗外漏進來,其實是個好天氣。竟曦時坐在沙發上,為了打破讓人別扭的寂靜打開了電視,電視上正在放一個相親節目,她有些嫌惡地換臺,一個男女主永遠活在柔光裏的偶像劇,更加嫌惡,果斷換臺,最後她放下遙控器,最終選擇的頻道放著的是一部動畫片。

看完一集她轉頭看沙發另一側的林瑾昱,他隨隨便便地翻著一本雜志,察覺到她的目光便擡起頭,那樣子像是在說“嗯?有事您吩咐”。

“你是在陪我嗎?”竟曦時問。

“嗯。”

居然還真是,竟曦時轉過頭,覺得耳根熱起來,還好頭發能幫她擋去,她繼續看動畫片,談話就這樣結束得不尷不尬。

動畫片裏的紙片主角們永遠用高八度的尖細聲音說話,背景音樂歡脫。偶爾也蹦出那麽一兩句普世哲理。

“以前,”一群卡通人物的聲音中忽然滲進來他的聲音,平靜的,柔和的,恰到好處地斂住所有情緒,他說,“有人告訴我,節日這樣的東西,要人陪著一起過才能算數。”

“曦時,”他忽然叫她的名字,“生日快樂。”

竟曦時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才應了聲,“嗯。”她轉過頭,失禮到連謝謝都沒講。

接下來動畫片放的是什麽全都沒看進去。不過,攥緊拳頭輕輕地掐了自己一把,抿了抿唇像是要把什麽話吞回去。

才不要說喜歡,說喜歡就輸了。不過就是一場合約,白癡才會動真感情。

中國和美國隔著那條日期變更線,夏時相差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因此在華盛頓,這還是7月13日的晚上。

Old Ebbitt Grill在華盛頓歷史悠長,久負盛名。因為距白宮不過兩個街口,政客們便時常光顧,邂逅總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靠窗的那一桌坐著三位客人,餐廳裏小提琴曲悠揚,演奏的是舒伯特的《菩提樹》。

盛遠辦完事後心情沈重,端上桌的菜都沒怎麽動,伊以和林瑾晨默默地吃著。然後林瑾晨拿出禮物,說伊以生日快樂。然後盛遠坐直身體,叫了一聲“藜也”,伊以轉頭看他做好聽“生日快樂”的準備。

“你嫁給我好不好?”

琴曲到達高潮,似乎在悲咽,像是喘不過氣來,聽說這支曲子講的是一個流浪漢的故事,今日悲苦的流浪漢望著菩提樹想起往昔歡樂,他的帽子被北風刮落,他甜蜜的回憶被迫中斷。

“我反對。”有人說。

“好。”有人答應。

琴曲到達尾聲,這些年流浪漢一直在路上,但是他常常聽見,來自菩提樹的召喚,並且他希望,菩提樹,能佑他平安。

不是吧,這個你都會?

感興趣就學了一點。

這是什麽語?法語?

德語。

瑾昱你真的是無論如何都能活下去的人,什麽都做得很好,什麽都很厲害,唉,我就不行了。要是沒了你,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這個歌?

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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