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落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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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你們體會過握住沙子的感覺嗎?”

01

時隔數日再相見時,齊思鈞正坐在唐九洲的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發呆,猝不及防地被突然出現的郭文韜嚇了一跳。“文韜?!你怎麽!……”郭文韜整張臉藏在兜帽的陰影中,低低喚了聲齊法醫。齊思鈞站起身,下意識要把他拉到自己身後藏,結果看見蒲熠星和邵明明正跟在郭文韜後面,“你們不怕老王把你們……”按理說,他們現在是赤鏈蛇追蹤了一個春天都沒有抓到的人,可不是什麽好身份。這麽冒然出現,恐怕多有不妥。

蒲熠星卻看上有些很慌張,一把抓住齊思鈞的袖子,臉色蒼白地問:“九洲呢?”齊思鈞怔了怔,轉頭看到郭文韜和邵明明雖然有些疲憊但是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他在休息。”蒲熠星急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在齊思鈞面前展開:“小齊,你和峻緯……你們知不知道九洲被他爸爸下毒的事情?”他手裏拿著的是唐先生留給他們用於解救唐九洲的藥方。

齊思鈞看著蒲熠星,張了張嘴,清澈的眸中閃過意味不明的情緒:“你們、你們怎麽知道了……”“你們倒是想瞞著我!唐九洲他自己不告訴我就算了,你和峻緯怎麽也不早點跟我說啊,”蒲熠星氣得眼角微紅,“我抓他爸的時候,他爸居然和我談條件……真的氣死我了!要不是他親口告訴我,我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多疼啊,被隱瞞著生命的雕零,早已被宣判的結局。百花盛開的春天,光彩奪目的初夏,蓄力破土而出的收網行動中偏偏有一個被他們一直保護的弟弟,正在慢慢走向生命的盡頭。

從下毒者口中得知這件事時,蒲熠星宛如晴空霹靂。如果說潘宥誠的死亡讓他在悲痛中爆發,那知道唐九洲中毒的那一刻,他便是在勝利的希望中看到更遠處的絕望。似乎所有事情都在變好,所有人都在這個夏天期待著歸期下定。而只有唐九洲,還陷在那個由謊言和罪惡編織的漩渦中,不管他的兄弟們如何奮力拉扯,他卻越陷越深。

齊思鈞想說話,可是看蒲熠星那副後怕的樣子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他知道此時的蒲熠星不需要解釋,也不想聽什麽安慰,他僅僅是需要發洩自己心裏的焦慮。可是,失聯了整整一個春天,直到收網任務前才勉強取得聯系,他和周峻緯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別說是怕這件事影響了蒲熠星他們的情緒從而耽誤行動,就算真的告訴他們了,難道就能讓唐九洲好過來嗎?

郭文韜走上前一步,把他們輕輕拉開了些:“齊法醫,我們這邊拿到了一張藥方,應該對解九洲的毒有好處。”

“好,我去辦吧,”齊思鈞從蒲熠星手裏把那張紙接過來,嘆了口氣。興許是想到他們離門口站得太近,他壓低著聲音說,“九洲他剛吃過藥,睡了。你們坐飛機這麽長時間,肯定也累,要不你們還是回去休息一下,等他醒來我再叫你們?”

蒲熠星踮著腳往裏看了看,只能瞧見被子裏裹著一團,小小地拱了一下。離開的時候他對唐九洲說,下次喊“哥”的時候,他一定在。可是他沒想到,這聲“哥”,他差點就聽不到了。郭文韜摟著蒲熠星的肩膀,湊過去沈聲說:“讓他睡吧,他也累,也難受,不一定肯乖乖地和我們說話。”“我現在倒寧願他跟我鬧脾氣。”蒲熠星推了推眼鏡,扭開頭。

“先辦正事,我去找醫生了,”齊思鈞微微一笑,如沐春風,不知不覺給剛回來的三人以終於回巢的歸屬感,“晚一點等九洲醒了,我們要開個會嗎?我給你們說說最近的情況唄。”“好。”蒲熠星應允,正好他也要將情報分享給二隊的其他人了。

齊思鈞走了,邵明明說回去休息。蒲熠星左右張望幾下,卻沒看到本以為會出現在這裏的人。郭文韜順著他的視線巡視一周,猜出了蒲熠星的疑問。

“……對啊,怎麽沒看到周峻緯呢?”

02

沒走兩步又被拉回來的齊思鈞說,只要是唐九洲睡著的時候,周峻緯一般只會出現在兩個地方,——槍械訓練場,和廚房。前者是因為他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礙練槍,這讓蒲熠星小小地吃了一驚。後者是因為他不放心唐九洲的飲食,每天親自盯著廚師,從準備食材到出菜,每個步驟都不放過。

“他說他可能抓不到專業特務的小動作,但是他們要是敢做什麽,一定不會還保持著平常的表情。”齊思鈞看上去很無奈。大概在很久以前,誰也沒有想過仙子會坐在一片油煙味中,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盯著別人做飯吧。

不只是蒲熠星後怕,曾經給唐九洲親自遞過牛奶的齊思鈞,和唐九洲住在一起這麽久的周峻緯,無一不對對手無孔不入的襲擊感到坐立不安。如今唐先生是落網了,可是惡的種子已經播下,在唐九洲身上種的惡果依然鍥而不舍地折磨著他。

蒲熠星沈默,良久後問,九洲一般什麽時候睡著?齊思鈞說,現在幾乎是全天。蒲熠星一下子就楞住了,連郭文韜也瞬間瞪大了眼。邵明明抓著齊思鈞的胳膊,有些用力,沈默著不說話。“他的藥裏面有影響精神狀態的成分,吃了會犯困,不吃……”齊思鈞揉了揉眉心,道,“他不能不吃。”

如今這毒已經深入五臟六腑,郎東哲再有本事,也只能幫他盡可能地延長生命而已。齊思鈞把唐先生留的方子給了醫生,郎東哲皺著眉看了好久,緩緩搖頭,示意作用不大。齊思鈞坐在對面低頭摳著手,逐漸從麻木的心痛中回過神來。

窗外陽光正好,穿過玻璃窗,似乎從未發生過讓人有心無力而絕望的事情。

03

蒲熠星見到周峻緯的時候,他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畫畫。

廚師把廚具弄得叮當作響,廚房裏滿室的炒菜香味,鍋裏咕嚕嚕地熬著淮山鹹豬骨粥。周峻緯白皙纖長的指間是唐九洲的那支銀色金屬外殼的自動鉛筆,正低著頭在本子上畫著什麽。他與周圍的油煙味格格不入,這一點倒是不出蒲熠星所料。

“在幹嘛?”周峻緯只感覺肩膀一沈,扭頭,就看見了蒲熠星的銀色眼鏡架散發著冰冷的光。他勾著唇角笑了笑,在蒲熠星眼裏這個笑容有幾分沒來得及收回的天真與溫柔,藏著少見的孩子氣。“回來了?”再定睛看時,他又變回那個仿佛舉棋若定的周峻緯了,“等你們很久了。”蒲熠星嗤笑,伸手拿過畫本,和他聊了起來。

郭文韜進來的時候,註意到石凱也在。小豹子揉著眼睛打哈欠,亂糟糟的腦袋從周峻緯的肩上離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睡眼惺忪地盯著不斷在他面前晃手的郭文韜看了好一會兒,才嘿嘿一笑:“文韜哥……嗝。”“凱凱這是夢見什麽好吃的了?”蒲熠星半蹲著,手肘撐在膝蓋上笑。

“凱凱現在的夥食隨九洲,什麽好吃的都能吃上,”周峻緯把自動鉛筆在指尖挽了個花兒,抿著唇微笑,“那當然是得好好樂上一樂。”石凱連忙擺手,脫口而出:“隊長你聽峻緯亂說!九洲現在基本上什麽都不能吃了,我還得陪他喝粥!”他說完這番話倒是沒有察覺什麽不妥,蒲熠星和周峻緯同時笑容一僵。

“不能吃好吃的了嗎?”蒲熠星咬咬下唇。那小孩明明以前這麽喜歡吃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現在卻什麽都吃不得了嗎。石凱看了看眉心淺皺的蒲熠星,忽然反應過來:“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喝粥也挺好的、我、我……”他心下懊惱,自己剛剛說的都是什麽話啊。如今的形勢都這樣了,自己居然還會不懂事地抱怨吃食。

不過哥哥們誰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蒲熠星低著頭若有所思,周峻緯揚著下巴沖他微笑,郭文韜則靜靜開口:“沒事,峻緯肯定也是擔心你,才讓你和九洲吃同樣的東西。但是行動組外勤多,出門奔波還是挺累的。我下次和廚房說一下,給你多加點肉。”“嘿嘿,”石凱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素菜就行……有、有肉就更好了。”

鹹粥的香味越來越濃郁,石凱蹦蹦跳跳地竄到廚師旁邊,搓著手問“可以出鍋了沒有”。周峻緯看著他充滿活力的身影漸行漸遠,有些恍惚。好像在不久之前,陪在石凱身邊一同蹦跳的,還有另一個弟弟。可如今,他從床上起來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郭文韜把畫本從正在發呆的蒲熠星手裏抽過來,隨手翻閱著:“峻緯最近好像畫了挺多人?”“嗯,”周峻緯回過神,轉頭看向郭文韜道,“這幾個月老齊讓我幫忙清除掉赤鏈蛇內部的可疑人員。倒是抓了幾個,就是不知道有幾個藏著。”

在赤鏈蛇這麽龐大的機構中找唐先生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周峻緯一向很有手段,靜時如飛鳥俯視眾生相,動時例無虛發。他和齊思鈞在這段時間裏基本上配合著B城的布網,把唐先生留在H市的勢力掃蕩得七七八八了。

“找我有事?”看著蒲熠星欲言又止的表情,周峻緯心裏跟明鏡似的。“瞞不過你,”蒲熠星撓撓頭發,其實他們也沒想瞞,“走吧,去外面找個空曠的地方談。”

04

郭文韜撿起一塊石頭,手腕用力將它投擲出去。石頭射速驚人,斜斜插入水面,濺起皇冠狀的水花。初夏天氣正好,暖洋洋的,他們三個人並肩坐在湖邊的石堆旁。黑色兜帽衫,領口半開的白襯衫制服,還有衣擺躺在草地上的棕色大衣。

蒲熠星伸了個懶腰,托腮望著平靜的湖面:“怎麽又是我們三個?”“這叫不忘初心,”周峻緯笑了笑,筆下不停,在那勾勾畫畫,“我們鹹魚聯盟,就要從一而終。”在旁邊拔草玩的郭文韜搭話:“要是我們現在都躺下了,就真的很像曬鹹魚。”周峻緯隔著蒲熠星,向郭文韜投去嫌棄的一瞥:“還真是怪傻的。不像你,文韜。”

郭文韜笑笑,轉移話題:“聽齊法醫說,你現在在學槍了?而且還是找凱凱親自教你?”這件事蒲熠星也剛想提起,結果被郭文韜搶了先。他聽到齊思鈞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驚喜地“哇”了一下,有種自己念叨了這麽久終於把周峻緯說動了的欣慰感。

“我偏科,槍這種東西只會折磨我,”周峻緯撇撇嘴,“我學了也沒、用,拿不起,拿起來也會一直發抖。”他語氣輕松隨意,似乎真的是對持槍的事情滿不在乎。可是郭文韜和蒲熠星對視了一眼,從彼此覆雜的神色中確認,他們都聽出其中用力掩蓋的自厭。

周峻緯沒擡頭,不知道身邊的兩個哥哥在想什麽。他歪著脖子端詳著畫上的人,又加上兩筆。眼睫毛輕顫著,面不改色地狠狠咬出“沒用”二字,也不知道是用力刺在郭蒲二人身上,還是紮進自己心間。蒲熠星看他這樣子,心臟鈍痛,卻無可奈何。他忽然清晰地認識到,抓住了唐先生,也不是什麽能讓人大松口氣的事情。

初識之時,蒲熠星以為周峻緯天仙下凡,心高氣傲,討厭所有的人類。但是事到如今,他覺得周峻緯最討厭的,其實是他自己。眾人稱他天上仙,可偏偏是他自己最渴望平凡。周峻緯從攤牌過去,到判斷蝶鬼,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前端,為了他在乎的人披荊斬棘。他太果敢,也太聰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從而在一開始就千算萬算地算著所有人。身上的某處優點被放大之後,勇敢對於周峻緯來說,已經淪落為並不起眼的“基本”。很多人忘記了,他從來都是帶頭把自己劃得遍體鱗傷,才推著這個隊伍不斷前進的。

可是一次次“意外”,一次次挫折,讓周峻緯對自己陷入了懷疑。那些早已死去的自卑,好像在午夜的仿徨夢中,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對自己思維能力的自信,和對判斷能力的自我懷疑,讓他在巨大的矛盾中四處碰壁,患得患失。

“你們體會過握住沙子的感覺嗎?”周峻緯放下畫本,眼神有些呆滯地拋向遙遠的湖對岸。他的聲音和那灣湖一樣,恬靜,溫柔,沒有波瀾,就算上面躺著一輪巨大的明月,也寬容地承載著毫無重量的冰冷寒色。

“原本以為抓住滿滿一抔沙,就能一直保護好,帶回家。可是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沙子是會從你的指縫流走的。這幾個月來我都努力把沙子攏在掌心,可是它還是在一點一點流走。捂不住,握不牢,又絕不可能甘心就此揚了。”

“你們倆都不在,老齊又要在實驗室幫忙,我想的什麽破事也不好打擾到他。我每天看著九洲,都覺得太難受了。你們知不知道,眼睜睜看著指縫中流沙墜落卻無能為力,到底是什麽感覺?真的就,太難受了。”周峻緯還是淡淡說著,如果不是看見他泛紅的眼眶,蒲熠星會覺得這跟他平時分析材料時無異。

可事實上,周峻緯的拳頭握得很緊,仿佛真的在握住那一點僅剩的流沙,或者是唐九洲即將雕零的生命。

05

聽到唐先生死訊的時候,周峻緯的眼底才終於泛起了一點波瀾。

“死了?”他詫異,先看了蒲熠星,又看了看郭文韜,肯定地說,“不是你們倆幹的。是誰?”蒲熠星搖搖頭,說他也不知道。

在郭文韜回二隊洗澡的時候,蒲熠星坐在辦公室裏,久違地接起了鈴鈴作響的座機。那時候距他們離開沒過多久,甚至邵明明的前腳才剛踏出門。蒲熠星感到疑惑,沒想通這個時候有誰會往本應該空著的辦公室打電話,但還是接起來了。

對方自稱經偵,說有事情報告。蒲熠星瞄了瞄座機上的號碼,確實是經偵那邊打來的,便禮貌地說了聲“您說”。對方雖然不太客氣,但是勝在語句簡短,在蒲熠星猶自震驚中,對方已經匯報完畢,掛斷了電話。

郭文韜洗完澡,打開門進了蒲熠星的辦公室找吹風筒吹頭發,卻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出什麽事了?”蒲熠星的手還放在座機上,楞楞地擡起眼,看向郭文韜:“死了。”郭文韜耳膜轟鳴,一開始還以為蒲熠星在說哪位隊友。他剛要開口問,蒲熠星又接著說:“是唐先生死了。沒有指紋,沒有掙紮痕跡,暫時找不到兇殺證據。他胸口上插著一支鋼筆。”

“什麽?鋼筆?”“我追捕他的時候撿到的那支,臨走的時候,已經給經偵了。”

06

“那也是他活該了,”周峻緯冷笑道,“只是這個死法太便宜他了。”

聽聞蒲熠星追捕唐先生的經過,又知道了最後他以唐九洲為條件要跟赤鏈蛇合作的時候,周峻緯有一段時間根本開不了聲。喉嚨間都是苦味,逼得他有幹嘔的沖動。隱隱約約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周峻緯似乎能聽見心裏有“哢嚓”一聲,像是透明的冰塊被人用皮鞋底碾碎的聲音,伴隨著陣陣抽痛。

這幾個月來,蒲熠星、郭文韜、邵明明在分析、踩點、布局、找證據,石凱在不同的學校間了解情況,齊思鈞幾乎摸清了整個紅寧坊的結構和運作,而自己抱著畫本和自動鉛筆,站在明處拔除著隱藏在赤鏈蛇中的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動,唐九洲當然也不例外。

“我知道,他從我們進了B市開始就在幫我們維持生存。後來收網的時候又幫我抓了人,他肯定什麽都知道,但是沒有告訴我們。”蒲熠星推了推眼鏡,想起打在門上的燈光摩斯電碼,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僅如此,在那個監控裏,唐九洲一定也知道了讓自己命不久矣的是他的父親。——他的親生父親,身上流著和他同一血脈的親人。

“我在總公司拿賬本,剛打開了保險櫃就被突然湧出的水困在了房間裏。”郭文韜輕描淡寫,略去了自己快要被溺死的經過,“後來室內斷電,門被開了,水又流了出去,我才終於逃了出來。再後來才看到九洲在通訊裏問我‘沒事吧’。”所以,是一手控制著宴會廳的監控救蒲熠星,一邊又黑掉了公司的電力系統救郭文韜嗎?

蒲熠星的額角忽然跳出青筋,伸手去捏郭文韜的手指,訥訥地說,我沒法想象,我聽了那消息,當時就氣到把他爸給揍了,可是九洲他忍了這麽久,到底是怎麽忍住的。周峻緯沒接話,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在風裏靜靜地閉上眼睛。

太不甘心了,越說越不甘心。就這樣無能為力,看著他離死亡越來越近,誰又甘心呢?

07

“你們知道這幾個月來他在做什麽嗎?”

實驗室的紅骨解毒劑配置目前都是由人工負責的。唐九洲被下毒以後,他就不再相信自己實驗室裏的大部分人。凡事親力親為,無奈身體越來越弱,在藥物作用下,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在寫一個程序,能讓配置過程自動化。”

他找各種各樣的借口遣散了實驗室的許多員工,寧願用他這輩子所有的能力去做一個系統來配制解藥,也不願意讓有心人在這裏做文章了。他必須保障,他的藥能救人,能平安無事地送出去。

“我和老齊背著他整理出了有關紅寧坊的證據,想要找機會給經偵送出去,他卻背著我們做了這件事。準確地踩了慈善晚宴的點,還加上了這麽多他破譯他父親電腦後的內容。”

他早就知道了,早就在行動了。他早就在生死兄弟和除去血緣外就是陌路的人中,做出選擇了。周峻緯無數次想告訴他,那個實驗室的自動程序別寫了。你肯定會好好活著的,這個東西一定不會派上用場的。可是他心裏絕望而清楚地知道著結果,他的勸阻不會生效,唐九洲那種一根筋的孩子,說什麽都會做完他必須做的事情。

想到最壞的結果就是最真實的結果,死亡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到來,殘忍地奪走這個孩子的生命。周峻緯覺得疼。唐九洲皺眉睡著時他覺得疼,醒來寫程序時他覺得疼,半夢半醒抓著他的手說“我太怕死了”他也覺得疼。

周峻緯虛虛握拳,從手指圍成的小細孔中看落日。平常緩緩移動,可今日那團蓬勃的熾熱卻飛速墜入沈寂的湖中,怎麽抓也抓不住,怎麽留也不曾留住。

那個一輩子都在吵吵鬧鬧的男孩沒有說過一句話,可處處都像在書寫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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