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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潘宥誠個人番外:深淵之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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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系列中潘宥誠的個人番外,本篇是僅為他而寫的故事。

*註:全文為,潘宥誠犧牲後,何炅寫給郭文韜的一封信,即《向死而生》中潘宥誠曾經提到過的交接信。但值得註意的是,這封信受到攔截,沒有通過赤鏈蛇的審核系統,無法進入基地。因而最後並沒有傳到郭文韜的手中。

文韜:

展信安。

一別數日,未曾相見。很遺憾在這種情況下讓你收到這封可能並不會讓你感到愉快的信件。首先我對潘宥誠同志的犧牲敬以沈重哀悼,我們將永遠銘記他的壯舉,將永遠銘記人民的英雄。

對於未能站在你身邊,全力支援赤鏈蛇的反恐行動,我代表全體竹葉青幸存者即現任刑警一隊,向你說一聲十分抱歉。但這封信僅以我的個人名義寄出,與任何人或組織無關,因此你不用感到有任何壓力。沒有任務,沒有指示,沒有前後輩關系,因為我們都不是接下來所要討論的主角。

文韜,我想讓你了解一個人。

記得除了春節拜年時,你都沒有給我們主動來過電話。峻緯倒是經常會聯系姐姐,但從只言片語中,我知曉他們只會嘮些家常,說說B市的天氣或是兩位父親的近況雲雲,不會提及赤鏈蛇正面對的嚴峻形勢。峻緯報喜不報憂,而你和小蒲甚至不報信。一隊現在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光明正大地聯系赤鏈蛇,所以想要知曉你們的近況,實際上很困難。

其實我深知這是好事,卻也終日惶恐,甚至有幾次在噩夢中驚醒。後來王鷗老師開了藥,我才睡得略微安穩。你是跟我們一起戰鬥過的弟弟,也是撒老師一手帶出來的小師弟,我們對你和你的隊友,總歸是有一份放心不下的憂慮。我知道你們在基地訓練辛苦,因此不曾發過訊息叨擾。但你們應該都不知道,在對外通訊切斷之前,被你們稱為潘潘的那個孩子,是我們這段時間了解赤鏈蛇情況的橋梁。

文韜,雖然不能明說,但因為某種心照不宣的關系,我想你應該明白了,他為什麽會存在於二隊。就像我對竹葉青的意義一樣,他對你們來說,有著相同的作用。他不單只是在訓練時戰鬥,他或許從來就沒有放松過。

他聯系我的時候總會條理清晰地說明你們的近況,說起你已經在整個赤鏈蛇逐漸建立威望、成為核心,說起小蒲甚至擁有了能混進行動組裏的實力,說起九洲這孩子整天困在實驗室裏忙前忙後卻也不忘找大家吃火鍋。每次他同我說話的時候,我總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他好像是離你們很近,卻又好像和我一樣,離你們很遠。

文韜,我從來不擔心他是否有能力保護好你,我卻擔心他是否孤獨。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有多愛你們。

我知道你此時此刻應該還十分難過和自責,把自己的身體藏進愧疚的荊棘中,縱使遍體鱗傷也不願意出來。你希望自己受到懲罰,希望能在他離開前拉住他,或者,你甚至想,如果死的是自己那該有多好。或許你也會怨恨我,因為你一定知道,所有的局都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他的計劃之所以能實施,之所以一定要實施,那都是因為我。我不怪你這樣想,因為我也時常怨恨我自己,為什麽非要設計這麽一步棋,非要讓這樣一個好孩子走上不歸路。

文韜,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就算是當年思想不夠成熟,考慮的東西不夠多,如今想必也已經猜到了。二隊的組建絕對不是簡單地從各方抓人丟進來,而是我和你的前輩們仔細篩選過的、最優秀的陣容。你應當知道,宇宙中有無數種可能,在下輩子到來之前,至少這輩子你們就是最佳搭檔。

當時找你的時候,你對王鷗老師正在畫的男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聽撒老師說,你們在後來還成為了戀人。如你所料,並不是巧合,“世界上的另一個你”,是你,也是小蒲。撒老師是在B大的時候發現了你,覺得你是可塑之才,才讓我對你進行觀察,想把你帶進竹葉青。其實我當時是反對的,但不是因為你不優秀。

文韜,那時你還太年輕,做什麽事情都有太深的執念,而又不願意計算後果。與同齡人相比,你冷靜自持,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是那種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的人。但你的冷靜,絕對不來源你的性格,這是一種智慧的表現,甚至可以說是炫耀,——你在告訴所有人,我比你聰明,我比你強。容顏似雪心如火,你表現出來所有的沈穩都是表面的,都是沒有經過提煉的。

想到這裏,我大概明白了撒老師為什麽會這樣看重你。他喜歡一顆炙熱的赤子之心,因為那是在他看來最重要的東西。但事實上,我太明白像你們這樣優秀的年輕人需要的是什麽。——你需要一個逆境,僅僅是旁觀也足夠了,你要沈澱,需要讓自己內心所有的浮躁消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成功加冕。

在你們所有人中,只有他,沒有讓我看到屬於年輕人的浮躁。

文韜,你可能明白這種感覺。明明二十歲之前的日子平凡又美好,卻因為某些事情把原生活弄得一團糟,弄得天翻地覆。你得突然具備哪天就死亡無法回家的心理準備,你得忘掉城市裏的紅燈綠酒、紙醉金迷,你得離開書香的校園和銀杏樹下純情的戀愛,你得……在短暫的時間裏收拾出一份無畏犧牲的勇氣。我曾經也是從這樣的心境中走出來的,因此我也做好了一旦坦白我的來意,他就會拒絕我的準備。

但是他沒有。

文韜,那時我就該想到,一個連做了幾臺手術卻仍能笑容滿面地蹲在醫院門口哄著哇哇大哭的男孩的外科醫生,他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至少是有涵養的,會在任何時候保持鎮靜、保持微笑,就算是心中懷有無數雜念,開口時依然不會有任何侵略性。

或許是因為醫生這個職業,他對於生死的觀念,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抗拒。他坐在咖啡廳裏,沖對面的我微微一笑。他問我,你的職業就是勸別人去死嗎?

不是直接斥罵,也不是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看我。可是他的問題很犀利,平淡中帶著尖銳,一如其人不驕不躁。他愛笑,眼睛又漂亮,像是一塊糖做的玻璃片,直直捅進了我的心裏。就是那一刻,原本還在篩選和糾結的我,決定就是他了。——我要讓他做,我們都心照不宣的那個職位。

文韜,文韜,我真的很抱歉。這件事情會讓很多人難受,其中當然也包括我。他說的很對,我的職業大概就是勸別人去死。把這麽多善良可愛的孩子親手送進地獄,我滿身負罪,我也知道,我定會遭受報應。但是文韜,罪孽由我背負,與你無關。如果他有留下什麽夙願,請你一定要幫助他實現。

在選人的過程中,我了解過他的背景。雖然有些殘忍和冷血,甚至有些不太人道主義,但是或許他就是最適合去做死棋的人。他從小就失去了父母,社交範圍除了學校就基本沒有,要斬斷社會關系網是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情。

二隊最初的建立,原本就是為了留後手。紅骷髏的強大讓我們殫精竭慮,不得不做好未雨綢繆的準備。那時初初交戰,我們也不知道會和紅骷髏打上幾年。因此當他問我說,我還有多少時間來做這個準備的時候,我心裏沒有準確的數,只是說大概七年吧。沒想到一語成讖。所以,如果那孩子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並且記住了,他大概會在心裏對自己說,美好的生命,已經進入了七年的倒計時。

我問他,會不會覺得有什麽顧慮?他沖我笑了笑,說,你當初調查我的時候,不就應該什麽都知道了嗎?我當時覺得臉熱,像是突然被人捅開了什麽黑暗的秘密。所以說他其實什麽都明白,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份殘忍從天而降,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文韜,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不怕他沒有能力,其實我是怕他孤獨。

在後來的幾年中,我給了他暗中觀察你們的機會。雖然準確名單是在兩年後才出來的,他缺少了對峻緯在加拿大期間的認知,但後來他對你們多多少少都有了了解。我問過他,覺得你們都是些什麽人?他當時的眼睛非常亮,亮了一瞬間,又暗了下去。他說,厲害的人,每一個都是很厲害的人。

文韜,他從七年前就已經是深淵中的人了,黑暗永隨,四處碰壁。但他每次仰頭,都會因為你們這些閃爍的星星而感到欣喜。迄今為止,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一個瞬間答應我來保護你們的。但這很幸運,對於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除了他自己。

起初我同他說,你是死棋,因為當你們的隊友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時,你被誤殺的可能性非常大,你得知道,如何才能鬥得過內鬼。他並不擔心自己,只是一如既往沖我笑。後來名單陸陸續續地補全了,時間也過了兩年。

文韜,你應該記得的,對於我們來說,進入竹葉青的第三年,那是怎樣重要的轉折點。我們遇到了生化危機,失去了很多同事,而與你朝夕相處的哥哥們中,也有因為那件事徹底離開你的。時至今日我都沒能忘記小白哭到崩潰的樣子,不要說是你,我們也從來沒有人見他這樣哭過。巨大的恐慌將我們每一個人淹沒,就在我也快撐不住的時候,竟然是他還在安慰我。——他本該是我的學生,是應該被我安慰的人。

他說,何老師,竹葉青是因為信念才存在的,是由每一支槍搭起來的,如果你們自己都不相信信念,不相信槍和子彈的力量,又該如何前進?那時候我意識到,他不僅比我想象中還要堅強,也意識到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他的鼓勵讓我找回了自信,在撒老師的掩護下,連根拔除了好幾個內鬼。

文韜,那年我們每個人都在突破自己,昊然也是。雖然作為竹葉青的底牌之一,他向來膽大而妄為,甚至比你還要浮躁,許多行為都做得讓人心驚膽戰。但是把那個叫作明明的孩子放進名單裏,恐怕是他做的最重要的決定之一。這步棋走得很險,而且當時我們並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對方的身份,因此我問過昊然,究竟為什麽懷疑這個孩子?又為什麽想把他招進來?他只是一個剛上警校沒有多久的普通孩子啊?

他給的答案很簡單,說是老王找他談過。老王認為,出身H市,從前游手好閑,卻在七年前突然認真學習考警校,並且似乎想盡一切辦法像情報科接近的人,必定沒有看上去那樣簡單。昊然當時還感嘆,說不愧是老王啊,B市這麽多的警員,他偏偏就能註意到這個?

但是老王的判斷沒有出錯,我們幾乎在二隊組建後不久,就明白了這個孩子確實不普通。我當時問過,說你已經知道對方確實放了一只鬼給你,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他當時似乎是猶豫了,過了很久才說,老王也找他談過了,他認為不要急著動手,他有一個別的計劃。

我當時很震驚,最震驚的不是他面對鬼的態度,也不是他即將把自己埋葬的那個計劃,——而是老王越過了我,向他傳達了信息。我們的聯絡機制都是一對一的,他的上線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因此,我們之間,在一般情況下不會出現第三個人。我想,這到底是他太優秀了,得到了眼鏡王蛇的賞識,才會越過我聯系他吧。

沒有人知道眼鏡王蛇究竟和他說了什麽,但是在那次過後,原本只是平靜接受自己死亡結局的他,突然有了向死而生的動力,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麽說,但是……他仿佛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這麽做,甚至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他還對我說,反正所有人都要我死,那我一定要死的有價值。

但是文韜,什麽是價值呢?你能明白嗎?無論如何,他所期望的,絕對不是一個就此頹廢的你,不是一個沈湎於悲痛的團隊。他做好了一切的打算,把剩下的人生都算成了一樁完美的獻身,這是他認可的價值。

文韜,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借了一支隊伍去保護明明家人的安全。他真的是個聰明的孩子,千算萬算,也都是在替你們在算。因此,文韜,你不能讓他白死。他想看到的,你一定要讓他看到。自責可以是一時的,甚至可以是一世的,但是你絕對不能沈湎其中,一蹶不振。

誰不哀嘆英雄隕落,波瀾壯闊,又像一場盛世煙火。但是文韜,如果你還在悲痛於沒有像竹葉青保住我一樣保住他,那我現在告訴你,你還有一次機會。有人接過了翅膀,那他就該繼續飛翔。他遇到危險,他就會需要你的保駕護航。你所有的遺憾,都還有挽救的餘地,你是幸運的,因為你還有可以保護的戰友。你不算一無所有。

斯人已逝,我們會將他永遠銘記。但是文韜,你要永遠清醒,永遠理智,你要發揮在竹葉青裏學習的本事,你要看到更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見過太多人間冷血,見過太多黑暗和汙穢,但仍有想要來牽你的手。你從七尺寒冰中掙脫,從戰地槍火中逃離,發現除了血,有些人心也是溫熱的。——這就是“人”的意義和價值,在冷冰冰的世界中,無論你遇到怎樣壞的事,也要相信,自己終究會遇到好的人。

人是一種奇妙的生物,你需要通過很多次試驗,積累很多的經驗,才能準確地認識人。而這樣的過程,其實是非常覆雜的。可就像我初次見到他那雙陽光下笑彎的大眼睛時,我突然明白,其實人也可以很簡單。——只不過是飛來,又飛去。但來過,戰鬥過,他曾經活過。

文韜,我想知道,赤鏈蛇的基地允許你們種花嗎?如果可以,就種一點花吧。春天要來了,也讓他回家看看吧。

末,青山有幸埋忠骨,向他致敬。

何炅。

2020年冬。

-信/終-

從信件被拒收這一刻開始,赤鏈蛇內外所有通訊來往正式切斷,一二隊失聯。而後來邵明明企圖與上線何炅聯系,都以失敗告終。

當鬼鬼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公布這一消息時,何炅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拒收?確定嗎?”“確定,”她用力地點點頭,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欣喜,“赤鏈蛇基地現在已經全封閉,我們聯系不上他們了。”

何炅來回踱步了一會兒,又問:“切斷聯系的消息,有沒有放出去?”撒貝寧的聲音從門口處悠悠傳來:“放心,大肆宣揚。”

何炅舔了舔下唇,看著撒貝寧向自己走來時,手竟然都有些抖:“我們賭對了。”“是,”撒貝寧也看著他的眼睛,一片清明笑意,“我們賭對了。”

但是接下來,就完全靠這些孩子了啊。

FIN

在我看來,蝶依然是有最後神秘感的,因此他的故事也應當由別人來講。

真真假假,自有各位看官來判斷。

文中有一句話出自《偽裝者》,是軍統特工郭騎雲對於曼麗說的,原句是——“我們只是一些小角色,但至少我們來過,戰鬥過,我們曾經活過。”

希望大家也能盡快從這種悲傷情緒中走出來,和他們一樣,迎接新的挑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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