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蝶的現身(上)

關燈
01

從凜冬一直走到年後,H市都沒有鬧出什麽大的動靜。偶有街頭小打小鬧,民警過去一看,也不過是普通的黑社會,因為金錢利益滋生事端,而不是那些人面獸心的紅色骷髏頭。

基地裏掛了紅燈籠,郭文韜給大家發了紅包。唐九洲甚至還嘀咕“安安穩穩地過了年還真是感覺不真實”,毫不意外又被齊思鈞瞪了。

雖然對方尚且按兵不動,但是赤鏈蛇的訓練和防備從來沒有斷過。行動組24小時在外巡邏,齊思鈞的身手已經要追得上專業格鬥選手了,

周峻緯的體能也進步很快。

大多數結束訓練的時候,他就坐在湖邊畫畫,把隊裏的大家都畫了個遍

有一次還被蒲熠星發現了唐九洲笑到失控的表情包。

“你可別讓他看見,”蒲熠星也禁不住大笑,笑完了還“警告”周峻緯,“你要是讓九洲知道了,他得像個跟屁蟲一樣追著我嚷一下午,說你真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周峻緯一本正經,“要是洩密了,我也知道是你說的。”

蒲熠星向來拿他沒辦法,就跟郭文韜吐槽。郭文韜說,周峻緯真像王鷗,但是和她還是不一樣。他姐姐畫的都是嫌疑人肖像,跟畫表情包的能一樣嗎?蒲熠星被逗得笑到肚子痛,卷著被子滾進郭文韜懷裏,貪圖這午後陽光,懶洋洋地不想起來。倆人現在不住在一起,連同偶爾躺在一張床上,也像是偷情似的小心翼翼,仿佛回到了當年在北大牽個手都會臉紅的時光。

郭文韜說,偷情也講一個情字,說明我們還是有情可偷,是人間至情真愛。蒲熠星則說,油嘴滑舌,文化人耍流氓,你就是忽視情字前面有個偷字,盜竊行為犯法的,你能不知道?“偷心犯法不?”郭文韜一手枕在腦袋下,一手樓著蒲熠星,笑道,“要是犯法,本受害者得親自抓你入獄。”蒲熠星憋著笑,仰起頭啄了一口郭文韋舀白凈的下巴。

話說起來,不久之前撒貝寧還給他們來過電話,點名讓郭文韜接的。先是客客氣氣地寒暄了一會兒,彼此問問近況。撒貝寧說一隊正在為一個跨國案焦頭爛額,不久之後應該就要飛加拿大了。郭文韜隨口問了句什麽案子,可撒貝寧似乎對案情的介紹興致缺缺,簡略說了以後直接跳到了正題。

他說,文韜啊,老王要過去,你組織人去接一下他。這是正事,原本歪靠在墻邊的郭文韜立馬站直了,嚴肅道:“什麽時候來?"“兩天後,

”撒貝寧說,“對外通訊從今天下午開始就斷掉,你和小蒲都註意一下。”

“收到,”郭文韜應了聲,而後又補了句,“……你們也要註意安全。”撒貝寧沒說什麽,匆匆告別,掛掉了電話。

基地的封}砂I很強,沒有特殊原因不能輕易外出。特別是對外通訊斷掉了以後,用邵明明的話說,就跟蹲監獄沒什麽區別。因為接到任務要去接他們的頭兒“眼鏡王蛇”上山,郭文韜和蒲熠星還曾經到過附近的村鎮上踩點以確保安全,而其他人,根本就沒有邁出過基地哪怕一步。

那天,是蒲熠星第一次走到H市的街上。

02

H市民風淳樸,因為說方言多,蒲熠星並不能很清楚地知道他們所說的意思。但是從臉上洋溢的笑容和彼此之間高亢愉悅的交談,仍能感受到這裏生活的美好。郭文韜和蒲熠星並肩走在街上,沈浸在周邊的熱鬧裏,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年後氣溫回升,蒲熠星手冷的毛病有所緩和,郭文韜想牽他的手,結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郭文韜別過頭,說你要是不想牽手,也得好好跟著我,這裏沒有你想的這麽安全。蒲熠星一怔,忽然把手伸進了郭文韜的大衣口袋,咬著那口軟乎乎的川普:“……我沒有不想,我是怕你冷。”郭文韜笑了,輕抿著嘴角,垂著眼,良久才從喉間捧出一個“嗯”給他。

甜蜜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逛著逛著,蒲熠星註意到幾乎每家每戶的窗戶上,都貼著一張穿紅裙的仙人畫像,遠遠望去,像一具渾身帶血的軀體。他心中一凜,想要往那小賣部去走近看,被郭文韜一把拖住。他詫異地轉過身,看見郭文韜沖他緩慢地搖搖頭。

“是……紅仙人?"

紅裙的仙人偏生長了一張煞白的臉,明明是甜美的笑容,卻讓人看得毛骨驚然,像是被一只毫無溫度的手扼住了咽喉。“是,”郭文韜嘆了口氣,輕飄飄的,“紅仙人在這一帶的影響力很大,有很多信徒。更何況有些人就算是不相信邪教,也因為紅骷髏的迫害不得不裝作忠誠的信徒。”如果你不是信徒,他們就抓你去洗腦,送炸彈、送刀片,可普通人來世間走一遭,誰又不畏懼死亡呢?

聽了這番話,蒲熠星沈默不語。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簡單的反恐戰,但是現在一想,還是自己太天真了。紅仙人,或者說紅骷髏所帶來的傷害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撫平的,他們對H市這代人的精神重創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短則幾十年,這裏的人們依然會活在被邪教支配的狂熱或恐’}具中,直到下一代的教育將他們從愚昧中挽救,在思想上得到新生。

一般的邪教通常以金錢為目的,但是以邪教為核心的恐怖組織卻著重在於精神的侵蝕。他們妄圖制造一個新的世界,而這個世界裏的所有人都聽信他們。對紅骷髏的這場戰役,竹葉青打了五年,如今想來蒲熠星竟覺得短了。若是算上未來的教育補救,怕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做不到。

一旦發現了詭異所在,熱鬧的街道就和來時不一樣了。蒲熠星忽然覺得,那種熱情洋溢的笑容是一模一樣、仿佛覆制粘貼成的,就算再燦爛也仿佛空洞得徒有虛殼,是撕下來以後內裏猙獰的幻象。美好不是真的,愉悅不是真的,整條街道像飼養了一群傀儡,只會按照主人的旨意哭或笑了。

蒲熠星覺得恐怖。竹葉青打了五年,假設赤鏈蛇也要打五年,那麽郭文韜和這個組織相搏鬥的時間,就已經有十年了。

……十年。

人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他從成年到現在,幾乎沒有停息過反恐鬥爭。他是七年前火車站中的孤傲游子,是在日大教學樓一角擁住蒲熠星親吻的含羞校草,是在竹葉青中摸爬滾打的普通特警,也是赤鏈蛇中最冷靜沈穩的核心。他把自己的青春都獻給了反恐事業,而沒有人知道,他未來會不會活著看到自己被授予榮譽的勳章。

十年能改變一個人太多了,生死、情感、社會關系等等,蒲熠星在郭文韜失蹤的五年裏,想過了最壞的可能,做過了最壞的打算……但是他永遠永遠,都不希望這些成真。他走在後面,看著郭文韜向著光踏去的背影,竟有一瞬間再也抓不住的錯覺。他忍不住奔跑,然後從後面一把抱住了郭文韜的腰。

“……我以為你要跳到我背上。”郭文韜停住了腳步。他好像是在用胸腔說話,每一個字都震得蒲熠星心臟疼。“你會接住我嗎?”蒲熠星忽然問。“無論你在哪裏,在什麽時候,都會。”蒲熠星沒敢看郭文韜此時的表情,他咬緊了下唇,不斷責備自己懦弱感‘}生。

偉舀韜,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啊?"

郭文韜身子一僵,好像楞了很久,才輕輕地卻深情地說道―

“我愛你啊。”

每一個字都是他從心頭熱血中洗滌過,才捧到了蒲熠星面前的。鮮活,又溫熱。拼命沖撞,努力貼合,溫柔包裹,抵死纏綿。至此,他們才相互告白,在彼此的靈魂上鐫刻了自己的名字。他們一生中做過許多偉大的事,唯獨愛情,他們祈求平凡。他們一生中愛過許多人,可卻都只有一個愛人。

必要讓愛,至死不渝。

03

踩點的時間短暫而快樂,郭文韜還順路買了幾罐可樂,唐九洲和石凱歡天喜地,又爭又搶,肉眼可見的高興壞了。

“也真是可憐,”齊思鈞坐在桌上嘆氣,“這放以前啊,誰能想到一罐可樂就把他小唐少爺逗成這樣?"“這是他最後的歡喜,”郭文韜微笑,齊思鈞總覺得他笑裏藏刀,“等老王來了,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最近“老王”在郭文韜口中提及頻率很高,弄得齊思鈞都有些好奇,沒忍住多問了幾句。但說實話,一直到要去接眼鏡王蛇進基地的時候,蒲熠星都沒能從郭文韜那裏聽說到,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老王當年也是這樣神秘,從來沒有給他們露過正臉。大概是寬闊的肩膀,淩厲的下領線,還有厚實可靠的背影……已經構成了這條毒蛇在郭文韜心裏的全部印象。但是因為作戰中接過老王的通訊,發現他的聲音其實……並不好聽。

“鑰匙劃玻璃,你們能理解嗎?”郭文韜難得木著臉略顯呆滯,“……就是那種感覺。”邵明明捂著耳朵哭喪著臉:“憋說了我的妹妹,已經有聲音了。”

老王是行動組的精英們親自去接的。石凱扶著耳麥跟郭文韜偷偷吐槽,說老王也真是,不早點跟我們過來,非要在家裏過完年才不緊不慢地進基地。郭文韜清咳了兩聲:“……頻道。你切成公頻了。”石凱一怔,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過年的時候通訊還沒斷,石凱往家裏打了電話。家裏很想他,卻只道他還留在H市的辦公室裏,不知道他此時已經身處大山深處了。赤鏈蛇有保密規矩,對外通訊肯定也是被監聽的。石凱嗯嗯峨峨,聽著家人聲聲埋怨“你這孩子還真是一點都不顧家”,不知不覺中劈裏啪啦掉了眼淚。

唐九洲也給家裏打了電話,不過看上去不情不願有和他媽媽通話時表情稍微正常些。唐夫人說,近期都不願意起床,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

,家裏挺著急的。他經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偶爾還會莫名其妙地小聲嚼泣。“許是年紀到了,”唐夫人聲音溫婉,欲言又止,帶著淡淡的憂傷,“……人啊,總會走到那一天的。”

唐九洲想到哥哥們發現的那些事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張著嘴啞然。她問唐九洲什麽時候能回來看看爺爺,可能近期不盡孝,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唐九洲緊緊握著話筒,喃喃道:

“真的有這麽嚴重嗎……”

“你爸爸最近也一直找關系找人脈去聯系國內外的名醫,我看他連公司都很少回去了,”唐太太說,“洲洲,如果能回來的話……”“我知道了。”唐九洲忽然鼻子一酸,匆匆掛掉了電話,連他媽媽說的話都沒有聽完。

如果能回來的話……可是現在,怎麽可能還回得去呢?他回不去,爺爺也回不去的。

04

老王的到來確實意味著訓練量的爆發式增長。但蒲熠星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逼瘋天上仙如周公子。

其實不是頂頭上司,而是隊裏那只飛來飛去的小蝴蝶。

鹹魚聯盟加入新成員以後的第一次會議,在郭文韜劃拳輸給蒲熠星中開始。包括周峻緯在內,他們三個一碰到蝶的問題,就本能地想要葛優癱,誰也不想先開口,只能通過劃拳決定,雖然這個方式相當於內定郭文韜來講就是了。唐九洲不明所以,說周峻緯今天看起來就像一種液體,粘在沙發上摳都摳不下來。蒲熠星表示理解,順便也變成一種液體:“你聽完也會理解的。”

桌上放著兩張白紙,一張是被燒過的,寫著「按兵不動,就此停手」,角落裏有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而另一張則是寫著,“ToJacky”,但並沒有內容。

郭文韜花了五分鐘讓齊思鈞和唐九洲明白了什麽是枯葉蝶,也讓他們明白了和第一張紙有關的故事,然後他也累了,化成第三種液體:“峻緯,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張紙的?"“今早出門的時候,塞門縫裏。”周峻緯道。

唐九洲舉高了那張紙,對著光看了好一陣:“去查監控了嗎?"“他挑了人最多的時候下手,”周峻緯道,“當時有一群人從宿舍門口走過,之後這張紙就在那兒了。”從往愛麗絲的相框中裝監控,到準確下手塞信,這可真是一只聰敏的小蝴蝶。周峻緯內心翻了無數個白眼。

齊思鈞還在糾結著第一張紙送出去的節點:“不是,他什麽意思?他在暗示你們我是壞人嗎?"“你是嗎?”唐九洲挪挪屁股,小心翼翼地往周峻緯的方向靠。

“……唐九洲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蒲熠星坐不住了,拿起一旁的打火機:“算了,別糾結了,來看看他究竟又想幹什麽吧。”五個腦袋聚在一起,緊盯著蒲熠星手中那張被火舌慢慢逼出真身的蝶紙。

―----換宿舍,11060。

“不是,他究竟想幹什麽。”原本心中已經有兩個枯葉蝶人選的周峻緯又開始迷惑了,甚至感到難以置信,“……他大費周章給我送信,就是為了讓我換個宿舍?!"

05

在對外通訊切斷的一天後,也就是老王上山的一天前,邵明明才終於接好了屬於自己的聯絡線。對外通訊全部被監聽,他深知不安全,從來不敢使用其聯系自己的人。

“我等你很久了。”對面隱約傳來酒杯相碰的聲響,醇厚的男聲緩緩流淌來,邵明明霎時全身緊繃。他咬緊了齒關,確定自己不會再發抖,才深吸口氣,開口道。

“不是說了只用和他做朋友嗎,不是答應了我不用做壞事嗎,”他努力維持語氣的鎮定,告訴自己不能在那人面前丟了氣勢,“資料上給我標識的保險櫃,是什麽?"“是你該做的事情,”那人不緊不慢地說著,偏偏讓邵明明發寒,“還有,你覺得他缺朋友嗎?"

“我。。。。。”

“不用廢話,你沒有跟我談的資格,”那人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再問你,你能確定誰是枯葉蝶了吧?”邵明明捂著通訊器用力深呼吸了幾下,才說:“應該是他,但我不確定。我、我能不能再觀察一段時間……興許不是他……”“不,你確定,就是他,”可那人輕易識破他的心思,還顯得游刃有餘,仿佛那銳利的目光已經一刀把邵明明捅了個對穿,“你早就知道是他了,很早很早的時候。”

邵明明咽了口口水:“你想做什麽?"

“一,保險櫃,我給你交代過了,”他似乎輕笑了一聲,“二,我在不久之後會給你們送一份大禮,我希望你能抓住機會。知道他是蝶的人並不多,所以,在那之後,到底你是蝶,還是他是蝶,除了他無法聯絡到的直接上線,就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蝶鬼同根生,本相似。你可以成為枯葉蝶。”

06

通訊結束。

幽暗的宿舍中,窗邊的手從耳邊取下監聽器。雙手交疊,慢慢舉高,嘴裏哼著愉悅的小曲兒,指尖雀躍舞蹈。陰冷的燈光從窗外投射進來,墻上赫然出現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潘肴誠又扇了扇手掌,蝴蝶振翅欲飛。他那雙盛了星河的漂亮大眼睛一彎,嘴角翹起。

“被我抓到了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