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七尺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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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潘肴誠還在老老實實地念書工作,卻突然被幾個墨鏡大佬堵住了平淡無奇的人生道路。“竹葉青需要天才,但我們需要你。”而後他被強行拖去了另一個神秘的機構,作為公安安插在內部的一枚死棋,繼續“平淡無奇”地活著。

七年前,邵明明無意中得知了那些足以改變他一生的秘密。有人用槍口對準了他,有人說,“只要你按照我們說的做,你一定能好好活下去,從今以後,這些秘密與你無關,你百歲無憂。”他很害怕,他照做了。

七年前,石凱在吃晚飯的時候看見了邊境恐怖分子猖撅的新聞。他的眼神都直了,吃下了原本會被他丟出去的所有不愛吃的菜。他的母親為他擦去了眼角的淚花,裝作沒有看見藏在他抽屜裏的征兵宣傳冊。

七年前,第一次以實習法醫的身份跟著出現場的齊思鈞沈著冷靜,一絲不茍地跟著老師完成了所有檢測和記錄工作。然後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他獨自抱著馬桶邊哭邊吐,像個喝醉了酒卻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七年前,唐九洲跪在他家的偌大廳堂中央,強忍著眼淚,握緊了拳頭,洩憤般大吼出“我憑什麽要按照你們安排的人生道路去走”,而後被他的父親狠狠扇了一耳光。他被掀翻躺倒在地上,鼻腔血腥昧彌漫,耳旁一陣轟鳴,眼前一片黑暗。

七年前,王鷗收到了一封來自加拿大的電郵。“王鷗女士,您的弟弟患有精神疾病,如不治療,恐怕無法報考我校心理學專業。”她顫抖著手,緩緩點擊了刪除,安靜地接通周峻緯的電話,“姐姐,我遇到了一個……我很喜歡、很喜歡的女孩。”

七年前.…春運執勤的警校生蒲熠星,遇上了剛從“竹葉青”走出來的北大校草郭文韜。

他說……

“你個龜兒子!長得一張渣男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l"

郭校草:……啊?

02

郭文韜其實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會被竹葉青的大佬們盯上。

他從小就是傳說中的“隔壁家的小孩”,德智體美勞兼優,性格溫和靦腆,人又乖巧,照理說竹葉青這種特殊反恐機構,選拔的應該都是電視劇裏那種性格詭異、能力優異的天才吧,怎麽說也不會盯上一個“只不過是成績好點、長得帥點的高考狀元”。但是見到何靈那副狐貍似的笑容時,郭文韜隱約有預感,自己平淡的人生道路算是走到盡頭了。

“如果你想拒絕,就只能心裏想想了。無論如何,竹葉青歡迎您。”他的聲音清澈得像雪山融水,直視郭文韜的那雙眼睛裏情緒淺淺的,卻給人一種身處深淵之中的恐懼感。他身邊坐著一個黑色卷發的女人,全程頭也不擡,可郭文韜看見,她的本上畫出了一張和自己相似的臉。

這甚至不是一場交易,―郭文韜不需要計算和分析,也知道自己在這次會面中毫無利益可言。他沒有拒絕的權力,也沒能夠知道自己被選拔上的理由。這是一場來自官方的“綁架”而已。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暫時不會被撕票,他的結局只有在反恐的戰場中光榮地死去。

離開時,那個坐在何靈身邊沒有說過話的女人在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像只貓一樣閃身而入。

“啊……前、前輩。鍵上沒有按下去。

郭文韜的指尖還懸在開門

女人輕輕松松,有驚無險。

“王鷗,”女人額首,抱著畫本自報家門,“不用拘謹,以後大家都是同事了。”

郭文韜一怔:“鷗前輩也是……”

“嗯,竹葉青,”王鷗笑笑,“我學心理的,只是給你們提供一下顧問服務,沒什麽用。”“前輩謙虛了。”郭文韜淺淺鞠躬,臉頰微微一紅。他看著王鷗的頭發,突然想到了在她紙上堅定而從容的筆。

“鷗前輩剛剛在會議室裏畫的人……是我嗎?"

王鷗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噢,你說這個啊。”她白皙指尖律動,翻開素描本,正巧是方才畫上的那一頁。―那五官和眉眼,分明有八成像郭文韜,可眉毛更濃,戾氣更重,遠遠淩厲於他秀氣的模樣。可偏偏那眼睛是無神的,或許是王鷗還來不及細化,郭文韜看到了一絲睥睨世間的漫不經心。

“這是……”王鷗的指尖在素描本邊緣有節奏地叩動了兩下,笑容一成不變,“另一個你。”

郭文韜沒聽懂,卻又好像聽懂了。

03

自己有什麽本領嗎?值得竹葉青親自把自己從B大提走?

郭文韜開始了長達數小時的自省。他在剛剛短暫的會面中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氣場。明明對方只是微笑著同他說話,他卻總覺得有一柄尖刀抵在頸側。

郭文韜問何靈,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麽偏偏是我?

“不為什麽,因為你是我和他親自挑選的人。”何靈說。

“他”是誰,對方也沒有透露。郭文韜猜測,既然對方能把自己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負責收集他情報的人應該離自己很近,而他,應該就是何靈口中的那個人。是同學嗎?還是老師?……又或者,是某位認識的學長姐?到底是誰呢?看中了自己什麽能力呢?有什麽一定要讓他進竹葉青的理由呢?

他坐公車時坐過了站,突然反應過來後只能飛速下車打的,急匆匆地向著火車站奔去。春運期間一票難求,郭文韜覺得自己是三生有幸才能搶到這張回家的火車票,所以不管是竹葉青也好,銀環蛇也罷,現在什麽東西都沒有回家重要。

郭文韜對氣溫的預估出現偏差,衣服穿少了,如今在火車站的一角強忍寒冷,瑟瑟發抖。火車站人來人往,是最能展現人間煙火氣的地方之一。多少冷暖,多少奔波,所有人都一樣,懷著一顆焦灼的心,向往即將要抵達的地方。郭文韜不愛說話,因此給了自己的眼睛更多的時間。

於是他逐漸發現了一個問題。

04

春運執勤乃警校傳統。

蒲熠星盯著那個背書包的男生很久了。

―那是一個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人。

他的鼻梁很高,撐起了整張臉的精致輪廓。眉毛偏向淡雅的素色,卻並不細,像水墨畫中最簡單從容的一筆。眼睫毛低垂,幾乎遮掩了所有的眼神,薄薄的嘴唇緊抿,沒什麽血色。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長褲,略顯單薄,雖然長相不俗,但是在火車站這樣人潮洶湧的地方,基本上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可蒲熠星卻一直盯著他。準確來說,他正順著郭文韜的眼神,盯著他正在看的方向。不遠處的角落有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正坐在那兒安靜聽歌,旁邊的男生戴著鴨舌帽,與她挨得很近,正低頭玩著手機。

“小蒲,等下你和小劉去那邊站……”

“隊長!”蒲熠星按住正在安排工作的隊長的手,突然加快腳步,向著某個方向奔去。而與此同時,他的隊長註意到,正坐在長椅上的黑衣男子也站起身來,似乎形跡可疑地跑開。

“抓人!”隊長拍了拍小劉的肩膀,低聲吩咐。

05

郭文韜註意到對面那個男的正在把手伸進女孩的背包。

起初他的視線是隨機掃射的,可看了一圈之後,他的關註點突然落在了對面。―女孩很年輕,看上去不過是念初中的年紀。她身邊坐著一個黑衣男生,明明周圍的空位很多,卻偏偏選擇了離女孩最近的位置低頭玩手機。

是情侶嗎?可這女孩確實年紀不算大,在春運期間跟著男朋友走似乎不太對勁。那就是……哥哥?親戚?

郭文韜靜了下來。反正也沒什麽事做,不如就猜猜這兩個人是什麽關系?極度無聊下的郭文韜開始等待這對男女的互動。結果被他等到的是,在女孩昏昏欲睡之際,男生竟然偷偷把手伸進了她的背包。男孩臉上滿是強裝鎮定的表情,和公車上偷錢包的小偷一模一樣。

賊嗎?!郭文韜一驚。他心想,如今尚不能確認二者關系如何,不知道這個行為是否屬於男方盜竊,但是如果是小偷,這個女孩可就完蛋了。郭文韜當即站了起來,假裝不經意地朝對面走去。而這時,男生已經把手從女孩的背包裏取了出來,看見有人接近,迅速起身,壓低帽檐向廁所方向走。

“先生。”郭文韜在後面平靜地喚了一聲。男生背影一僵,越走越快,沒兩步,竟然開始跑了起來。

“先生!”郭文韜一楞,然後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這下他幾乎可以肯定了,這家夥就是個小偷,他故意坐在校服女孩的身邊,就是要伺機偷盜。那個人跑得有些狼狽,甚至踉蹌了一下。郭文韜健步如飛,很快就縮小了兩人的距離。可就在他把手搭上那人肩膀的一瞬間,手腕卻被人緊緊摸住。“站住!―我喊了這麽久!聽不見嗎

郭文韜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對方卻意外的力氣不小,沒讓他松開。在這一來一往的推操中,郭文韜的學生證“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不幸i占了斑斑泥點。他急了,沒顧上黑衣男越跑越遠,轉頭一看。抓住自己的這人還穿著警服,郭文韜一時間竟然失語。他不喜歡被人擒住手腕的感覺,心頭的火蹭蹭冒了起來:“那人是小偷!抓人!"

“我胚!”蒲熠星不聽他的,根本不肯放手,“你個龜―兒子!長得一張渣男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這口標準川}普連帶著“渣男”二字一出來,馬上就給郭文韜砸惜了。那小警察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郭文韜卻什麽都聽不見。他眉毛緊皺,用了狠勁,手一擡,手腕一翻,馬上掙脫開了蒲熠星的禁錮,拔腿向前追去。

“你站住!”蒲熠星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逃脫了,火急火燎地撿起地上的學生卡,追了上去。可就在他剛追兩步時,這場鬧劇就已經謝幕了。―郭文韜在黑衣男後方飛起一腳,幹凈利落地把對方釘到了地上。被暴力制裁的黑衣男還要掙紮,被郭文韜反剪雙手,牢牢扣在背後。

蒲熠星被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驚呆了,緩緩低頭看向手裏的學生證。

―B市大學,郭文韜。

男孩子靦腆的面容在證件上,安靜地沖著他笑。

06

“小蒲啊,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抓到這小子……他已經潛逃很久了,如果不是這次春運貪財,著急下手,被他殺掉的那個女孩如今還未能安息呢。小蒲……?你有在聽嗎?"

“啊、隊長、在、在!”蒲熠星一陣恍惚,把目光從門縫裏收了回來。走廊上,那個叫郭文韜的日大學生正雙手捧著紙杯喝水,安安靜靜的樣子,沒有證件上那樣溫柔的笑容。

“你到底是怎麽肯定他就是逃犯的啊?"

面對隊長的疑問,蒲熠星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臉頰也燒得火辣滾燙。他又朝外面瞄了一眼,卻發現郭文韜正巧也在看他。蒲熠星瞬時僵住,想飛快地躲開視線卻莫名動彈不得。幸好郭文韜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馬上低頭繼續喝水。

呼。蒲熠星松了口氣。

“就、就只是……運氣比較好而已……哈哈哈……”

07

“我可以走了嗎?"

蒲熠星聞聲一抖,轉過頭,只見郭文韜不知何時背著雙肩包站在了他身後。面對對方平淡直白的目光,蒲熠星就想起自己錯誤判斷郭文韜是小偷這件事,硬著頭皮才勉強與他對視,磕磕巴巴說出話來:“可以了可以了……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開車送你吧,你要去哪裏啊?"

“回學校。”郭文韜說。

蒲熠星一怔,想起剛才他們是在火車站遇見的:

“……你應該是要回家的吧?"“車早就走了,”郭文韜嘴角一動,沒什麽溫度地笑笑,“今年過年怕是回不去了。”

“……”蒲熠星更尷尬了,越發愧疚。

他原本還想要謝謝郭文韜沒有在他領導面前戳穿根本不是自己抓到逃犯的事,但是這位美麗的少年顯然心情很不美麗,蒲熠星識趣地沈默了。

“你下班了嗎?”郭文韜突然問。對方的聲音又涼又薄,像一片雪花落在耳畔,蒲熠星沒反應過來:“啊……?,,

郭文韜耐心地重覆了一遍:“你下班了嗎?"

“快了!”蒲熠星突然福至心靈,“刷”地把警帽一摘,眼睛一亮,“……你等我一下吧!我請你吃飯,就當作賠禮道歉啦!”說罷轉頭向辦公室沖了過去,風風火火的樣子,倒比在領導面前低眉順眼可愛。郭文韜沒有說話,低下頭往冰冷的手掌裏吹了口暖氣。

渣、男。他咧咧嘴,對這兩個字耿耿於懷。

08

在郭文韜眼裏,蒲熠星代表的就是那一類沒什麽腦子的警察,―他不知道,這不是蒲熠星的正常水準,只不過是從未有過的小小犯錯。但這不妨礙他覺得蒲熠星是個好人。至少是個可愛的蠢蛋。

“我們以前……見過嗎?”酒過三巡,郭文韜臉頰嫣紅,托著腮,頭腦眩暈。蒲熠星已經明顯喝醉了,下

巴墊著桌上,眼神卻清亮得很:“我、我們……?

隔、我可能在夢裏、才、才能見到仙子吧.…,."

“不是說我是……渣男?”郭文韜這人很記仇,連喝了酒也還是很記仇。

“那也好看。”蒲熠星說,眼睛裏亮得不可思議。

09

“這是……另一個你。”

郭文韜和蒲熠星相互勾搭著肩膀,搖搖晃晃地走在年廿九的空曠街道上。他突然想到了王鷗的那張畫。他又恍惚了,他覺得那和蒲熠星很像,很像很像。王鷗畫的究竟是自己的另一面,還是蒲熠星,他分不清了。他也沒辦法去問王鷗認識蒲熠星嗎?

盡管他有很多很多問題。

王鷗真的了解自己嗎?那副詭異的畫,到底畫的是誰啊?

“你就當作是,”蒲熠星說,“我是你的另一面。”

“……笨的那一面。”郭文韜抿嘴一笑。

“帥氣的那一面!"

10

愛的萌芽在七年前的冬天無聲無息地破壞了自然規律,破土而出。

他們擁有了一個冬天的初戀,也擁有了無數個淺而甜蜜的親吻。他們一起在雪中走過,也一起擁抱過日升

日落。直到不得不在人間蒸發。

直到竹葉青的組隊完成,郭文韜不得和他已經回到警校的男朋友打最後一通電話。

“下一次日出一定更美。”

這是蒲熠星聽郭文韜說的最後一句話,而後五年,音訊全無。他不知道對方的死活,用郭文韜的名字查來的資料全被封禁,他只能在領導禁止他往下查的表情中略微猜到一二玄機。他不知道竹葉青所在的會是一個怎樣的戰場,不知道這次反恐工作會有多少人有去無回。

這五年裏,蒲熠星數不清曾獨自看過了無數場沒有顏色的日出。他只知道相識七年,旁人都在努力度過七年之癢,而只有他,等來的是七尺寒冰消融的一刻。

“還沒能從特警轉正成功的郭文韜,先向二隊蒲隊長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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