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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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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宸,你終於回來了。”白雪笑著從房間裏探出頭來,微弱的燭光從她身後外溢了出來,好似能驅散旅人帶蓑歸來的周身寒氣。

白雪拄著簡易的拐杖從房間裏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她方才看到紀宸身後的晏珩,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她微微往紀宸身側躲了一下,怯生生地問:“阿宸,這是……”

紀宸上前扶住了白雪,“你不是扭到腳了嗎?怎麽出來了?他是我朋友,今天幫了我個小忙,今晚借住一宿。”

白雪聽完便露出了幾分笑意,俯身施禮道:“寒舍簡陋,請公子見諒。”

晏珩回禮道:“白姑娘言重,叨擾了。”

紀宸將欒欽城的藥塞到了白雪手裏道,“沒什麽見諒不見諒的,這是欒家那小子給我的,他今晚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就是為了來給你送藥。”

白雪問道:“既然是要借住,需不需要我收拾一下西邊的屋子?”

紀宸擺了擺手道:“都是大男人,不用那麽麻煩,他今晚跟我擠擠就好。你的關註點不應該在藥上嗎?”

白雪嗔道:“你這小子,欒公子不是重點,眼下這是你朋友,可不能怠慢了。”

紀宸奇道:“欒欽城到底是不是你心上人啊,你都說這是我朋友了,所以這個朋友是我的,是我的,我好好待他就行。”

白雪向來不與紀宸爭口舌之快,她略帶歉意地看著晏珩,俯身施禮道:“怠慢公子了。”

白雪拄著拐杖回了房間,紀宸聳了聳肩,他招呼著晏珩往廚房走去。

盛粥的罐子還溫在爐子上,紀宸用手試探了一下,盛了一碗遞給了晏珩,他不懷好意地笑道:“白姐姐熬得粥,絕對好喝。”

晏珩嘗過後便道:“熟地黃、阿膠,都是補氣血的東西。”

紀宸用勺子攪了攪有些粘稠的粥,五官擰在了一起,“有那麽多東西嗎?反正我覺得又酸又苦,簡直要命。”

晏珩喝完粥,將碗放在了竈臺上,“白姑娘也是一片好心。”

紀宸翻了翻白眼,面帶菜色地喝完了粥,“我這叫活該,當初騙她的代價就是喝這種比較難以下咽的粥。”

晏珩將兩只碗收了起來,用清水沖刷幹凈,開口道:“白姑娘應該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早知道當初換個理由騙她了。”紀宸坐在竈臺上,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踏著。

晏珩問道:“你騙她什麽了?”

紀宸垂頭喪氣地道:“騙了人家小姑娘的心,被我傷了心之後,眼睛不好使,腦子也不靈光了,所以轉投了姓欒的那傻小子的懷抱。”

“阿宸,你不要胡說八道了。”白雪聲音傳了過來,多少帶了些氣急敗壞。

紀宸笑嘻嘻地從竈臺上跳了下來,邊推著晏珩邊小聲地說:“她還沒睡呢,我們回房間說話。”

紀宸推門進去點了燈,豆粒大的火光把小屋染上了一層暖色。

“你不介意我換個藥吧。”紀宸說完就已經解開了衣帶,他將繃帶拆了下來,心口上的傷口立刻湧出了新鮮的血液。

晏珩的眉毛蹙了起來,他轉到紀宸身前半跪了下來,仔細查看了他的傷口,上面還殘留著絲絲的劍氣,“自己傷的?”

晏珩的聲音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滯澀。

紀宸按了按傷口周圍,額頭上立刻湧出了一層冷汗,“芝麻大小的事,我最近出門沒看黃歷,所以一直倒黴。”

晏珩問道:“為什麽?”

紀宸眨了眨眼睛,他當然知道晏珩問得不是那句出門為什麽不看黃歷,紀宸正打算編個借口糊弄一下晏珩,借口在舌頭上轉了兩圈,卻吐出來了真話,“為了煉器。”

他從納戒裏取出了一張通體呈黑色,材質若琉璃一般的長弓,紀宸試了試弓弦,似炫耀般得在晏珩面前晃了晃。

晏珩搖了搖頭,他將掌心輕輕抵在了紀宸的傷口上,一股雄厚的真元順著晏珩的掌心傳進了紀宸體內。

分神期?!

紀宸一把將晏珩的手拉了開來,看到晏珩詫異的眼神,驚慌地解釋道:“誒,我的小美人啊,你這樣做事沒用的,魔人體質不同於你們修道人,傷口只要不致命就會立刻恢覆,我想取血煉器,用的是瑯琊劍,傷口哪有那麽容易恢覆,別浪費你的真元了。”

紀宸漫不經心地道:“只不過遲幾天愈合,沒多大事,放寬心。”

晏珩抿唇道:“我明白。”

晏珩的眼角在紀宸的這個角度看有些發紅,他微微楞了一下,紀宸突然想去摸摸晏珩的臉,漂亮的東西總會引得別人多看幾眼,但是晏珩現在這個模樣,讓紀宸的心莫名其妙地軟得一塌糊塗。

但是他卻像一只被遺棄的幼豹,你只能站在原地躊躇,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刻它的尖牙利爪是不是就對準你撲了過來。

晏珩的小模樣很合紀宸的胃口,十年前就是,紀宸將手攥了起來,克制自己越來越遠的思緒。

不能太沖動,不能嚇著他,紀宸在心裏如是囑咐自己。

紀宸咳嗽了幾聲道:“其實白姐姐心裏是喜歡那個傻小子的,只不過欒欽城是欒員外的獨子,白姐姐怕自己配不上他。他自己又是個慫包,即怕他爹又不想放棄白姐姐。”

晏珩看著紀宸攥成拳頭的手,他伸手覆了上去將紀宸蜷縮的手指一一展開。

紀宸咬了一下舌尖,他縱然在各個方面都吃得很開,也看不明白晏珩這個小動作的意思。

晏珩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為什麽?白姑娘知書達禮,應該是一個大家的姑娘。”

紀宸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邊的長凳,示意晏珩坐過去,他自己動作很利索地塗上了藥,纏上繃帶,邊系衣帶邊道:“我跟夜楓是在一個土匪窩找到白姐姐的,你知道什麽是土匪窩嗎?白姐姐的母親是被搶上山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剛才你應該也看到了,白姐姐她右眼角處有一塊紅斑,可能是因為這塊紅斑的原因,讓她一直覺得只有父母真心相愛才會生出漂亮的孩子,她覺得自己是塊汙穢。”

紀宸說完突然笑了起來,他伸手給晏珩倒了一杯茶,“是不是覺得她挺傻的,她總是用這種奇怪的說法來提醒自己的出身。”

隨即,紀宸起身點燃了房間內的爐子。

晏珩道:“不,像白姑娘這樣的人,自己想要什麽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紀宸低著頭,用舌頭舔過了每一顆牙齒,晏珩這句話是想提醒他,這種人不會做癡人的夢,他們努力地去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每一步都走得勤勤懇懇,相信天道酬勤。

其實晏珩也是這樣的人吧,紀宸心裏想著,一不小心咬到了舌頭,從想入非非中驚醒了過來。

紀宸擡起頭笑道:“說的也是,根本不需要我多擔心些什麽。時間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出去坐會,不打擾你。”

晏珩點了點頭,紀宸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晏珩看著紀宸坐在了院子裏的長凳上,雪已經停了,天地間靜謐的可怕。

雪光映在窗紙上,恍若白日。

晏珩吹滅了蠟燭,黑色的鬥篷迅速把他裹了起來,將他從這個房間裏抽離了出去。

靜謐的北雁山,一處山洞內的篝火忽明忽暗。

一陣強風襲來,火焰掙紮了幾次終於化成了一陣青煙,公孫月白那張臉全都隱在了黑暗中。

外頭寒風來去,聲音嗚咽。

“又是你。”公孫月白擡頭看了一眼來者,她是從前天遇見的這個黑衣男人,這人二話不說就給了她擎風令,讓她在今日截下紀宸。

“你是來問我要擎風令的?”公孫月白冷笑了一聲,“我今天可是幫你擋住了那小子。”

“多謝。”

公孫月白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輕笑一聲,“看來公孫大人是想從我這裏取點好處?”

“沒錯,我想知道你讓我攔下紀宸的目的。”說著,公孫月白站了起來,她身為一個女子身量卻堪比一個男子,站起來看似跟黑衣男人相仿。

黑衣男人道:“公孫大人沒有必要知道。”

公孫月白垂眸,“那就換個問題。”

公孫月白擡眸的瞬間,她已經棲身到了黑衣男人的面前,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頸上,“你是誰?”

黑衣男人伸手別開了匕首,笑道:“萍水相逢,公孫大人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公孫月白收了匕首,把擎風令扔給了黑衣男人,“請便,希望妖界之主不會知道你私下裏的這些勾當。”

“借您吉言。”

紀宸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夜楓從戒指中飛了出來,看了一眼屋子道:“他走了。”

紀宸隨口應了一聲,他完全沈浸了在手上還殘存著的溫度,紀宸抓住長凳的腿將它豎了起來,雪堆簌簌地落了下來,直到落幹凈了,紀宸才放正長凳坐了上去。

夜楓感覺紀宸有些不對勁,開口問道:“你怎麽了?”

紀宸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暗下來的房間,他拍了拍身邊的凳子道:“我總感覺有些事情不對勁,之前沒顧得上細想,現在發現很多地方都有不值得推敲。你幫我分析一下。”

“第一件事情,咱們兩個是翻到我爹的書房裏發現了這半截玉笛。這個東西在我爹那裏都不知道放了多長時間了,怎麽我一碰到它,它就自動吹起了曲子。你說我爹是不是也遇到過同樣的事情?”

“第二件事情,公孫月白準備煉諸神劍,你都跟我說過她心懷不軌,我爹當然也知道,她在北雁城搞出了這麽大的動靜,連妙音仙子都出山了,我爹那個大忙人,對魔修的事情比對我還上心,經常忙的連我都顧不上了,為什麽沒有出面阻止她?”

“第三件事情,公孫月白是怎樣發現我的,難道是因為我釋放的魔氣?”

“第四件事情,我也是剛才想起來,我破公孫月白的結界用的是擎風令的口訣,是誰給公孫月白的擎風令?”

夜楓耐著心思聽完了紀宸的話,他沈吟半刻整理了一下思緒道:“如果把這四件事情歸為巧合,公孫月白在北雁城殺人煉器,秦家找不到兇手所以請來了七玄山的人,我們恰巧追著玉笛的曲子也來到了北雁城,那這個巧合也太刻意了。”

夜楓繼續道:“其次,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九尾仙姬說的話,讓你去幫林寧。如此,九尾仙姬跟林寧是什麽關系?”

紀宸搓了搓下巴,“魔修殺人煉器是根本不會選擇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地方死的人太多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公孫月白敢這樣大膽地在北雁城殺人,給她撐腰的主絕對不簡單。再加上我們這些人,感覺就像是有人故意而為,除非這個人想讓我們發現一些事情,這個魚龍混雜的北雁城有些好玩的東西,至於這個東西是什麽就需要我們這些做棋子慢慢去發現。”

夜楓反問道:“公孫月白的鬼道如此精進,想必是投靠了鬼族,一直混亂的鬼族難道有了新主?”

紀宸搓了搓凍僵的臉,他覺得有些事情像線球一樣,越理越亂,直到最後變得雜亂無章,找不到線頭,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隨口道:“你都沒有感覺到,我從哪去知道?”

夜楓剛想說些什麽,他剛張開嘴就楞在了原地,夜楓下意識地往紀宸的房間望去。

紀宸順了順被抓成狗窩的頭發,頭也不擡地說:“怎麽突然不說了?”

夜楓收回目光道:“沒什麽,太晚了回去睡吧。”

紀宸點了點頭,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房間,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房門,楞了一瞬,他借著外面的光向床上看去,晏珩合衣占了半邊床鋪,睡姿相當安穩,露在被子外面的雙手早已經被凍得冰涼。

紀宸又添了幾塊木炭,又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幫晏珩拉了拉被子,幫他把手收了回去。

他借著月光細細地打量起晏珩,濃密的睫毛因為夢境不自然地輕顫著,高挺的鼻梁將一只眼角埋在了陰影處,平時溫和的面部線條在肌肉放松的狀態下變得淩厲起來。

正所謂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紀宸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坐回了桌子前,他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的,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頂,以及垂在一旁的青灰色幔子,整理起來的一側幔子上面的結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夜楓的手法。

“醒了?”晏珩端著木盆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紀宸對著床幔發呆。

紀宸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他打著哈欠道:“夜楓呢?總麻煩小美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記得昨天撐傘、刷碗的都是晏珩。

晏珩回道:“他出去了,說是一會回來。”他伸手將濕毛巾遞給了紀宸。

擰毛巾的力度多少差了點,滴滴答答的水順著紀宸的手腕滑進了袖子裏。

紀宸也不在意,拿著毛巾擦了擦臉。

“對了,你們七玄山是怎樣處理厲鬼的?”紀宸隨意地看了一眼晏珩的衣服,發現他已經把七玄山那身顯眼的青蓮校服給換了下來。

但是,在紀宸的眼裏那身衣服跟去掉青蓮紋的七玄山校服沒什麽兩樣。

晏珩接過毛巾道:“遇到無法凈化的,直接斬殺。”

“那你說,已經被煉化了的魂魄,假如能分離出來,還有凈化的可能嗎?”紀宸從衣架上扯下外袍穿在了身上。

晏珩道:“假如魂魄神志不清,自甘墮落,被凈化的可能性很小。不過,不周琴尚可一試。”

紀宸倏地看向了晏珩,興奮道:“不周琴還在你身上?那整件事情就好辦了!”

夜楓神色凝重地從外面回來,他先對晏珩點了點頭,然後直接走向了紀宸,夜楓拿出一封信遞給紀宸,“公子,你的信。”

紀宸皺眉捏了捏信封道:“指名道姓說是給我的?”

夜楓點了點頭。

晏珩端起木盆知趣地走了出去。

紀宸拆開信封迅速將裏面的內容掃了一眼,等他看到最後一個字,紙張連同信封如同枯敗的花朵一般化成了灰燼。

紀宸問道:“白姐姐出去了嗎?”

“一早就上山了。”

紀宸嘀咕道:“腳扭了還上山。”

夜楓問:“是誰的信?”

紀宸搖了搖頭,“這個人約我見面,只寫了時辰和地點。”

夜楓張了張嘴,遲疑了一刻。

紀宸拍了拍手裏的灰屑,“你之前從來不這樣,怎麽最近變得有所顧慮了?”

“那真的是十年前的那個孩子?”夜楓從窗戶向外望去,晏珩一身白衣背對他們忙碌著,陽光在他身上留下一抹淡金色。

晏珩是玄青子尊者帶回七玄山的,那時晏家衰敗,連個繈褓中的嬰兒都養不起,只好丟棄野外。玄青子尊者心善,將其帶回了七玄山扶養,長大後悉心教導。

好在晏珩也很刻苦,沒有辜負玄青子的期望,再加之天賦又高,很快趕超了同屆甚至往屆的弟子。

不過從風雪谷回七玄山到至今的每一日,他日日揮劍十萬次,風雨無阻,其實晏珩本不需如此,都怪少年人的小心思。

“十年前他還是金丹期,現在已經到了分神,真不愧被稱為天才。”

紀宸驚道:“呦,真是千年鐵樹開了花,你居然會誇人了,嘖嘖,你這個人木訥的很,你什麽時候也誇誇我啊,好歹我也是煉器大師啊,你也聽到那個白影所說的,如果我生在洪荒時期,說不定現在流傳百世千世的神器還有一個是我制造的呢。”

夜楓對於紀宸這種後臉皮的行為已經習以為常,他挑了挑眉毛什麽也沒說。

紀宸深感痛心地道:“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誇我一句你又不會怎麽樣?”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夜楓看著站在院子裏與紀宸交談的晏珩,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

十年前,晏珩就表現出了與他年齡不符的沈穩,夜楓總覺得把晏珩放在紀宸身邊就像是一條隨時躥出來的毒蛇一般。

夜楓動了動手指,方圓百裏的氣息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他突然睜開眼睛猛地看向了院子裏,剛好看到晏珩側頭對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百裏之內,不周琴和擎風令的氣息格外的濃重,恰巧就在這間容納了三個人的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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