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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溪之吾徒,見信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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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何撐起乏酸的身子,掃視了一眼四周。

原本花草樹木修剪擺放精致的飛雲殿前已成焦土,而玄度趴在地上,手指緊緊攥住前面女式大紅喜服的衣角。

之所以說是抓住大紅喜服的衣角,而不是抓住了苕婉仙子……

是因為苕婉仙子的屍身早已化作煙塵,隨風而去了。

她離世千年,早就不該存活在這世上,是玄度逆天而為,以自身靈力供養著她。而今玄度身死,靈力蕩然無存,苕婉仙子的肉身沒了依托,自然化作飛灰而逝。

只留下 一件單薄的大紅喜服,空蕩蕩的躺在地上……

一切都結束了。

前方有腳步聲傳來,“顧掌門,你沒事吧……”

顧何頷首,“沒事。”

說著跪在地上,將他的小徒弟抱在懷裏,一步一步地下了飛雲殿,朝著煙雲臺走去。

路兩側的樹上,火紅的綢子像是終年不滅的鳳凰花,開的熱鬧而喜慶,前來赴宴的人觀望著飛雲殿的動靜,並未離去。

眼見著顧何抱著蕭翊下來,他們心底又了計較。

臉上堆起或真或假的,殷切的笑容,“顧掌門,怎麽樣?”

“顧掌門,沒事吧!”

顧何充耳不聞,將那些浮躁的喧囂拋在身後,目光柔和地放在蕭翊臉上,“翊兒,回家了。”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雲破月出,光耀四起。

將蕭翊放在床上,替他換了衣服,打水凈了臉。正在書櫃深處,一瓶一瓶地探尋著朝蕪師兄當年送來的一百九十九瓶藥上的標簽時,外面傳來了急切的腳步聲。

顧何不動痕跡的蹙了蹙眉,“誰在外面?”

一雙細長的手指推開房門,來人一身紅衣,灼灼似火,對著他彎了彎眼睛,笑中含淚,“小師弟,是我!”

“朝蕪師兄!”

顧何眼睛一亮,上前幾步,抓住對方的衣袖,打量著他,“你醒了!”

朝蕪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我早在半年以前就醒了,但一道靈力壓制著我,我既動不了,也睜不開眼!對方對我並無殺意,我也就沒掙紮,直到剛剛,壓制我的那道靈力消失了,我就趕緊趕了過來!”

“那群魔界的修士一開始還不讓我走,後來聽說你抱著他從飛雲殿上趕了回來,這才放開我!”

“怎麽樣?受傷沒有?”

顧何搖了搖頭,“我沒有什麽大礙,具體的一會兒再給你說。”

說著扯住朝蕪的袖子往床邊走,“你先給他看看!”

朝蕪顧不得說笑,坐在床邊,拉過蕭翊的手,替他診脈。診脈過後,又自顧自的走向書櫃,找出幾瓶藥,一股腦兒的拔開蓋子,給蕭翊灌了下去。

“他沒什麽事,天劫劈下來的,都是些皮外傷,養養就能好。只不過這小子練了些邪門功夫,體內不止一股靈力糾纏,估計之前受了不少罪。你和他靈力同宗,以後幫他疏導著,慢慢就能好了。”

“那就好。”顧何將那只手塞回被子裏面,替他掖緊了被角。

“師兄,讓他好好休息,我們去院子裏面談吧。”

朝蕪點了點頭,又拉過顧何的手腕把了脈,仍舊不放心的從書櫃裏找出一瓶藥,示意顧何喝下去,兩人這才往外走出去。

兩人對坐許久,顧何更是將朝蕪沈睡之後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講到玄度身死,苕婉成灰,朝蕪深深嘆了口氣,臉上不辨悲喜。

他突然覺得口渴,摸索著桌子上,想找個杯子,這才想起來,煙雲臺上向來把人照顧周到的那個小東西早就昏迷,也自然沒有人端過來一壺沏好的茶。

他扯動嘴角笑了笑,“師弟,我看你臉色不好,你也早點兒去休息吧……我突然想起來,外面的客人還沒走,我去把他們打發離開。”

顧何點了點頭,“有勞師兄了。”

朝蕪笑了笑,轉身離開,他細心地關上煙雲臺的大門,然後靜靜地佇立在山峰,望著飛雲殿的方向。

手指摸上領口,順著扯出一只半舊的大紅色平安符。

萬般回憶如濃深的墨,勾勒出記憶中的輪廓,種種少年事,悉數湧上心頭——

“——不用見外,你叫我夏師兄就好!”

“——師弟,這是我娘親給我求的平安符,現在送給你~”

“——你放心,師尊讓我照顧你,我一定把你當成親弟弟疼!”

“——師弟,我們去練劍啊!”

“——他們又笑你了?別生氣,你本身就是醫修,劍術差一點兒又怎麽了?我以後自然會保護你!”

“——別哭,我教你!”

“——煙雲臺新來了一個小師弟,哎……你別生氣啊!師兄肯定最喜歡你!”

“——看!你之前說煉制理息丸需要的藥材!師兄給你找來了!”

“——怎麽又哭了?我不疼!我真不疼!”

“——你瞧你這動不動就哭的毛病,以後哪家女修會嫁給你!”

“——好好好,等我的朝蕪師弟長大了,我就求師尊做主,讓我們倆結成道侶!”

朝蕪笑了笑,眼睛卻再也繃不住地,淚如雨下……

師兄,朝蕪後來再也沒哭過了……

師兄,我很想你……

…… ……

顧何回了正殿的內間,看了眼睡的昏昏沈沈的蕭翊,去一旁的桌子上拿了憫上,然後去了外間的書桌上仔細端詳。

他不會看錯,抵擋最後兩道天劫的結界,分明就是從憫上劍身飄出來的,可憫上在他手裏這麽多年,他怎麽從來沒有發現過?

難道是……師尊他早就預料到了今天?

那上一世,為何這個結界卻沒出現?

顧何彈了彈劍身,眼角分明瞥見書桌上方一陣光芒亮起,而後光潔的桌面一角“啪嗒”一聲,從中間裂開,露出一張泛黃的信紙。

他趕忙放下憫上,指尖捏出這封信打開——是自己師尊的筆跡:

“溪之吾徒,見信如晤:

為師一直想著,這件事該以什麽方式告訴你,可思來想去,也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式。你心思單純,並無城府,假若為師把知道的都告訴你,難保你不會露餡兒。

那人在背後操縱著一切,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他卻將我們完完全全的操縱於掌中。

溪之吾徒,以你這些年的勤奮與努力,想必到了今日,一定大有所成,加上師尊那些年為你做的,想來這世間怕是無人能出你其右——除了那個人。

如今你打開這封信,想來也是和他交過手 ,也沒有完全落敗。只是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為何又與我們滄浪閣有如此深仇大恨,他不計後果的,一次次去狙殺我們的歷任掌門!

早在400年前,我師尊的師尊就發現,咱們滄浪閣掌門無一例外的死於大乘後期,病死、意外、中毒、受傷……這天下間哪有這麽巧的事?

修仙之人本就壽數更長,尤其是像我們到了大乘期,沒有再進境界的,活個七八百歲不也正常?可你去翻看歷任掌門的信息,竟然沒有一個成功挨到最後,無不死於繼任之後的300年內,這一點重覆出現,怎麽不讓人害怕?

所以從我師尊的師尊,我的師祖開始,就在暗中調查這件事,他與當時自己的師弟,滄浪閣的掌事長老密謀,要將這個人引出來,但對方過於狡猾,上百年間從未出現!

師祖不放心,做了兩手準備,他一邊暗查此事,一邊尋覓天下靈寶,鍛造了一把好劍,取名憫上。他暗中下了命令,代代相傳,命往後歷任掌門,在自己到了大乘期以後,將自己的部分靈力存於憫上劍中,不可私自動用!從那以後,我師祖、我師尊、還有我們三人如約照做,誰也沒有向外人提過!

似乎是在驗證一般,我師祖死於他317歲那年,器官衰竭,衰老致死……可他這個年齡,在同期修士中正值壯年,這又怎麽可能會是老死!到我的師尊那裏,這一點同樣應驗了……

師尊臨死前,拉著我的手,眼睛亮的駭人!我知道他在想什麽,可當時人多雜亂,我除了點頭,什麽也沒說。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你是個好苗子,只是年幼,心思單純,懵懵懂懂,我不敢把滄浪閣的擔子壓在你身上,又怕告訴你一切,反倒會害了你!但我轉念一想,心思單純,癡迷修煉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一心修煉,心無旁騖,會到達比我和你的歷任師祖更高的境界,而那個人,恐怕也正會因為你的單純,放下戒備,苧不會緊緊盯著你……

於是我收你為徒,為了你能進步更快,我不只在平日的指導中對你格外嚴格……

你應該清楚的記得,我曾要求你日日去溫泉打坐,說是有益於平心靜氣……而你不知道的是,煙雲臺的溫泉下被我下了一味藥,藥效揮發極慢,也因此不會被任何人發覺。而你只需要一日又一日的浸泡其中,靈力精進便會穩步加快。你本就聰明,又算得上努力,再配上這日積月累的助益,一定會成為九州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也正因此,你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慢慢發現滄浪閣的秘密……

但是藥三分毒,只怕往後,溫泉泡的越多,你身上的寒氣也就越重,冬日難熬。但好在修仙之人,釋放點兒靈力禦寒也不算什麽,想來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而憫上之中的靈力,師尊背棄了諾言,將其做了改動,它們會自然而然的,在你生命遭遇外物威脅時自動放出,替你抵擋致命一擊。這是師尊和師祖,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溪之吾徒,造化萬千,師尊言盡於此。前路漫漫,萬望珍重。 ”

顧何放下手中的信,對著虛無的塵埃,輕輕喚了聲“師尊”。

他自認為師尊對他苛責嚴厲,因此對他畏大於愛。卻沒想到,師尊他悄悄布置了這麽多,竟然都是為了自己… …

作者有話說

碼這章的時候是深夜,寫到朝蕪回憶殺的時候把自己寫哭了。

他年少時喜歡的人啊,再也回不來了……

往後長路漫漫,他餘下的幾百年光陰,或許只能就這回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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