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光沈靜如水，遠處傳來狗吠。

葉遙梳完頭發，也沒束起,?披散著頭發到院子裏，那對母子一直在院子裏等著,?見他無事，本想回屋歇息,?葉遙邀請他們嗑瓜子嘮嗑。

蕭明策讓人搬了個躺椅放院子裏，悠哉悠哉的躺著賞月,?旁邊小桌上放著茶水。

女人夫家姓方,?小孩兒名叫方熠,?小名陽陽。

葉遙剝著瓜子,?將瓜子仁放桌上,?已經堆出一小堆,?看了眼也學著他剝瓜子，堆瓜子仁的小孩，“陽陽,?你還想繼續上學嗎？”

陽陽看著只有四歲，其實已經六歲了，他父親以前是他們村裏的秀才，沒有繼續往上考，而是在鎮上的私塾當教書先生。陽陽從小跟著耳濡目染,?甚至會背誦《三字經》,?《百家姓》。

聽過陽陽背誦《三字經》，葉遙只覺得汗顏，要知道他可就只會開頭那幾句。

葉遙認真想過母子倆的去處，送回匪寨的話,?沒有收入，家裏也沒有勞動力的喪偶單身母親，帶著孩子肯定會過得很艱難，他母親幫不了很多人，幫這一對母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帶回涼都，給母親在王府裏尋個差事，總歸是沒問題的，只是估計要蕭明策的同意。

“娘照顧陽陽很辛苦，陽陽上學堂要花銀子，不能上學，娘會更辛苦。”陽陽昂著小臉看向葉遙，“陽陽只想快點長大，然後好好照顧娘，不讓娘辛苦。”

“娘照顧你不辛苦。”女人在一旁摸了摸陽陽的頭，又看向葉遙：“王妃救陽陽的恩情，民婦沒齒難忘。”

“方姐你可別再謝了，你都謝過很多次了。”葉遙本來還因為陽陽的話怔住了，方姐一感謝，他就覺得頭大。

“王妃說的是，以後民婦不提就是。”方姐對葉遙態度十足的恭敬。

葉遙無奈，幹脆繼續對陽陽說：“你不用擔心銀子的問題，如果你想讀書，銀子哥哥會給你出，你只要回答哥哥想不想去學堂就行了。”

陽陽還是堅定的搖頭：“謝謝哥哥，陽陽不想上學。”

“能告訴哥哥為什麽嗎？”葉遙總覺得這小孩不是真不想上學的樣子，真不想上學，又怎麽會將《三字經》，《千字文》背得那麽流暢呢。

“爹常說讀書是為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陽陽不懂意思，陽陽只知道爹去世了，沒上過學的叔叔伯伯們都活得好好的，爹爹卻丟下陽陽和娘去了。”陽陽說著眼眶紅了紅，“上學根本就不像爹爹說的那麽有用。”

葉遙神色怔了怔，連悠哉喝茶賞月的蕭明策都忍不住側目看過來。

葉遙想他六歲的時候還只會玩橡皮泥，家裏人都寵著他，不識人間疾苦，還會因為得不到想要的玩具哭鬧。

再看這個小孩，全家就剩他和母親了，怪不得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葉遙蹲下來，平視陽陽，擡手摸摸他的腦袋：“你可能現在聽不懂，但是哥哥還是要告訴你，你爹爹的死，不是上學讀書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

“我知道爹爹去世你很難過，但你爹如果還活著，肯定非常想親自教育你成才，想親自教你明白什麽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陽陽畢竟是小孩子，說得太多，他也一時消化不了，葉遙淡淡笑著，想了想又繼續說：“陽陽是個小男子漢，知道娘辛苦，這很棒，只是你還小，哥哥也願意幫你到你能獨立為止，你可以慢慢長大，長大了不要忘記現在說的話，好好照顧娘親。”

陽陽畢竟才六歲，聽不懂葉遙的話，只是楞楞的看著他，方姐在一旁聽著，默默拿衣袖在臉上抹了抹。

蕭明策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小孩父親教育孩子挺不錯的，可惜命不長，然後葉遙那段話讓他不太滿。

什麽叫不是上學讀書的錯，而是時代的錯？涼國在父皇的治理下已經很不錯了，大旱這種天災難道不該怪老天爺嗎？

陽陽本來還紅著眼眶，被說得一楞一楞的，撓撓頭，懵懂無知：“哥哥，陽陽不懂。”

葉遙笑笑，“既然不懂，那就好好讀書，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陽陽皺著鼻子，小孩子最是坦誠：“可是沒有銀子。”

葉遙拍拍他的腦袋，做回椅子上：“銀子的事就不需要陽陽擔心了，哥哥會幫你解決，陽陽先和娘親回屋裏歇著，哥哥和王爺有話要說，好嗎？”

“是，民婦這就帶陽陽退下。”陽陽還沒說話，女人已經帶著陽陽後退了一步。

葉遙正準備擺擺手讓她下去，陽陽鉆出女人的懷抱，墊著腳站在桌子前，把他剝的那堆瓜子仁往葉遙面前攏了攏，與他自己剝的那堆隔得很近：“哥哥你吃。”

陽陽做完這些，又快速跑到母親的旁邊，牽著她的手，對葉遙俏皮的笑笑：“哥哥也要早些歇息，陽陽和娘下去了。”

葉遙覺得真是感觸良多，救了周雪鈺反而差點被他陷害，蕭明策不僅沒有責怪他，還願意相信他，真是意外。

這個小孩真是意外的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知恩圖報，原來這一堆瓜子仁是剝給他的，怪不得一粒都沒吃，還想他是怎麽忍住的呢。

葉遙回神的時候，母子倆已經走遠了，旁邊的蕭明策只是看著他，也沒說話，似乎在等著他先開口。

“我想把母子倆帶回王府。”葉遙註視著蕭明策，也不拐彎抹角的試探，直接奔入主題，“銅雀閣挺冷清的，帶回去留在銅雀閣，方姐手腳也勤快，不會讓她吃閑飯的。”

蕭明策眼神覆雜：“你是王妃，想找個下人，不需要本王同意，銅雀閣其實也不冷清，只是你以前情況特殊，人心難測，本王又時常不在府裏，放太多人在銅雀閣，難免會有心術不正的。”

蕭明策這是在解釋原身在王府為什麽是透明人？只是為了保護原身？

怎麽說的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想害原身似的？

葉將軍求太上皇讓皇帝賜婚也是為了保護他，蕭明策忽略他也是為了保護他，這難道不是傷害？他真是越來越不懂他們的想法了。

葉遙神色淡淡的聳聳肩，“哦，那些事已經過去了，說再多也挽回不了什麽，我也不茍同你們所謂的保護，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答應我把母子倆帶回王府。”

確實挽回不了什麽，蕭明策沈默，看著葉遙在那一粒一粒吃著陽陽剝的瓜子仁，又忍不住開口：“你很喜歡小孩？”

“不太喜歡。”葉遙瞥了他一眼，又吃了幾粒瓜子仁才繼續說：“不過陽陽挺討喜的，而且也可憐，既然遇見了，那就幫一把吧。”

蕭明策張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本以為他是很喜歡小孩才想把人帶回王府的，幹脆換了個話題：“‘不是上學讀書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何解？比起另外兩國，涼國百姓已經過得很好了，天災朝廷也不想有，怎麽就怪到朝廷頭上了？”

葉遙頓了一下，看著蕭明策的眼神十分認真：“我說的是時代的錯，不是說涼國的錯，就算不是涼國，燕國魏國，或者其他什麽國，我還是這句話。”

“何以見得？”也許是葉遙的認真，蕭明策居然沒有生氣，反而虛心求解。

“我見過一個時代，人人吃得飽，穿的暖，沒有戰爭，男子女子都可以謀事，所有國家的人民都能和諧相處。”葉遙說著神情就有些恍惚，“當然……”

“當然什麽？”蕭明策忍不住問。

“我也見過一個更差的時代，朝不保夕，流離失所，隨時都有去世的可能，還要與怪獸競爭生存空間。”葉遙不自覺笑笑，“但依然有人相信未來是有希望的。”

一場史無前例的地質/災難，地球從和平年代到末世，從一個更好的時代到更差時代，不過頃刻之間。

葉遙現在想想，那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你說過你是葉遙。”蕭明策從未聽過這些理論，自然也不會懂，只覺得葉遙在胡說八道，可他認真的神情，臉上的傷感都不作假，這不禁讓他懷疑葉遙真的還是那個葉遙嗎？

“我當然是葉遙。”葉遙頓了頓，也覺得自己說的對蕭明策來說不能理解，嘆口氣：“你就當我傻的時候做了一場夢，我跟你描述的，都是我在夢裏看見的。”

蕭明策蹙著眉：“夢裏的事又怎麽能作數？”

葉遙笑了笑，不再說話。

蕭明策一個活在君權至上的封建社會的天生的上位者，又怎麽能理解他所說的，他們之間的價值觀有著鴻溝，葉遙也沒覺得這麽幾句話，就讓他對他所描述的那個更好的時代的向往，那不現實。

不過他想，正如他的祖國母親經歷了五千年的封建社會，最終走向那個更好的時代，這個架空世界，也總有那麽一天。

蕭明策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抿著，眉頭一直皺著，似乎在思考葉遙和他說的。

而葉遙繼續跟小雞啄米似的，一粒一粒撿著瓜子仁往嘴裏塞，明明把所有的瓜子仁都放到手心，一口倒進嘴裏，吃起來更過癮，偏偏一粒一粒往嘴裏塞。

月亮高高掛著頭頂，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氣氛有多溫馨。

周雪鈺和蕭明宇再來的時候，就誤會了。

周雪鈺裹著披風，頭發也披散著，由蕭明宇攙扶著，嘴裏偶爾還咳個兩聲，走到蕭明策面前，一臉淒然的看著他。

蕭明策看了一眼葉遙，見他連眼皮都沒擡，放下茶杯，坐直身體：“宣王妃這大晚上的不歇息，找本王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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