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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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岸嗆著了。

空前地嗆,咳嗽把老外驚走,把服務生招來,效率奇高地給他們結了賬。

姚見頎趁人之危地遞了現金,姚岸猛咳著阻止,順利將服務生嚇跑了。

“你先顧自個吧。”

他被姚見頎攜到河邊,柚木做的長椅,老人們背馱著晚風,年輕人跑酷,在他們身後的墻上走月亮步。

咳嗽在姚見頎的手掌下慢慢睡著了,姚岸緩過勁,感覺那只敲撲著自己後背的手仍在扇動。

“我沒事了。”他對姚見頎說,又補了句,“謝謝啊。”

姚見頎靜靜地架著腿,左手搭在膝頭,另一只手有意無意地在他後頸虛虛一握,望著鱗鱗河水,輕念:“怎麽跟小孩一樣。”

姚岸睜眼:“我?小孩??”

“不然怎麽喝點酒也能嗆到。”

“那是因為我不小心喝了一粒檸檬籽進去。”姚岸冤枉死了,“早知道就不喝那杯東西了。”

姚見頎聞言,手臂倚回靠背,道:“原來是因為檸檬籽啊。”

“不、不然呢。”姚岸昂起脖子。

姚見頎搖了搖頭:“是我想多了。”

洋桔梗在暮霭中閉幕,頭顱耷拉,姚岸又有些後悔方才的犟,面子真是件多餘的事兒,尤其在姚見頎面前。

“其實我是因為……”

坦誠還沒到一半,手機鈴又響了,姚岸在心裏抱怨誰這麽煞風景,隔了一短陣,直到姚見頎示意地看向他口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

他暗罵一聲,低了頭去接。

“哥們兒,你擱哪呢!”那頭好不熱鬧,龐晟不知道跑到哪個場所去找樂子,聲音如同險中求勝,“快來救命啊!”

姚岸一聽腦袋就大了:“你說什麽?”

龐晟在那頭嗚嗚呀呀好一會兒,姚岸都沒聽清,只依稀幾個字眼,男的、酒吧、出不去……

說得是如怨如訴,但還能嚷嚷這麽一長串,姚岸初步判斷應該沒什麽大事兒,讓龐晟先把地址發過來。

“你快來啊兄弟,你不來我們真的完了……”

我們?

看來還不止一個麻煩。

掛掉電話後,姚岸轉向姚見頎,面露難色:“我朋友在酒吧出了點事。”

姚見頎早已提起了袋子,說:“我陪你去。”

照著龐晟發來的地址,他們闖入一片白日霓虹,周邊是林林總總的招牌,模樣清一色的酒吧。

“這什麽地方啊?”姚岸流連過一墻玻璃,裏頭一群男人圍著一臺電視,在觀看馬術直播。

“尋歡作樂的地方。”姚見頎持著姚岸的手機尋找方位,還有心思調侃,“你朋友還挺會挑。”

姚岸心中的鈴一響,挨近了點,問:“你來過?”

姚見頎毫不避諱:“來過。”

這鈴鐺就不只是響一下了,問了顯小肚雞腸,不問又耿耿於懷,索性咬牙:“那你是來這兒尋什麽歡作什麽樂啊?”

這一問就冒在耳邊,姚見頎聽著卻不挪頭,仿佛專心認路。

姚岸沈不住氣,掇他:“啊?”

姚見頎瞥他一眼:“跟你平常去酒吧差不多。”

“我哪裏……”正要回嘴,姚岸又遲遲憶起,姚見頎頭一次去酒吧還是他給當的引路人,現在想來,叫悔不疊。

知曉旁邊的人又陷入了覆雜的心理活動,姚見頎捱過又一家飄著特調伏特加的門臉,終於肯開恩。

“有同學在這邊當調酒師。”他說,“大家時不時就來捧捧場。”

得了這兩句說辭,姚岸霎時松快不少,“這樣啊這樣啊”地叨著,沒多時,又更加敏銳地捕捉到什麽。

“調酒師朋友?”他問。

“嗯。”

“你經常喝酒嗎?”

身邊的人稍作沈默,報以一個不失偏頗的回答:“很久沒喝了。”

姚岸卻由不得自己松坦幾分,接著問:“那你以前……”

“是這裏吧。”姚見頎揚起下頜。

姚岸只得由他的指示望去,見低空遍布著藍色的群星,如露如潮,仔細瞧才認出是戶外串燈,勾連著各個門面。相較於他們走來的那一路,這裏的酒吧唯一也是最大不同之處,是掛著彩虹的旗幟,無一例外。

而個中意味,他們早在多年前就心領神會。

“你朋友是……”

“肯定不是!”姚岸果斷道。

姚見頎不大輕信:“那他來這地方,那麽巧?”

“瞎晃呢吧。”姚岸辯道,“你信我的,他比東方明珠塔還直,認識那麽久了,我還能看走眼?”

姚見頎倒是不質疑了,只臉上寫著“那可未必”,對姚岸道:“那大概是羊入虎口了。”

姚岸瞠了瞠,覺得離譜又有點兒在理,問:“那咱們進去直接搶人?”

“應該不用。”姚見頎豎起食指,點了點他們正上方的柔性霓虹燈,“更巧,我朋友就在這工作。”

Yann開始刷盎司器的時候就註意到了那一小夥男人。

一共三個,起初坐在舞臺邊,隨脫衣舞者露出的每一肌肉塊而尖叫,直到最後一件邊角料子離開,他們仍舊歡呼不止,當然,沒有哪一位觀眾不是,這並沒有什麽奇怪的,除了表演期間其中一人掏出手機被制止了以外。

Yann之所以註意到他們,是因為他們的頭飾——印花頭巾。

紅黃綠,跟信號燈一樣。

於是他在調酒、刷盤子刷杯子,再調酒、刷過濾器刷雪克壺的一系列間隙,總能瞧見那一抹走了樣的顏色,包括他們現在包圍一張鐵藝圓桌,中間站著的兩個亞洲面孔的男人。

其中一個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不屬於這裏的那種,正焦灼地從那群壯漢林立的肩膀往門口眺——盡管很難;另一個則醉得人事不省,靠著同伴的攙扶保持站立,以及安全。

Yann於是判斷,後一個才是。

那頭似乎鬧了起來,頭巾最綠的那位氣勢咄咄,鼓起胸肌,要把後一位亞洲人帶走,而對方的夥伴則不讓。

“我們都說好了的……”

Yann聽得清綠頭巾說了說了什麽,但是那一位夥伴——好吧,Yann確定了,無辜的直男,完全聽不懂,只是重覆著一句英語:“Where cool where you stay!”

正翻譯著這句稍顯怪胎的口語,Yann觀望的視線忽而被一張面孔擋住,他還未看清,下意識地問:“您需要點什麽?”

“需要你幫個小忙。”對面的人用中文回答。

Yann睜大眼睛,高興地甩掉盎司器:“姚,怎麽是你?”

姚見頎笑了笑,將手提袋遞給他保管:“不能是我?”

“我還以為再也不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你了。” Yann一邊放袋子一邊連連搖頭,惋惜似的,“你總不會是專程來喝酒的吧。”

“給我來一杯。”姚見頎將一個閑置的發光杯墊摸過來,道,“最好是你們用來噴火表演那種。”

“天吶。”Yann訝圓了嘴巴,“今晚有誰要遭殃?”

“你也看到了。”姚見頎微側過肩,將遮住的景象重新展露給Yann,“有人割我朋友的靴套。”

Yann這時才得見,原本被綠頭巾包圍的工藝桌豁開了一個口子,有一名新來的男人堂堂站在中央,不得不說,他有點英俊。

局面因為姚岸的到來有了些轉機。

先是龐晟不再那麽半慫半剛了,挺起了背要跟對方賽胸肌;被他攙著的林嶠似乎也沒那麽意志消沈了,居然半夢半醒地喊了他一聲“岸哥”。

“你他媽瘋了吧。”姚岸顧不上應,沖龐晟飛眼刀子,“帶著未成年來酒吧?虧你進得來!”

“我怎麽知道他是未成年?都大學了!”龐晟挺胸之餘直硌牙,“要不是剛剛找他的身份證,我都沒發現他是借了隊友的!”

“資料上不都有嗎?!”姚岸氣道。

“我光記體能數據去了,誰沒事操心年齡啊,又不是我兒子!”龐晟也氣,還不能讓敵方看出他們在內訌。

可不論對方是否看得出來,那位綠帽子哦不,綠頭巾,顯然對他們忽視自己的行為產生了不滿,尤其是對這位不速之客。

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英文,姚岸聽懂了,因為比較簡單,在問你是誰。

姚岸下意識想回一句管你屁事,但不知道怎麽翻才恰當,唯一精熟英語法語的人此刻卻不知道在哪兒。

剛剛在酒吧門口查驗完身份證後,他一進來就發現了龐晟,在幾臺老虎機旁邊,於是當即往這沖,姚見頎說了句什麽還拉了他一下,沒拉住。

結果他一回頭人就沒了。

姚岸急著那頭,眼下卻不得不顧好這頭,找不著人,只得先行應付,問他:“有什麽事?”

綠頭巾男人呱呱說了一大串,不時尋求著同伴的肯定與應和,姚岸就跟做英語聽力一樣只能根據關鍵詞摸象,什麽“dating”啊“tonight”啊……

姚岸大致懂了,在這種地方,對著個小男孩,能是什麽意思。

於是他指了指林嶠,說:“他還沒成年。”

對方顯然不信服,又說了更長一串,龐晟忍不住戳了戳他:“這話我之前跟他說過,還給他亮了真的身份證,結果這老外神他媽臉盲,非不認!”

姚岸蹙眉:“你不會喊保安?”

“鬧大了怎麽辦!”龐晟暗吼,“他真是個未成年!”

“……”姚岸瞧著龐晟,一臉“看看你造的孽”,又試著攘了幾下林嶠,“林嶠,林嶠,能說話嗎?”

林嶠耷拉拉的眼皮勉力撐開,似乎是聽懂了,想點頭,結果一跟頭栽了下去。

有三只手同一時間去扶,分別是姚岸、龐晟,還有綠頭巾,林嶠迷迷糊糊,往姚岸那邊倒,可還沒等任一雙手搶先,他又兀地往後一仰,晃晃悠悠地,往斜右偏去。

林嶠的額頭落在一副精巧的鎖骨上,像是比熱容很小的石英,熱度在傍晚後忽然降落,讓醉昏腦袋的人感覺到清清沫沫的舒適。

姚見頎接過軟泥一樣的林嶠和姚岸意外的目光,當然還有別人的,他一一接納,只對姚岸暗示性地睇了一眼,右手那杯蒸餾酒佁然不動。

“這帥哥誰啊?”龐晟暗地裏鼓搗姚岸的後背,仗著外國人聽不懂,堂堂地問。

“我弟。”姚岸回,眼光在姚見頎身上。

綠頭巾的註意力短暫被轉移了一會兒,很快又回到正題上,又是一個亞洲面孔,他抱著對方反正也聽不懂的心思,直接動手去碰林嶠的肩頭。

林嶠再一度被動地、安全地從對方長滿金色汗毛的手掌下逃離。

姚見頎將半倚著自己的人轉了半圈,以整個右側對著綠頭巾,他這時打量了一眼林嶠,不迫不急,表現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不像一個不期而至的闖入者。

“我朋友喝醉了啊。”他兀自念叨著。

對方聽見他一口流利的法語,有些意外,再度將他探量了一次。

姚見頎的臉在昏聵的室內燈照下無法完善地呈現,但方才的轉動使得他丟開了某道月光束,一小片臉龐在婉轉的陰影下靜置,有點……有點像他手裏那杯名為迷失的苦艾酒。

茴綠色的液體在綠頭巾的視線中一點點往上遞,伴隨著持酒人靜疏的嗓音:“請你喝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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