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最小觀測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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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室比起泳池更小,墨綠的地面上平鋪著軟墊,四個運動員同時躺在一條水平線上,手臂與身體呈九十度高舉啞鈴,正在做體能測試的其中一項,土耳其推舉。

該項結束後,四個運動員起身揉著肩和膝,在教練的指令下集結到另一邊,頭發均有熱身過的微濕。

他們的身體素質變成一個個綜合力標準書寫在文件夾上的表格中,確切地說,是姚岸手中。

可這次還沒等姚岸在必測項目上留下一筆,一直盯著他筆尖的龐晟就冷不丁低聲道:“你填錯地方了。”

姚岸執筆的手稍頓,定睛去看,自己果然把綜合力量項填在了上肢爆發力。

偏頭對上龐晟的臉色,算不上差,更多是催促他在老板和教練發現之前快改,畢竟他提醒及時,圓珠筆只留下了一個可以掩蓋的記號。

姚岸用口型道了謝,凝眉去修改,一字不敢錯,像小學生學寫字那樣力蠻橫,但只是為了全神貫註。

在9分鐘跑進行之前姚岸請假去了洗手間,停在洗手池前,使勁舀水搓臉,兩腮痛紅。

洗過之後他感覺清醒了一點,擡頭,鏡子裏是褪了色的自己,除了兩只眼睛鼓噪著紅血絲,叫囂著連夜連天的——並非疲憊,而是不安。

出來之後,姚岸邊走邊習慣性地摸索褲兜,等在門邊的龐晟忽然閃出來,不多不少地嚇了他一遭,才拿出來的東西掉到地上,姚岸俯腰去撿。

“你怎麽回事兒啊?”龐晟原本壓著聲,但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是在法國沒人聽得懂他們說啥,問詰的語氣也放大,“剛測跳遠的時候你數據都讀錯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真就照你說的填了。”

館內還有其他游泳隊在進行隊內小測,水拍聲很大,姚岸單聽著,心不在焉地從這速度猜應該是蝶泳。

“我還報錯了別的嗎?”等走出俱樂部,姚岸才算是正兒八經地回問了一句。

龐晟想了想,答:“沒了。”

“行。”姚岸簡潔地保證,“不會有下次了。”

“嘖……”龐晟蹭了蹭下巴,琢磨道,“你是不是心裏有事啊。”

“有事。”姚岸往路旁打望。

“怎麽了?”龐晟挨近了點,為接下來的交心環節做準備。

姚岸又從兜裏摸出煙盒,順勢撣開他:“我在想這兒室外抽煙罰不罰錢。”

“……”

龐晟自討了個無趣,斜眼瞧他從盒中抽出的那只姜紫色的煙,現在濾嘴已經抿在幹燥的唇縫中。

“哎,你別抽啊。” 龐晟拉停道,“我怎麽記得這好像是違法的呢。”

“違哪條法了?”姚岸叼著煙,單手將他往外一轉,“你自己看。”

龐晟還沒站穩,眼前就一團雲霧縹緲,定眼一瞧才看清是個銜煙的法國女郎,正犯花癡呢,又被姚岸拽著往斜對面一看,一群嘻哈小孩在塗鴉墻下互相遞一根煙,露天咖啡館就更不用說了,椅背上全吊著執煙的手。

“……那兄弟你趕快。”龐晟迅速改口,“咱們就要進學校測試了。”

耐力測試是在別的學校操場進行的,離這兒還有段步行距離。姚岸在手心轉了轉打火機,問:“還有別的項目嗎?”

“沒了啊。”龐晟望了眼還未抹黑的天,“測到現在也不早了,9分鐘跑也快,到時候吃個飯休息會兒,分析結果晚上再弄唄。”

姚岸若有所思地聽著,煙從嘴裏掉下來,他剛好接著,也沒再放回嘴裏。

“那快走吧。”姚岸把東西全塞回兜裏去,突然就跑了起來,催道,“抓緊時間。”

9分鐘跑測試效率很高,沒有耽擱,但測完後卻遇著了拖延,俱樂部經理是華人,號召一塊吃飯,誰也不好先退場,入鄉隨俗,他們跟著進了一家法國餐廳。

經理介紹了兩道主打的海味,還上了紅酒雞和焗田螺等一眾當地特色,本著嘗鮮的心態去吃,味道不錯,但姚岸不太習慣,純屬給面子才沒放下餐具,給面子才沒請辭離開。

但他很快就後悔了。

眼見著天色一點點濾橙,開始滾褐、泛灰,等大家吃完聊完合了影出來後,天空完全黑了,霓虹閃爍,搖滾樂在後街的吧臺上響起。

“走,逛逛去。”教練們大手一揮,帶這群初來乍到的新兵蛋子去放會兒風。

眾人無不是揚著興隨行,獨姚岸落在後頭,沒幾晌,就緊步跑到老板他們跟前,說:“齊哥,真不好意思,我就不跟你們去了。”

“怎麽了?”老板一行人停下來,“有事要忙?”

“對。”姚岸點頭。

“不會是要加班吧。”教練怕他是為了工作,“體測分析不急這一會兒。”

“不是的,我……”姚岸微頓,說,“我要去見一個人。”

“住在Z市?”老板問。

“是。”

“之前沒聽你提過啊。”老板笑笑,“要見就去唄,但你認路嗎,你那……朋友,不來接你?”

“他很忙,之前……也沒約好。”姚岸說得有點忐忑,又急促,“我坐出租去就行。”

“這邊打車可麻煩了,還要去停靠站打電話,對方還不一定來。”俱樂部經理插話道。

姚岸便說:“那我搭地鐵。”

“地鐵也好不到哪裏去。”經理說,“警察盤問你些有的沒的,還得去購票機上買票,不是法文就是英文。”

“那我走過去。”

這話不知怎麽引得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大笑,那麽,不是俱樂部經理的話太誇張,就是他們覺得姚岸的話太誇張,但他只是如實相告,僅此而已啊。

“好了,看出來你有多急了。”教練在旁推了下經理,“你這個當地人,快幫幫人家小夥子。”

經理還是笑著,眨眼問道:“你要去哪約會呢?”

他們果然是誤會了,姚岸想,但明明可以一句話解釋清楚的事實,他卻沒有多說。

“這裏。”姚岸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存了一天的地圖,已經被折疊成僅餘背面兩行字的方條狀,筆跡相較最初有些駁落了,但是沒關系,姚岸背得下來。

經理只低頭瞧了一眼,表情輕松,道:“不遠,我們可以散步過去。”

快要進街區前,姚岸跟眾人道謝分開,每隔300米有一個自行車租賃點,走過兩個之後,他停在了一棟樓門前。

他望著附近的臨時攤位,賣花賣甜食還有賣彩繪陶器工藝盤的,流連來流連去,又將地圖掏出來與記憶比對一遍。

沒錯。

最後一級地址確實是這條路這個號,但是,沒有樓層,也沒有門牌。

本還懸吊的情緒忽然就開始加速下墜,在銀貨兩訖的背景音下,他不可控、卻又不得不揣測著一種越來越喧嘩的可能。

姚見頎不想見他。

默誦了一天的地址也許是假的,就算是真,他也只能走到這裏——姚見頎願意施予給他的最小觀測距離。

地圖被攢成了團,姚岸無聲地走到最近的垃圾桶,扔進去,默立從1數到50,他深吐一口氣,轉身。

“打擾一下。”

開放式小區很難尋路,他沿著公共綠地找了好一番才到似乎是管理室的窗外,試探著喊出這句。

裏頭的門房正在整理快件,沒有聽到,直到有別的戶主走來喊了聲“帕斯卡”,姚岸才滯後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的是中文。

名叫帕斯卡的門房轉身答應,匆忙間只瞥了他一眼,隨之與過來領件的住戶交談。

一小段姚岸聽不懂的清濁輔音之後,防水快遞袋被送到來人手裏,而帕斯卡順理應當地將焦點移向他,打量著,問:“中國人?”

能在這裏聽到一句中文幾乎讓姚岸感激涕零,盡管對方說得更像“中果仁”。

“對,我是。”姚岸扶著窗沿探身,“請問您認識姚見頎嗎,您知道他住在哪一層嗎?”

這一連串的問句顯然讓帕斯卡措手不及,他舉起雙手來回搖晃,道:“一點點,我、中文不會。”

“啊……抱歉。”姚岸意識到自己的急切,往後直了直背,換成勉強及格的英語,道,“你認識姚見頎嗎,姚——見——頎——”

他將尾音拉長,念一個字像一句話,還打著無意義的手勢,說話間發現,這好像是他時隔經年第一次這麽光明正大的稱他的姓名。

“姚,見頎?”帕斯卡的發音比他緊繃,比照著讀也無法覆刻,姚岸慢吞吞地再次重覆了一遍,原處看去,像是在牙牙教語。

“噢,噢!”經過一番你來我往的低效交談後,帕斯卡終於露出了一個茅塞頓開的笑容。

姚岸無比欣慰,試著松了口氣,正要繼續請帕斯卡幫忙指路的時候,對方已經擡起右手,指著他的肩後哇啦哇啦,似乎很興奮。

“?”

姚岸由著他的手朝後望去,一枚種在草坪上的景觀燈正在無聲散發儲蓄了整天的太陽能,在它旁邊,姚見頎提著滿載的塑料袋,左手自然垂落,渾身灑在光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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