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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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都市的天空布滿瑕疵,光線刺透雲層齜牙咧嘴。通勤地鐵上,手裏握的是名喚中杯但其實是小杯的咖啡,耳朵裏聽的是《普通人快速逆襲30講》,高路轉盤上,擁堵的是相同市一級代碼,播放的是不同頻段的交通電臺:“前方路段出現追尾事故……”

公園內早起的爺爺奶奶伴著《雲水禪心》練太極,路旁一溜泛濫成災的共享自行車,有人揀了一輛,繞過一列列綠化帶和沒有賬戶的無關銀行,止於一棟寫字樓前。

單層停靠的電梯泊在19樓,走過咨詢臺和重重隔斷,脫了鞋放門口鞋架,踩著橡木地板,裏頭早已人員濟濟,只能踮著腳從後腦勺間尋找一個眼睛大小的豁口往裏眺望。

視野中央是一臺純白的超聲機器,一個襯衣袖口卷到肘部的男人手持探頭,在病人的斜角肌上緣移動。

周五當天,康覆室開放參觀,來學習的和湊熱鬧的都不少,其他隔間的理療床和泡沫軸被笑聲占領,只有肌骨超聲的檢測室內算得上清靜。

龐晟在屏幕上的高密度白影上劃拉,解說得口幹舌燥,也不管有人才來還沒聽全,任性轉身,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吧?”

身後的男人早在他示意之前就收了探頭,往儀器走時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個缺口,適才本就飄忽的目光這時徹底往人臉上投:眼睛眉毛都怪俊的,山根也挺,只可惜戴著個口罩。

把人都請出去後,龐晟大歇氣,癱在診療椅上轉了個圈,斜眼看那個在池邊擠免洗酒精的背影。

“你也不幫襯幾句,一言不發的。”龐晟抱怨,“我在那說得要背過氣去了,講相聲的都沒我這麽累。”

黃色的醫療垃圾箱蓋子彈起,一面口罩扔了進去,姚岸松開踏板:“你看起來很享受舞臺。”

“啊呸。”龐晟笑著往後仰,“都怪老板,有事沒事搞什麽推廣,線上普及還不夠,線下還整一套,折騰死人。”

姚岸看了眼門邊,還是鬧哄哄的,於是抄了桌上的平板疊在膝蓋上,埋頭敲起來。

“忙什麽呢,還不休息,待會兒又來一波。”龐晟一蹬腳,椅子滑到姚岸旁邊。

屏幕上是H5編輯界面,排版花裏胡哨,字體爭奇鬥艷,姚岸往上別了張一人捂著尾巴骨喊疼的圖,答:“線上普及。”

康覆室運營著一個公眾號,負責給廣大群眾科普疾病日常教學,以期達到攬客細無聲之效,但目前為止都收效甚微,沒荒廢都是奇跡。

龐晟鼓瞪著眼,瞧他在上頭劈裏啪啦打出一大段不似普及倒似傳銷的文字:是什麽讓正值芳華的中學生長籲短嘆,讓年富力強的上班族叫苦連天,罪魁禍首竟是它——腰肌勞損!

下頭還配了個悚然的熊貓頭表情包。

“太熟練了吧。”龐晟啼笑皆非,“你什麽時候接手的,居然也樂意?”

“不樂意。”姚岸面無表情,“寫了額外加錢。”

“你倒是誠實。”龐晟也揉了揉自己的老腰,“天天寫多費時間啊,又沒人看。”

“有。”姚岸說。

“多少?”龐晟不信,“我看看。”

酒精逐漸揮發,引起一場小型幹燥,姚岸撚了撚指腹,說:“至少一個。”

今天下班比平常晚,回去的時候姚岸沒按慣例搭龐晟的便車,那家夥副駕和後座擠滿了7樓的瑜伽教師,美其名曰相關領域交流,至於交流哪方面則不好說,後頭還有一車載著他們公司男的,剩個座,問姚岸一道去。

“不了,得趕去買貓糧。”姚岸回絕,“再晚那畜生啃我床腳。”

大夥閑扯了兩句也就不再多勸,早習慣他了,龐晟與他道別,領著社畜去歡度周末,一夥笑鬧終於遠了。

公交轉地鐵,下了電梯,姚岸發現多了臺冰淇淋自動販賣機。

他兌了幣,甜筒殼放到機器下,香草味的雪糕盛滿後,舔了口,甜得想扔。

估計上一趟載滿了人,這一列車還算空,姚岸走進去,舉著雪糕往人少的連接帶靠,沒兩步就被一個埋伏的地勤喊住了。

對方守株待兔似的,目光炯亮:“先生,地鐵內不能吃雪糕,違者罰款50。”

“……”

姚岸心想你們特地安臺販賣機就是為了賺外快的吧,兩三口就把冰淇淋虎虎吃了,一邊嗦牙一邊掏錢,只有剛才剩的硬幣,他問:“掃碼行嗎?”

地鐵靠站,姚岸沒搶空座,收到地勤附贈的“連接處禁止倚靠”警示後,他轉移到沒開門的那邊。鐵道內張貼著這個城市的夜色俯瞰圖,金碧琳瑯,燦爛耀眼,給大多數不能抵達那個高度的人群以鳥類的錯覺。

他背了身,包扔在腳邊,掏出平板刷起了下周考中級康覆治療師的真題,這證非得你在這行幹夠了年頭才能考,不考也行,但反正閑著,姚岸不願意閑著。

刷完選擇題後他頗有些夢回校園之感,說久也不算久,但有些東西真的經不起回顧,否則肌肉和大腦都得被牽連,這麽一恍惚,他就坐過了站。

臟話也懶得罵了,姚岸揀起東西下車到對面等另一趟,點進康覆室的公眾號後臺,有一條新的留言出現。

“所以這些舒緩動作得在瑜伽墊上做?沒有怎麽辦?”

姚岸將留言精選了,回:“在床上也行,區別不大。”

那頭回得極快:“怎麽不大,我床特別軟。”

姚岸說:“我床也很軟,能做。”

“那拍幾張示範。”

姚岸在屏幕背面敲了兩下:“和示例圖片上沒區別。”

“人不一樣,想看你做。”對方說。

“......”姚岸回想了一下圖片上的窈窕美女,道,“算了吧,我可沒那麽養眼。”

地面箭頭閃光,姚岸走進去,這一列的拉環和地面都是粉色的,還有人在上頭拍照,繞開人叢的時候姚岸抽空感慨,這位名叫Bisous的網友可能真的很無聊,幾乎每一篇文章都有他評論,不論講的是腰痛頭痛還是膝蓋痛,且經常跑題,好比剛才那樣。

但姚岸自己也“有聊”不到哪裏去,不然怎麽會每條都回覆,甚至習慣性地去後臺看看最新留言。

前方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姚岸瞧了眼平板,對方沒回。

回家之前繞了些路,走到附近的商業街,一家堪比藝術走廊的寵物店,美容室醫療室應有盡有,燈光醺暖伴著藥浴香,一踏進門姚岸就知道走錯了地盤,果然,對方拿著個平板電腦就坑他而來,問到他養貓後就開始介紹洗剪吹,姚岸只得硬著頭皮打斷:“我就想買袋糧。”

“我們的貓糧進口自日本美國加拿大,成分含木薯雞肉三文魚,消費滿一千贈送一次剪指甲服務。”對方古道熱腸。

姚岸點頭,說:“來袋最便宜的。”

他頂著服務生的竊竊私語走出去的,拎著一袋最低也要三位數的糧,怎麽看怎麽不像個合格的奴隸。

還沒摁亮玄關處的燈,一雙藍眼睛日常在鞋櫃上候著他,倆激光燈似的,姚岸早該麻木了,在貓腦袋上揮了一下,開燈換鞋。

鞋沒換完呢他就嗅著了味,當即眉心一蹙,往客廳內一瞟,火氣就上來了。

“看看你做的好事!”貓溜走前被他揪著了後頸皮,懸空提到了貓砂盆邊,“多跨一步你能崴腳是怎麽地,非拉在盆邊,這麽一大灘貓砂是擺看的?”

貓被他摁著腦袋強行觀看自己的手筆,不滿地掙動還叫,姚岸今天非得把它這毛病治了:“看準了,以後文明點,往這兒——”姚岸拎著它在盆上虛晃了一下,又和自己面對面,“懂?”

貓不耐煩地擡起爪子撓他鼻頭,姚岸險險避過,突然覺得那個剪指甲服務也不是那麽沒必要。

把貓撂開,他往食盆裏添了新買的糧,貓埋了幾口,果然不滿地沖他嚷嚷。

“將就吧。”姚岸清理完後開始解衣服,“等明天,給你上頓好的。”

他家貓和別家不一樣,也許是在安定村養成的習慣,吃東西倒不挑,但必須是餐桌上的,而且命賤,貓糧一吃精細了還拉稀。偏偏姚岸最近又備考又工作,基本全靠外賣。

扣子解開了,姚岸脫了往洗衣機裏一扔,推開門進浴室,洗了沒一會兒磨砂玻璃門下現出一團小影子,望風似的,姚岸隔著門踢了一腳,影子就沒了。

泡沫進了眼睛,姚岸任水沖著,當初他們把母貓葬在桂花樹下,小貓哭叫了一整晚,第二天姚岸買了個便攜籠就把它帶走了。奶奶一開始不讓,說他養著不方便,但姚岸格外堅持,於是這貓跟著他,先是躲衣櫃裏跟宿管打游擊,再到出租屋翻身把歌唱,前前後後,也快五年了。

敞開一室水汽,排風扇還在嗚嗚叫,姚岸赤著膀子出來,搓了幾下頭發,從茶幾拿起煙盒,倒出一根,點了含嘴裏。

窗外的防盜網下鋪了層木板,置著幾盆花草,鳶尾蔦蘿素建蘭都開了。姚岸撚著煙,吐出一口暈開夜色,從旁邊桶子裏舀出一勺淘米水,挨個澆了一通,不去看那些爭妍的開放,目光飄落在最近一盆墨綠的、毫無仲春跡象的石榴花上。

他只見它開過最好的一次,在那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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