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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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音板能夠有效地將其他噪音隔絕,藍灰裝修的康覆室內很安靜,盡管透明的落地窗外正值風雨瀟瀟。

“不行啊。”男人擡臂做了兩個擴胸運動,很快便松下手,鎖著眉頭倒吸氣,“胸口這塊兒太痛了。”

“肩外旋呢?”姚岸上前,將他兩只手臂緩慢擡起,置於腦後,“這樣也會?”

“對對,像被扯著一樣。”患者吃痛地點頭。

“好,放下吧。”姚岸扶著他一點點放,在查房推車的電腦上填運動測試表,朝旁邊指導的龐晟征求了一眼,後者朝他點了點下巴。

之後姚岸便繼續引患者做動作和觸診判定,再次問了一遍近年的藥物史,龐晟戴上檢查手套,示意患者起身。

“你要不先出去回個電話?”他朝姚岸兜裏使一眼,“震動老半天了,別是家裏有什麽急事。”

姚岸本想說不用,聽到後半句,下意識地懸了懸心。

他朝龐晟和病人各呈了一句抱歉,側身出去了。

姚岸先摘下右手套,劃開屏幕的時候驚訝了少許,沒想到同時那麽多消息擠出來。

他匆匆去看,分別是奶奶家和於綰,第一反應是奶奶的術後癥,前天打電話的時候聽爺爺提了一句,說最近站久了腳會發脹,奶奶卻道他大驚小怪。

姚岸忙撥了過去,座機響了半天也沒接,他打給爺爺的老人機,奶奶是從來不愛帶手機在身上的。

“餵。”爺爺接得不算慢,年邁但健康的聲音不疾不徐,姚岸聽後已經舒了口氣。

“爺,奶奶還好嗎?”姚岸又趕緊問。

“好得很啊。”爺爺說。

“那你們打那麽多通電話?”姚岸道,“嚇我一跳。”

“你奶奶是沒問題。”爺爺講,“家裏的貓不太好嘛。”

“貓?”姚岸壓著聲往培訓室走,“不會又亂跑吧,是不是被狗咬了?”

“不是小的,是母貓,老的。”爺爺把洗完的砧板掛起來,告訴姚岸說貓回來後就不愛吃東西了,整天都無精打采地縮在布鞋子裏。

“是不是時候到了?”

爺爺提出猜想時是順其自然的,也沒有料想道姚岸在扶住門把的手僵了僵,

顯然,他沒有為這個結果準備預案,多少年下來都沒有。

“不會吧……”他佇在門前,怎麽也說不定。

“也不急著說這個,打電話就是想讓你問問醫生,本來見頎比你更清楚這些,但他現在不是忙著學習嗎……”

從爺爺口中聽到姚見頎的時候,姚岸恍了恍神,似乎真的壓抑太久,他們幾乎下意識將彼此的名字視作禁忌,至少在父母面前,成為了某種久而久之的慣性。

如果......連爺爺奶奶都不再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提及。

“你聽著沒,他哥?”爺爺又問了一遍。

姚岸睜了睜眼睛,擰開門:“聽著呢爺。”

爺爺走過堂屋,把手機放到正給貓騰窩的奶奶耳邊,讓祖孫倆說了幾句,不多時奶奶便喊掛了。

落地鏡在開燈的剎那框柱了室內,鏡子裏姚岸擡起寫字板,坐在就近的一張培訓椅上,凝著眉劃弄手機。

後幾條是於綰的未接,既然奶奶沒事,那就只能是家裏。

外頭風雨更晦了,落葉打在窗上又被洗刷掉,這間房沒有隔音板,聽得見隱沒的滾雷。

手指曲了曲,姚岸呼了口氣,撥回過去。

他將手機夾在耳與肩之間,在漫長的嘟聲中扯著黏著肉的手套,在他準備掛斷再撥之前,那邊接通了。

剛馬馬虎虎地褪到第二個指節,姚岸的動作卡在了那,過了好一陣,屋裏靜得像沒有他這個人,只有一點電流傳來的聲絮。

姚岸猛地拽下手套,手背撣得發紅,不管不顧地沖出了門。

淩晨1點差2分,姚辛平在一家溫泉館,談完生意才從湯裏出來,整個人泡得要窒死過去,剛一沾枕頭,電話響了。

“姚辛平你給我出來!”

他原以為是對方燒酒醒了又想一出譜,暈著頭起來應付,接起來卻聽到這麽一句。

反了天了。

姚辛平黑著臉脫浴衣換了身衣服下樓,看到酒店大堂正中挺著個羅剎似的人,臉色不比他和善多少。

姚辛平左轉走到接待區沙發上坐下,才抽了張報紙,一個聲音就闖上來:“你瘋了啊姚辛平?”

“你是不是欠收拾?”姚辛平展開報紙,並不看他一眼。

“唰”的一聲,報紙被憑空抽走,抖落在姚岸手裏。

“姚辛平。”姚岸眼神死死地盯著他,“你真的要讓見頎出國?”

姚辛平眉頭蹙了蹙,見他手裏還攥著車鑰匙:“你阿姨給你的?”

“他不可以出國!”姚岸蹲進姚辛平的視線裏,他抓著姚辛平的膝蓋,戰抖的力道十分明顯,“我說不可以!”

姚辛平看到他沒有血色的手腕,問:“你淋雨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姚岸的聲音高起來,占滿了空曠的大堂一隅,引得前臺往這兒探了探。

姚辛平沈著臉,難得沒去打他:“我問你話。”

“是!我欠收拾,我開阿姨給的車來的,我淋雨了,行了吧!”姚岸失控地喊完,又深深呼吸了幾次,說,“有事我們好好商量,你別動不動就讓他出國行嗎爸?”

而姚辛平看著他,清清楚楚地回答:“不行。”

“姚辛平!”姚岸一下推開他站起來,沙啞道,“你不就是看不慣我們嗎,我走,我走行了吧?你趕他算怎麽回事?你他媽還算個人嗎?!”

姚辛平也猝地站了起來,手直發抖,就差往他臉上招呼了。

忍了半晌,他將姚岸手裏的報紙奪下,撂在桌面,將人拖了出去。

“你他媽放開!”姚岸使勁掙喊著,不管那些有的沒的眼光,“你再不松我動手了!你別以為我不敢打老子!”

姚辛平一路不說半個字,把人到停車場,越走越黑,直到什麽人煙也沒了,山上的燈也遠遠的。

“姚辛平!我真動手……”

“啪!”

清清脆脆的巴掌聲回響在山中,姚岸的左邊臉全麻了,嚷嚷也突然消停。

“鬧夠了沒有!”姚辛平用那只手指著他,“你多大個人了,還說開始掙錢了,遇了事還不是全靠喊,不嫌丟人?!”

姚岸死咬著下唇,一動不動,肩膀的不斷聳伏。

“說我不算個人?”姚辛平冷呵一聲,“你就算了?你做哥哥的,讓你弟弟弄成這樣就算了?不好好教他就算了還跟著他胡來,你多三年飯白吃的嗎?!”

“大半夜的跑來問我為什麽讓他出國,你好意思問?”姚岸的肩被姚辛平一把掰正了,趔趄地踩死了草梗,“要不是我上周去學校開家長會,我還不知道你們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姚岸腦子裏突然“轟”的一聲,擡頭,怔楞地問姚辛平:“你、你怎麽知……”

“你說我怎麽知道的!”姚辛平怒呵,“網上那些東西瞞得住嗎,還剩幾個沒見過的?他班主任說除了網上那些,還有同學在黑板上寫大字罵他惡心,他還得自己上去把字擦掉!”

不知從哪句話開始,姚岸整個人都在抖,他幾次努力開口,可聲帶低澀到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

在他拼湊出一句話之前,又聽見姚辛平道:“他老師還說,集訓回來他就壓力大得不行,沒考上自己第一目標院校以後更拼,有一次胃痛到去醫務室了,這些他告訴你了?”

“是,我不算個合格的父親。”姚辛平說,“你是他哥,替他著想,但你想的到這些嗎?”

而對面仿佛沈在了黑夜裏沒有回應。

姚辛平緩了幾口氣,語調也變得比之前沈緩:“你們這個年紀,就是覺得自己什麽都能把控,什麽都能對付,其實根本承擔不了後果。”

他停下來,看著目光失焦的姚岸,“到最後不僅家人,你們自己也一個比一個辛苦,這就是你願意看到的?”

姚岸的指甲死死嵌進掌紋裏,好像這樣就能緩解姚辛平所說的每一個字落地生根帶給自己的承重,要把他壓彎的承重。

“再辛苦……”他極盡全力地說話,卻不是說給姚辛平而是給自己,“我會陪著他。”

“你這是自私。”姚辛平並不為他似乎的固執而動怒,語氣冷靜如陳述客觀事實,“沒有誰會一直陪著誰,你弟弟一時間鉆牛角尖,是因為從小到大只跟著你,只有你這個哥哥,沒別人。等他獨立了,見識的多了,有些東西自然就想開了。”

“不管你覺得我有沒有私心,出國這件事蔣老師她們都讚成,學校那邊她也會幫忙推薦。”姚辛平心靜氣地說,“既然有這個條件,換個環境透透氣也沒什麽不好。”

山間的濕意於半晨半昏之際侵上腳踝手腕,姚岸明明不怕冷的,卻也在第一聲破曉中感到了寒意。

兩個人面對面立得夠久了,姚辛平嘆了口氣去撈他,他卻被打中似的後推一步。

“還鬧什麽?”姚辛平蹙了眉,“有事情睡一覺明天說。”

而姚岸只是惘然地搖著頭,一邊退一邊喃喃:“我...我不跟你說……”

他沒有註意,被凸起的石梗絆了一跤,在姚辛平的喊聲中摔倒又爬起,瘋了一樣地朝車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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