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腰斬的合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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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總是亂翻東西。

在衣櫃,把羊毛衫全都翻出來,灰白的毛黏在每一道接線處,這是良性一些的結果,有幾件粗針毛衣,被貓爪抓得不堪入目,像是要變成一團返祖的毛線。

姚岸氣沖沖地把小貓拎起,撂它親媽面前告狀,書卷成筒,作勢敲腦袋。然後,擼起袖子,把毛織物全都搬到上層。

不一會兒,貓又銜來兩根窗簾的穗須。

“……”

姚岸真是沒閑著,又去把簾子結成一個球,貓站在另一個球上耀武揚威地瞧著他。

它也會銜來一些姚岸早以為消失了的東西,有時是一顆抹灰的樟腦丸,有時是紅酒塞,甚至還有他們小時候用來抓鬮的糖紙,內面草寫著:“代寫閱兵儀式觀後感”“幫挑魚刺”“撒個嬌”……

每樣東西都有記憶,姚岸往往看著看著就一腳踏進去,但是一出來,遍地狼藉。

他嘗試著給貓剪指甲,險些被撓破了相。

“操,我靠臉吃飯的!”姚岸鼻尖堪堪躲過,有驚無險,那貓一舉跳了下來,施施然走了。

還是只能找姚見頎。

有時候姚岸真覺得那貓是他的情敵。

不然何至於那麽聽姚見頎的話?連洗澡都不那麽激烈了,模樣跟他們泡溫泉似的,睡覺也往床上賴,占姚岸的地盤,心機可見。

“可他是只公貓啊。”聽完這一大通的姚見頎忍不住插嘴。

“公貓怎麽了,人都可以彎,貓不能嗎?”姚岸哪樣都有理。

“但我是人。”姚見頎強調,“而且,它已經絕育了。”

說罷,他從路邊攤主手裏接過一小碗小糍粑,當即用簽子戳了一個,塞進姚岸正張開一半的嘴巴裏,把話匣子堵住了。

今兒是周六,跟學弟妹們不一樣,高三黨只有周日一天假。這會兒放學,路上棋布著裹白校服的學生,個個被榨得憔悴,飄起來就跟無常似的。

姚岸咽下糯糍,扭頭瞧姚見頎,覺著他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淡下去不少,氣色也還行。

“看我幹什麽?”姚見頎感官敏銳,不擡頭都能知道。

“我養的,看看怎麽了。”要不是周圍人多,他還要上手擰一把呢。

姚見頎“沏”地笑一聲,就這麽認了。

他扔掉碗,將最後一個糯丸送到姚岸嘴邊。

“哎呀不要,太甜了。”姚岸僅是口頭抗議,仍照吃了。

黏黏巴巴的,黃豆面都糊在嘴巴上,姚岸伸舌尖一下下去舔,沒一會兒就發覺一道不太收斂的視線。

“……你看我幹什麽?”現在換他問了。

而姚見頎的眼光就在他嘴唇那塊兒,黏住了似的:“我餵的,看看怎麽了?”

放屁,壓根不是在看吃的!

姚岸只敢在心裏哮,忙擡起手背囫圇一擦,全給抹幹凈了。

“唉。”姚見頎佯嘆了聲,遺憾地捎捎眉。

姚岸耀武逞威地舉舉下巴,自在了不少,搡著姚見頎一道兒拐進公交站,忘了瞅路,不小心把前邊人的鞋幫子踩掉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清路。”姚岸利利索索地道歉。

對方嚇了跳,匆看了他一眼,先掰好鞋再轉頭,是個清清秀秀的女孩子,與她一道回頭的還有一個男生。

“沒關……”女孩客氣的話到了嘴邊,視線卻仿佛遇了瓶頸,退回了姚見頎身上。

蘇諧也朝他們望過來,看清姚見頎時,似笑非笑地打了個招呼,如果一句“喲”也算的話。

“姚、姚見頎。”劉妙冰畏葸葸地開口,目光在他們之間有限度地徊一徊,“你們……也來等車嗎?”

“不是。”

姚見頎斷然握住姚岸的手腕,只不過垂目一瞬當作告辭,離開了在場。

一連走到錯位路口,校服的密度漸稀,姚岸才拉停了他,在一行被腰斬的合歡樹旁。

姚見頎還未松手,茫茫地看向他。

“紅燈。”姚岸說。

姚見頎從斑馬線對面的信號燈上拾回眼神,笑了笑:“哦,我沒註意。”

姚岸卻沒笑。

他凝視著姚見頎,用依然柔和但註重的神情問:“怎麽不等公交車?”

姚見頎望著他,沒辯白。

“這幾天我都沒問你,今天可以說了嗎?”姚岸向前一些,不容敷衍,“還發生了什麽對不對?”

他的手腕在對峙中被姚見頎一點點松脫,後者垂下了臂,有些抱憾。

“剛才明明什麽事都沒有的。”姚見頎道。

“你知道我遲早要問的。”姚岸說。

姚見頎沈默了片刻,點點頭:“回家說”

“現在說。”姚岸不講商量。

“回家說。”姚見頎出奇地平靜和固執,不明白為什麽,今天他格外格外想和他只是安靜地走完這一程路。

姚岸下頜稍動,出口之前,他並不清楚自己會拒絕還是一如既往地應承。

然後,他聽見對方說:“下雨了。”

姚見頎食指點著鼻尖,蹭下一滴雨水:“你看。”

姚岸擡手抹掉他指尖的水珠,認了賬。

這場雨來得毫無預兆。

起初只是星星幾絲,擦過耳垂頭頂,像溫涼的錯覺。而後毫無聲息,植物都放松了警惕。

漫不經心,直到麇集的積雨雲滲過了枝椏,風卷葉奔,塑料袋和灰,商販的陽傘逆向地倒了,各式金屬碰撞在地的唳響。

“快。”姚岸拽上書包拉鏈,拍了兩下,擠出不少空氣。

姚見頎的肩背突然輕釋了,姚岸手裏多出來一沓教科書,他敞開拉鏈將書圍繞。

姚見頎才張嘴,又被他催促:“別管了,快跑。”

他們一齊往家裏奪路奔去,路上都是卷簾門拉下的嘩然,細砂迷了眼,他們拉著彼此跌跌撞撞,終於還是沒能逃開淋濕的命運。

大顆的雨就這麽砸下來,再也不是兩片手掌能攔住的了,偏偏還冷得砭骨,鉆進脖子的時候雙雙打冷顫。

“你別幫我遮了。”姚岸推掉他舉在自己頭頂的書包,“自己淋成什麽樣了。”

“再兩步就到家了。”姚見頎不偏不倚,卻一下磕在了雨水箅子上,往前栽了去。

“你看著點!”姚岸忙把他攬過來,怒罵道,“這天氣,真他媽撞鬼了。”

兩人磕磕絆絆,總算闖進了門,透明雨棚橫在上空,辟出一方靜憩,姚岸抖了抖袖,扯著袖口幫姚見頎擦臉上的水和泥漬。

姚見頎瑟了一瑟,後知後覺地感到冷,任姚岸幫他卸掉了書包。

“快進屋洗個澡!”姚岸推他。

才踏上一級門階,姚見頎的腳步卻停了。

“走啊?”姚岸拉了他兩下。

“花。”姚見頎擰著頭。

他有些奇怪,剛才在門口分明看到了姚辛平的車,於綰也應該是在家的,但現在卻一任那些嬌慣了的花草敗在風裏雨裏,此刻地面上全是蕊的殘軀。

“別理了,你……”姚岸話沒說完,姚見頎的衣袖已經從自己手中溜走了。

“哥,你先進去!”姚見頎一頭紮進雨幕,只來得及匆匆回望了他一眼。

“姚見頎!你搞什麽?!”姚岸沒捉著,朝空中揮去,手肘上還掛著姚見頎的書包,危危直晃。

姚見頎在雨裏,把那一盆盆紫絳草、銅錢、金邊吊蘭挨個兒往亭下挪,手直哆嗦,瓷盆險些砸地上。

姚岸叱罵一聲,把書包和教材落在門廊下,也拔腿跑了去。

身邊多了一個人,姚見頎看過去,姚岸左右手各抱一盆綠蘿,毫不憐惜地往亭檐下一撂,“咚”的兩聲,出氣似的。

姚見頎舉動稍頓,訝了訝:“不是讓你先……”

“別廢話了。”姚岸擦著他肩膀一蹲,又攬一盆沒剩幾片好葉的香葉子,“趕緊搬,搬完進屋!”

盆植盡數挪到亭下不過用了一分半鐘,挽救了一半以上的淒慘,相比之下,他們就顯得狼狽多了。

姚岸將人拽到門柱後,二話不說就扒他衣服,最外層的薄襖和校服跟團無骨的濕棉花似的,脫了袖就摔在地磚上,積出兩汪水。

“至於嗎,就不高興了?”姚見頎失笑,任他擺布著自己。

“就沒見過你這樣的。”姚岸手沒停,抓住他毛衣下圍,“花比人還重要?”

“要知道你也來,我就不搬了。”姚見頎如實說。

姚岸悶瞧了他一眼,氣又無法:“你到底知不知道心疼自己?”

毛衣反向掀過去,領口卡過嘴邊的時候險些倒灌進一口水,姚見頎的上身從沈沈濕意中解脫,頂著亂了的頭發,沖姚岸笑:“不是有你嗎?”

姚岸沒言語,只將毛衣一拉,本意是從姚見頎腕上脫下,不料,那人也隨了過來,還在他腮邊啄了一下。

“別氣啦。”姚見頎態度優良,慣會撒嬌,“我以後會註意的。”

盡是招數。姚岸心想。

“進去洗澡。”姚岸還是摟著他肩膀,蹬掉了鞋。

姚見頎抿著笑,拾起衣服,和他一道濕漉地往樓梯走,進一寸問:“一起洗?”

姚岸又不說話了,掐著他肩頭肉,一股腦兒上樓。

“一起嗎?”姚見頎再度求證。

姚岸重重轉頭,逼急了:“不然呢!”

姚見頎收到答案就乖乖扭開了臉,樂也只敢在心裏偷著。

“等會兒。”步到一二樓的轉折處,姚岸停了下來,一拍扶手,“你書包忘門口了!”

姚見頎還當多大事呢,聽了便說:“放那吧,過會兒再去拿。”

“過會兒全成漿了。”姚岸將毛衣帶給他,順勢下了兩級臺階,不打商量地跑走,“你去放熱水,我就來。”

“哥!”

姚見頎喊不住人,只得聽令上樓,一步一級,正尋思著要把暖氣打到最大,目光和身體卻同時一凜。

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

才勾到手的包帶悶悶一摔,姚岸縮回臂,總覺好險,剛才那刃白光似乎就砍在他眼前。

他在褲縫上用力摩了摩,蹭去指尖糾纏的麻,把書和包一道抱了進去。

也直到這會兒他才發覺客廳餐廳都沒人,但吊燈是亮著的,這一檔光源冷調,偕同天氣,氛圍涼惻惻的。

取暖桌也開著,卻沒見於綰和姚辛平,姚岸放棄了尋找,先將教材翻開,書脊朝上,一本本攤在桌底,還有一些掛在玻璃中層架上,又把果盤和煙灰缸擠到一邊,剩下的書鋪在桌面。

做完這些後,他才來得及打一個完整的哆嗦。

姚岸起身,一面解著自己的衣服一面跨步往樓上跑,冷得不行,只想一頭紮進熱浴裏。

二樓的門是半掩的。

姚岸有些奇怪,推門進去,卻見木地板平坦幹燥,室內安靜如井。

上樓去洗了?姚岸揣測,將濕漉得看不清本色的外套扔到洗手池上,轉而朝三樓爬去。

快到拐角的時候,他看到落在地上的濕衣服,是姚見頎的。

這時一團影子從他腳邊躥出來,姚岸一擡腿,發現是小貓。

小貓這次沒躲也沒鬧,而是生怯地叫了一聲,像做錯了事。但姚岸沒聽到,因為雷聲貫徹了建築,像攆碎整片毛玻璃,姚岸的心口像被砸了一記。

貓蜷著尾逃離了,姚岸也從短暫的無意識中抽離,往相反方向邁進。

在雷聲換氣的片刻裏,四周沈默得像一個岌岌的撮口音,而打破這種狀態的,來自他在踏上第四級臺階時,終於看見危立著的那個人影。

姚見頎背對自己,如同濕透了的冷杉。

他朝室內的兩個人說:“是我單方面喜歡姚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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