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夜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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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黃茉莉像流觴曲水從肩頭落下,姚見頎托住一只,把它送回根壤裏,走進住院樓。

奶奶的手術日期預約在下下周三,一個不穩定的頸椎融合術,風險不大,但屋裏上下仍不敢掉以輕心,爺爺不用說,端茶送水按鈴,起了口角也憋著,一邊幫人搖床板一邊憤憤:“你等著,手術完了,看我不……”,姚奶奶呸他一臉,他又不吱聲了。

姚辛平和於綰本取消了所有去外地的行程,動輒來陪,姚奶奶只用假牙嚼著芒果幹,嫌他們擋著電視,讓他們該幹嗎幹嗎去。

姚見頎來的時候打包了兩份豬腳面和豆幹酸菜小碟,給兩位老人換換口味,之後照舊把一本半米長的文綜卷子折在膝頭,坐在陪護床上寫作業。

“乖寶啊,怎麽今天又來了哦。”姚奶奶坐在小桌案前,從碗裏舀出一勺湯,“聽奶奶的,再別來了,兩頭跑來跑去,耽誤死你了。”

“不耽誤喲。”姚見頎往奶奶那頭挪了挪,卷紙墊在床沿,笑得像顆甜豆,“陪著奶奶我就開心。”

“知道你乖。”奶奶放下勺,理著他的連衣帽,“醫院裏吵得很,你學習也分心,天天來還累。”

“哎呀,你真是!”還沒等姚見頎張口,姚爺爺便發言了,“你少跟孩子啰嗦兩句,他還能多看些書。”

“用你說!”姚奶奶轉瞬就怒了,“我關心孫子怎麽了,就你安靜是吧,你不啰嗦,幹脆啞巴好啦!”

“我……”姚爺爺又一口氣蓄在胡子邊,末了,到底是咽下了,“好好好,我不跟你扯皮,你撒,你盡管撒。”

說完,不論姚奶奶再如何“抨擊”,他抱定註意不理了,真裝成個啞巴,把自己的豬腳剃成一片片,填到姚奶奶的碗裏。

姚奶奶幾拳打進棉花裏,哼幾聲,便埋下頭吃面和肉去了。

姚見頎的筆早就擱淺了,他蘊著笑看著爺爺奶奶,包括爺爺從奶奶頭頂沖自己比的那個鬼臉。

這時候他總免不了想到,姚岸和他,能不能有這樣的古稀?

不論怎樣的環境,姚見頎可以給自己築就私密,只要他願意。

所以他的思緒又很自然地導向那個晚上,那個他錯過了自習的上課鈴和預備鈴,被年級主任罰面壁,勃.起的性.器抵著褪漬的綠墻高昂的晚上。

他告訴姚岸,他錄下來了,會在每個必定的春天溫習。

“你哥也是,和你倔到一塊去了,非說下周要回來。”奶奶絮絮念叨著,話和湯氣一樣氳氳。

關於姚岸的事總能鉆入他的蚌殼,姚見頎聽到這樣的描述,意料之中,姚岸本來這周就要回來的,他沒讓。

奶奶連搖頭:“語氣急躁躁的,勸也不聽。”

姚見頎沒如約地告訴姚岸,學校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保留了不徹底的誠實,在姚岸決定對他完全忠貞的時候。

一個人可以承受的事情,為什麽要換兩個人——至少這一點,他是最近才領會到的。

“這個倔鼻子,哪個女孩會喜歡嘛……”姚奶奶似乎聽見姚見頎在說話,偏過頭問他,“什麽呀,奶奶耳朵背,聽不清。”

姚見頎搖頭,笑了笑,將筆撥回密封線。

過了一小會兒,他又想起什麽似的,將雙肘疊在白澀的床單上,問:“奶奶,你知道我哥為什麽沒有女朋友嗎?”

姚奶奶笑嘆一聲:“還能因為啥,他那個不省心的性子,肯定不討人家姑娘喜歡咯。”

“他很討人喜歡。”姚見頎把不容置喙的重心放在第二個字上,“不是這個原因。”

“豁?”奶奶與爺爺對瞧一眼,攬著他,“那你說說是為什麽?”

姚見頎臉上泛起那種低回的神情,像宣布正確答案一樣,對聽得見的每個人說,卻並不奢望他們相信。

“因為他有我了。”

那一晚之後的一切都沒改變,但又隱隱有些不同。

不變的是庸瑣與忙碌的眼前,他們一個在學校汗筆疾書,一個跑實習朝九晚五,變了的,是他們聊起天時,那份對未來的共同期待。

最最開始,只是為了讓姚見頎在沖刺的一百天不那麽沈悶壓抑,姚岸主動地問他,想去哪兒上大學。

姚見頎說有學上的話去哪兒都好,他不挑,然後又問姚岸畢業後想去哪兒。

姚岸是個走一步看一步的人,這次卻報了個幾個城市,問:“你喜歡哪個?還是,你不想去外地?”

姚見頎沈了會兒聲,最後笑了。

他們一起有商有量,又同時覺得為時過早,便將目光放短淺一點 談到這個暑假,姚岸一定讓姚見頎挑幾個地方。

“先去海邊吧。”姚見頎說,“山啊水啊我都見過了,沒見過的只有雪和海。”

“那就先去海邊,浪他個幾天。”姚岸怎樣都讚同,又炫耀道,“你哥有錢,放心花!”

“這麽厲害啊?”姚見頎很給面子地附和,“光游泳可不行,我還想潛水、沖浪、海釣。”

“花樣還挺多?”

“怎麽樣,我挺敗家的吧。”

“那能怎麽辦呢。”姚岸說,“敗家我也要。”

那天結束,彼此湊著屏來了個告別吻,只是掛完電話沒多久,姚岸又想他了。

手機上是姚見頎照來的幾個城市的氣溫和降水柱狀圖,姚岸倚在臨人工湖的柱欄邊,比較每個地區的七月和八月,他站在春天的這頭,看夏天的那頭,也為即將到來的未可名狀的幸福而瑟瑟發抖。

幾只水禽引伴巡游過,碎了一池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落下的毛病,越是接近美滿的時刻,他會感到恐慌。

這時,遠方的人如有所感似的,發來消息:“哥,折了一枝晚香玉插在瓶裏,等它壽終的時候你就回來了吧?”

姚岸說:“一定。”

“那你知道它的花語是什麽嗎?”

“是什麽?”

這一次發來不是文字而是語音,姚岸把他放在耳邊,聽見一朵夜來香的聲音。

“危險的快樂。”

晚香玉的瓶插壽命約為一至兩周,單瓣開始逐層脫落,葉緣慢卷,像嬰兒床。

姚見頎樂衷於塵歸塵土歸土,他把花瓣歸至掌心,送回泥土裏,落一瓣就多一瓣歡喜。

拾到第五瓣的那天,他在足球場邊被攔了下來。

“能和你單獨談談嗎?”劉妙冰還是用著那種小心又抱歉的神情。

陳哲從雙杠上跳了下來,濺起一足的沙,看了姚見頎一眼。

姚見頎沒說話,把手裏的單詞書闔上,放進了口袋。

“那我去找圓錐。”陳哲指了指足球場,餘沿追正把球放在罰球點上,往後退著。

姚見頎朝他點點頭:“我待會來找你們。”

等陳哲繞過一個健騎機,下完最後一級臺階時,劉妙冰才低喊了一句:“不是蘇諧!”

沒頭沒尾,姚見頎花了一點時間,但並不需要費心領會就明白了。

“照片真的不是他拍的。”劉妙冰有些憤慨地蹙眉,“希望你不要誤會。”

這陣子,關於姚見頎的流言逐漸退居幕後的同時,另一種流言也在蜂起。

“也不懂從哪裏開始傳的風言風語,都說他……”劉妙冰咬了咬下唇,“都說是他背後捅你刀子,偷拍你、你們的照片。”

姚見頎聽著,沒有其餘的表情。

“他狀態很受影響。”女孩扣著袖子,滿臉對戀人的擔憂,“你也知道,他放棄了藝考,就只剩高考這一條路了,要是高考再失利,就真的……”

到這兒,她似乎不忍再說下去,只是巴巴地看了姚見頎一眼,像是在求情。

姚見頎問:“你們認為是我傳的?”

“不、不,當然不是!”劉妙冰急遽地否認了。

姚見頎背靠雙杠:“那?”

劉妙冰支吾了一會兒,終於松開袖子,征求地問:“你能不能……澄清一下?”

說完後,劉妙冰不敢去看姚見頎的眼睛。

大概過了一片樹葉落下來那麽久,她聽見姚見頎說:“不能。”

還不等她繼續央求或者追問什麽,姚見頎再度開口,音質冷落:“我不是傳謠者,沒有澄清的義務,我也不是他的朋友,不負責料理他的心情,以及,”姚見頎停頓一歇,看著她,“流言到底是不是無風起浪,為什麽傳的偏偏是他而不是別人?

“大家心知肚明。”

劉妙冰容色一慌,著了急:“你相信我,真的不是他,真的,我可以保證。”

“你怎麽保證?”姚見頎在問,而非刁難。

“我……”劉妙冰嗓眼幹涸,半晌,只是執著又焦躁地搖著頭,似乎要哭出來,“拜托你,幫幫他吧。”

路過的同學望到這一幕,都不由得對兩個人多留神幾分,打量著,各有各的感想。

姚見頎眉心皺了皺,正要說什麽,一個花裏胡哨的5號足球和著一聲“小心”遠遠飛過了來。

姚見頎不偏不倚,矚著那擰成一球鈦粉在他頭頂畫了個下弧線,砸到椴樹上,震落一地傘花。

“失誤啊失誤!”餘沿追大聲地抱歉,踩著釘鞋在草皮上跳了兩下,“踢過來唄!”

這一球來的委實機靈,他瞧向餘沿追,後者朝自己眨了眨左眼。

劉妙冰的本來的淚意也給打斷了,一時間卡在喉頭,沒來得及說什麽。

姚見頎去拾球,俯身時笑了笑,沒怎麽嫌棄地揣在手裏,揚聲說:“給你送過去!”

途徑劉妙冰跟前時,她猶猶豫豫,話在嘴邊。

“你說不是他。”姚見頎停下,望著爍眼的新綠,“那會是誰呢?”

劉妙冰不易察覺地頓了頓,低目,說:“我也不知道。”

“妙冰。”姚見頎將臉偏向她一點,“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

“上次在便利店的時候。”姚見頎問,“為什麽你會說我'又在給對象打電話'?”

劉妙冰楞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之後笑道:“我隨便問的。”

“這樣啊。”姚見頎娑撫著球面。

劉妙冰揉緊袖線,問:“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很巧。”姚見頎雖是笑了,但微張的唇線顯得不近人情,“畢竟我談戀愛的事情沒有幾個人知道,至少,在那一晚之前。”

不知道是驟起的風太枯索還是別的原因,劉妙冰的臉色變了,她松了松咬著的臼齒,想再說點什麽,但是姚見頎已經走下臺階,只剩她蒼白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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