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有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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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的時間很晚,姚見頎錯過了寒假,又毫無喘息餘地地開始了新一輪賽跑。

集訓的時候除了一本公式小書,他什麽教材也沒帶。事實上,帶了他也沒看。雖然是基於必要的權衡,但長期的疏離課本的下場很快就顯露出來了。

姚見頎往張貼在後黑板的成績單上掃了一眼,不至於吊車尾,但到底是河東河西,沒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上課的時候也有點跟不上進度,這是第幾輪覆習來著?老師也給他們開小竈,但消化也是一個漫長而疲憊的過程,有時他拿起黑色中性筆,會不自覺地用畫筆的拿法,只好一點點剃去原本的熟練,幾乎從頭開始。

“別給自己這麽大壓力,兄弟。”連向來神經有碗口粗的餘沿追都能察覺到他的心重,炒河粉都不敢吃得太歡暢,“大家考試標準都不一樣,你這是何苦。”

“對啊對啊。”陳哲捧著食堂特供的紫菜蛋湯又稱開水加鹽,寬慰姚見頎的同時也寬慰自己,“不是還有人統考後放棄走美術了麽,咱們這還算……”

“不錯的”三個字被陳哲和著一星半點的蛋花嚼爛在嘴巴裏,因為他話裏的“有人”正端著飯盤經過,並且就有那麽巧地聽見了他的話。

蘇諧的目光筆直地越過陳哲,目標明確地投向姚見頎,比起在畫室,此時的視線已經稱得上平和。

姚見頎的咀嚼的動作照舊進行,不為任何突然的外力打斷,哪怕他走到自己近旁,幾乎不帶任何敵意地問:“你們是在說我嗎?”

陳哲別過臉,默默咬了一句“我去”。

“要你管?你誰啊?”餘沿追踩在連體餐桌的不銹鋼支架上,出於氣氛被中斷的不爽,沒什麽好耐煩地打發。

他聽陳哲提過這個不速之客,這會兒對號入座並不太難。

蘇諧只當全然未聽到,端著飯盤的手稍微放低,連同身體,是一個溝通的姿態。

“我聽說了。”他對姚見頎道,帶一點同情,“很遺憾,真的。”

聽到這句話的陳哲和餘沿追冒出了程度相當的一頭霧水,一道看向了姚見頎。

姚見頎挑花椒的耐心就跟做任何事一樣,等到最後一粒也精準地夾到充作擺設的湯碗裏時,他才慢棱棱地回應:“沒必要。”

蘇諧笑了幾聲,並不嫌尷尬,他直起身,走之前對陳哲說:“你們議論吧,現在我無所謂了。”

還沒等他走遠,餘沿追和陳哲就各自撂下河粉和蛋花,撐著桌沿,各說各的但大意相同:“發生什麽了?我們怎麽不知道??”

姚見頎搖了搖筷子:“別聽他的。”

“還有——”他不漏空隙地糾正餘沿追,“我壓力大不是因為成績,是因為我奶奶住院了。”

姚奶奶住院是上周的事情。

盡管上次突發眩暈後,行止坐臥都比平常小心,但最近這陣子卻頭暈得頻繁,睡覺起床都會,甚至不能轉頭。老人家不愛住院,總覺得病也是有脾氣的,放著它自個兒就好了,越是較真越遭殃。姚爺爺為了讓她上醫院勸了三天,姚辛平還發了一通大脾氣,最後姚岸和姚見頎又哄又賣乖,人才勉勉強強出了村。

姚爺爺一直在,於綰和姚辛平也會輪流來守,每天放學姚見頎會坐地鐵,趴在奶奶的床邊寫一張文綜卷子,然後被姚奶奶催著回家。

這周末姚岸也回來了,他一來病房裏就是單口相聲,最後被姚爺爺以病人需要安靜的環境給轟了出去。

“今天還是臥床休息,不怎麽暈了。”

等醫院電梯的時候,姚岸逐條地和姚見頎交待今天的陪床點滴,“打了頸硬外膜封閉,現在就是保守治療。”

“手術呢?”姚見頎偏頭朝他,偶爾瞥一眼跳動的樓層數字。

“現在還不一定。”姚岸回答,“明天照了CT再看。”

“叮”的一聲,單側門開了,曠長的電梯裏有一個阿姨推著輪椅,上面筆挺地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風貌矍鑠,嘴唇不動卻有中氣十足:“進!”

姚岸和姚見頎皆稍一楞,才猶猶豫豫地踏腳進門。

進去後,倆人統一地往旁一列,門闔上後才遲遲頓頓地覺得喜感。

電梯裏無端端有了種氣場,倆人拼命捺著笑意,互相捏手心。

抵達第一層的時候,老人又一拍扶手,聲音從喉嚨裏滾著:“出!”

姚見頎和姚岸不敢冒進,等人先走了後才踩影子出去,到了住院樓外,總算放肆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姚岸抹著眼淚花,就是停不下來,“我們就跟倆小弟一樣,操。”

姚見頎扶著他的肩才沒滑到地上,胃疼得不行,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感、感覺……進錯了地方。”

倆人笑沒個夠,醫生病人和家屬都紛紛側眼,懷疑隔壁某院跑出了兩個奇怪病例。

“好了好了。”姚岸咳嗽著,拽起姚見頎的手臂,往自己身上一扛,“別丟人現眼了。”

姚見頎任他帶著,一點點平覆著笑也賺回力氣,在來蘇水的味道中把頭偏倚在姚岸左肩。

“書包我給你背吧?”姚岸拍了拍他很有斤兩的鼓囊書包。

“嗯——”尾調上走,是不要的意思。

“太累了啊,回家還有好一會兒呢。”姚岸不饒地輕拽包兩側的網袋,“公交站有些遠,要不打車回家?”

“就這麽走嘛。”姚見頎擅長在適當的時候把語氣放得親儂,比硬聲要求見效得多,“你說說話,我閉著眼睛。”

姚岸對這種獨門的休息方式抱疑,但不妨礙他肩上的人把額頭往內側窩了窩,手搭在他腰側,輕車熟路地摸進了口袋裏,說:“我什麽都看不見啦。”

然後把自己全交給他。

姚岸低了頭,是嘆更是笑,只好籠著他的手,繞開鵝卵石的舌苔,邊走邊道:“剛才說到哪了?”

姚見頎冒出一哧:“小弟。”

“不是那個!”姚岸生怕方才笑劇重演,捏了他一把,自己答自己,“我繼續給你報告得了。”

他又流水賬似的講這一天,巨細靡遺地覆述,包括他晃悠的時候給一位老奶奶辦電子掛號,期間姚見頎並不回應,要不是兩條腿仍動著,姚岸真以為他睡著。

醫院很大,裏頭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離合悲歡,無暇去關顧他們過於貼近的貼近,更何況他們那麽安靜。

“擡腳,上天橋了。”離第一級臺階還差一步的時候,姚岸提醒道。

而姚見頎毫不磕絆地與他同步踏上去,流利得讓姚岸懷疑他是否偷窺。

他側過去望姚見頎,望他的睫毛好像沈棲的雀尾,在等待一個不經意的降臨。

於是姚岸一個不防,沒看腳下,帶著姚見頎齊齊摔在了熱鬧的天橋上。

後來的許多年,這一夜和其餘有他的夜晚一樣,被姚岸在每個漚熱的夢裏反覆默誦。

插曲,絮語,步行,樹蟲喓喓,遠春蓬蓬,厚重的雲層反爍著車輛的遠光,數片光影在夜幕上逐來逐去,像不明飛行物在經經停停,甚至那不致命的一跤。

他終於從每一個細節中得以確證,是的,他們曾經如此幸福。

幸福得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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