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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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中旬,統考成績正式公布,畫室的氣氛只會比往常更沈抑,人卻不多,大多數都去了外頭,隔一陣回來一個,局部氣壓各異,有的紅著鼻頭,回來握起筆繼續畫。

陳哲焦慮得握不住手機,一抖就往烏糟的顏料桶裏掉,幸好只是擦著邊兒。

“差點兒我就要有個新手機了。”姚見頎好似真的很可惜,用小刀割橡皮時搖了搖頭。

“差點兒我就要買兩個手機了。”陳哲揀起手機,雙手合十。今早買醬肉包子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機被偷了,氣得冒了顆痘在頰尖。

姚見頎摸了摸橡皮割角的嶄新剖面,扭頭問陳哲:“你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畫室人員寥寥,他們對坐中央。獨自查分是為了最大程度地防備可能到來的不體面,以及最小程度地被他人的體面刺傷。

“別呀。”陳哲反倒拽他椅子,“你走了我跟誰哭啊。”

他這個性子也好。姚見頎笑了笑,微擡下巴:“那還不趕快。”

“行行行。”陳哲碎碎點頭,貓著腰把手機正兒八經端在了膝蓋上。

進度條便秘似的加載完畢,好容易到了查詢欄,陳哲沈吟少許,終於將手一撇,開始嘚卟嘚敲起來。

姚見頎彎下.身,用廢紙邊緣將地面的筆屑捋成一小撮,背後卻炸起一調高腔,他的素描紙也連坐了,硌在瓷磚,敲出一個單音節。

姚見頎對那攤受殃的散亂黑漬微微一喟,轉身,用眼神詢問“怎麽了”。

回答他的是快要種到他臉上的手機屏幕,姚見頎對焦了半天,才勉勉識認出上頭的的一寸白底照,以及旁邊的三位數分值。

“大神!”陳哲從屏後冒出頭,激悅得臉熱,又顧及到其他的人在場,只能壓著聲線。

姚見頎按下手機:“你怎麽替我查了?”

“這重要嗎?!”陳哲捶著大腿,“292??你是魔鬼吧!!”

姚見頎笑了一笑,催他:“查你自己的。”

“你不激動嗎?!!”陳哲興奮地盯著他,大腿敲得更頻了。

“我查過了。”姚見頎幹脆抽走手機,刷新一次後輸入陳哲的姓名。

陳哲:“什麽時候??”

“你買醬肉包子的時候。”姚見頎說。

“暈!”陳哲朝後一仰。

“輸入準考證號。”姚見頎遞手機給他,隨口問,“你怎麽知道我的考號?”

這是查閱了292分的手機,身價仿佛也翻了292倍,陳哲雙手虔誠地捧過來,道:“你相冊裏有考證照片。”

說到這兒,陳哲不瞎激動了,而是擺了個例常的八卦表情:“還有某人的照片哦。”

“姚岸,你手機響了!”

展星站在寢室中央,披著一快西藏代購的毛氈,把自己從上到下裹成一團。

“電話嗎?”

聲音從陽臺傳來,姚岸踩在一張椅子上,壁掛空調下的方洞裏只露出他的下巴和嘴唇:“是不是我奶奶啊?”

前一陣姚奶奶頸性眩暈覆發,摔在玉米地裏,被鄰田的老鄉看到了。

好在扶著稈子,泥厚,骨頭沒事,又發現及時,這才沒整出大麻煩。姚岸這些日子每天都要打個電話問,剛剛打了沒通。

“不是。”展星吸了吸鼻涕,“是微信,叮!你沒聽到嗎?”

“我聽得到個屁。”姚岸在門外喊,“放著吧。”

說罷,他繃緊下頜線,扒著壁板,打著冷戰,手裏捏著一根3米長的軟管。

往常此時,外頭正是三九嚴寒,寢室卻是三月暖春,空調源源不斷地提供暖氣,床上四仰八叉,無比安逸。

但今年水管爛了,外機掛在靠寢室的外墻,一開熱空調排水孔就滴水,墻壁洇濕了一大塊,結了殼直往下掉灰,宿管阿姨還在小黑板上指名批評他們的寢室衛生。

姚岸在學校和康覆室兩頭跑,沒怎麽註意,今兒好容易歇一天,就碰上犯水災,當時就說:“你們仨真能湊合!”

所以這會兒,他這個業餘空調技師正在三名室友的註目禮下操辦排水管。

“岸哥,證明你是居家男人的時候到了。”吳用希在被窩裏給他精神打氣。

周桓還有點良心,走近了問:“要我幫你看看嗎?”

“不用,差不多了。”姚岸耳朵凍紅了,感覺要長凍瘡,費力地往外機上安,還得固定到洗手池上。

“又叮了!”展星再次嚷嚷道。

姚岸將一手的油抹在墻上,探了身子罵道:“你有這力氣喊沒力氣給我送過來?!”

展星看在他為人民服務的份兒上,仁慈地沒炸毛,笑臉道:“哎呀,你早說嘛。”

說完,他一跳一跳地到姚岸桌邊,從氈縫裏伸出手摸了一把,又如法炮制地蹦跶到了陽臺,摁亮屏幕。

“你弟欸。”

展星瞧著備註著“見”字的消息提示,信手將鎖劃開。

“別!”姚岸一掌伸過去,已經來不及阻止。

“咦?”展星的川字紋慢慢加深了。

姚岸突然覺得冒汗,從頭到腳都不冷了,他有些搖晃地問:“看、看著什麽了?”

展星將手機轉過來,朝著姚岸,面露疑惑道:“你怎麽上鎖了?”

姚岸的身板不搖了,當即反應過來,他早設了密碼鎖的,和姚見頎戀愛以後。

“老爺們矯情兮兮的,以前沒看你整這一出。”展星卯著腦瓜試密碼。

因為對方總會發一些沒羞沒臊的,有時候是展示自己用仰臥起坐換來的新晉腹肌,有時候是一個視頻,二話不說只是親一下鏡頭,但更多的時候只是重覆說好想你。

展星“咿”了一聲,嘰嘰咕咕:“不是生日?那還能是什麽……”

“不是我的生日。”姚岸伸小腿給了展星不重的一下。保險起見,他不打算現在看,“你先拿進屋吧,豬肉卷兒。”

展星懶得試了,挫敗地罵:“你他媽才豬肉卷,你全家都豬兒肉兒卷兒。”

姚岸噓了聲口哨驅他走,隨後加緊了手上的動作。

草草將最後一塊粘式固定座貼在凸起的瓷磚面上,姚岸就冷水洗了洗通紅的手,溜進屋的時候椅子還忘在陽臺上。

呼吸燈響應般地亮了起來,姚岸瞧見了,眉心聚了一下。

他扣了扣桌角,接起來:“餵?”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機械女聲在左耳裏循環,便利店的落地窗被逐漸的夜晚點染成一面通透的鏡,姚見頎一擡頭,就和鏡裏的自己面面相覷。

“什麽電話要打這麽久啊……”

他有些沮喪,紙杯裏只剩一顆魚丸了,他用另一根簽子將丸子剃下來,在快要冷掉的煮汁裏浸了浸,一口摁進嘴裏。

零食貨架正不疲地唱著“好餓好餓好餓我真的好餓”,他把還剩兩口的鰹魚海苔香松的包裝袋撥進杯,下了椅子,投進灰色的果皮箱。

“歡迎光臨!”帶著鴨舌帽的店員站在收銀臺後,隨門鈴提示直起腰。

姚見頎把炭筆和封底都畫著街景速寫的巴掌本卷進口袋,電話重撥到一半,側身的時候踩到另一人的視線。

“嗨!”劉妙冰很熱情地與他打招呼。

姚見頎點點頭,掛斷。

劉妙冰瞟見他發亮的手機,笑問:“又和對象打電話嗎?”

“我哥。”姚見頎摁熄屏幕,有問有答。

“哦,我知道。”劉妙冰似乎心情不錯,眼睛瀅瀅的,“高一去古鎮寫生的時候見過嘛。”

“嗯。”

她望著對方,忽而感嘆:“你和你哥,關系真好。”

姚見頎笑了笑,問:“也來吃夜宵?”

“對呀,不過我只是來吃夜宵,不像你,吃夜宵還還不忘努力。”劉妙冰註意到他露在上衣外側的紙筆,並不懷疑,“考得肯定很好吧。”

姚見頎說:“合格了。”

“這樣啊。”劉妙冰也點到為止,從貨架上取了一個自熱火鍋,沙沙地搖了搖,“我考得也還不錯,要謝謝你啦。”

姚見頎拍了拍衣服下擺,說:“是你自己的功勞。”

“好吧。”劉妙冰笑笑,很開顏的樣子,“那以後也多多指教。”

與她作別後,姚見頎在獨棟樓下矚著月亮轉了一圈,最後看了一遍手機的來電提示,為空。

他嘆了口氣,逐級上樓,像一格格的等待,終於交到了老師的手提袋裏。

有兩個同學在那兒打鬧,又是拿錯了手機,這在畫室是常有的事情。

“好了好了。”老師鼓鼓手,裝著滿一肩包,“要交手機的都交上來,收拾收拾心情,之後還有校考,不能放松,繼續完成作業。”

大夥稀稀拉拉地應了,把還好不容易捧熱的手機交上去,姚見頎陸續錯開,快走到自己位上時,旁邊的同學站起來,看他一眼,有些皇皇地滅了屏。

姚見頎坐了回去,整理畫具時,發現少了一全塊白色的溫莎牛頓。

偷畫具的事情偶有發生,但他是第一次碰到,談不上惱,只是無端覺得,這不像什麽好兆。

風把姚岸吹亂了,手機屏幕黑了好久,宿舍樓下,他獨占了雙人座的實木靠椅,在叢立的擁抱愛侶中像個橋墩,卻比橋上的人還矚目。

摳摳搜搜的涼氣撓進他鼓皺的棉襖,上頭一攤漬是打翻的暖開水,他呼了口氣,下一秒手機的未接來電提示晚了一整個時區抵達。

看到名字的那刻,姚岸忽然想起,今天是姚見頎出成績的日子。

虎牙尖懊惱地咬著下唇,他等到的是您撥的電話已關機。

應該是上交了。姚岸放棄了徒勞的撥回,通話線坍縮,自然而然露出一直停留在幕前的網頁。

市一中的論壇。

最新一條是高三筆記贈送,第二條是報考消息,討論數是個位,與之相對的是另一條,評論可觀,點進去,顯示已經刪除。

他好像比剛才清醒一些,不再那麽憤怒焦躁,現在,他可以慢慢捋清剛才的幾個小時裏發生了什麽。

首先是餘沿追打來電話,開口就是“媽的,姚岸,出事了!”

他問怎麽了,額頭上的筋突跳。

“說不清楚,你快看手機!”

餘沿追發來網址,漫長的加載後,他看見一個洞黑的標題。

拇指頓了頓,像緩沖,繼續下翻,是一張照片。

畫幅很窄,像素很爛,但他一眼就認出來屏幕中的兩個人。

一個趴在車窗上,身軀前傾,另一個人坐在車裏,反光,面貌稍淺。

十二月,他們的道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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