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一個Ol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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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兩日過得匆匆。

才換了新手機,就給各自的朋友報平安。姚岸還好,去古鎮時沒怎麽跟人提,不費多大勁,倒是姚見頎一上線就被轟炸慘了。徐蔚心難得地急了他,又說早知道就不應該放他們在那,之後是陳哲、畫室同學,餘沿追也一早聽說,還抱著束百合花跑來慰問,最後被他們拿來煲湯……如是種種折騰,難得尋著空時,已近假末。

姚岸返校的那天,比走的時候狼狽。

他在假期的最後一早,以往常之兩倍的加速度扯緊沒怎麽敞開的背包,去搶乘最早一班的高鐵,踩著新買的運動鞋,一邊系鞋帶一邊跳到了門口,不顧姚辛平叱他毛手毛腳、於綰勸他吃完午飯。

他一邊解釋教練怎麽喪心病狂要晚訓,躬身的時候包“墩”地掉到了地上。

有雙手先他一步揀起了包,姚岸盯著停在面前的那雙藍紋家用拖鞋,掩耳盜鈴地說了句“謝謝”。

姚見頎提著兩邊背帶,姚岸會意背身,兩臂套進去,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囑咐他不要隨便動用那只傷手,姚見頎又轉走,去拾地上被姚岸踹遠的棉拖鞋,拉開玄關鞋櫃,放在最上層。

姚辛平的父愛和他的錢一樣是一次性用品,使過一遭就不再作數,這次離家他不打算送了,而姚岸站在鞋墊上遲遲不走。

那只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

可是就這麽放過了半片游雲,姚岸也只是說:“那……下個月見。”

盡管他看到姚見頎的表情,明白他也確定這份承諾的不可保證性——至少就眼下的情況。

於綰和姚辛平瞧著他們,旁觀一場他們以為只是若幹次分別之一的場合,雖然這樣說也沒錯,總之,當事人在觀望下無法作出更冒進的舉動,哪怕相較於頭兩天的瘋狂,他們最後的假期堪稱安分守己。

那是時間的緩沖帶。

“路上小心。”姚見頎下頜線動了動。

仿佛與上次告別沒有不同。

“嗯。”姚岸撓緊手心。

區別在於,他現在可以認出,姚見頎這樣看他的時候,原來是想吻他。

又一個踩雙翹板的人從窗前滑過,於刻著校訓的那塊黃蠟石前跳起一個Ollie並夭折得輕而易舉時,姚岸的走神剛好演進到今天第28.5次。

當他對滑板頻繁磕到花壇的聲音終於脫敏,這一回喊醒他的,是他的好同桌展星。

“有完沒完。”

思路被打斷的滋味很毷氉,姚岸厲眼看著那支暗暗戳自己大腿的0.5黑色中性筆,包括筆帽上“孔廟祈福”的遺留字樣。

筆的主人毫無自覺,臉色甚至稱不上揶揄,還有點急人所急的正派焦慮。

“老師——”

展星把嗓子壓成一條低幅波浪線。

姚岸意會了將近三秒,在視線從平行的最後一排逐步掃向講臺途中,他看見全班朝他行的註目禮,仿佛在質疑:你算什麽男人。

岑印雪握著投影筆的左手擱在講臺一側,半截肩頭藏在烏秀的黑發下,心平氣和地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後排靠窗的同學麻煩拉一下簾子,ppt看不清。”

姚岸在“子”字落下的瞬間就扯過簾布,掛鉤沿著鋁軌叫囂一氣,遮住了那塊堵心的景觀石。

岑印雪並不難為他,稍事點頭,將課堂繼續。

“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姚岸抵住額頭。

“大哥,我以為起碼這節課你是會聽的。”展星朝講臺前擺了個恭敬的手勢,隔空奉著女神像,“誰知道你丫走起神就一整天,每堂課都不落,還挺他媽一視同仁。”

“我......”姚岸的反駁到一半又撤回,“關你屁事,老子愛幹什麽幹什麽。”

展星以和方才註目禮同一性質的眼光斜了他一眼,不理他了。

姚岸才敷衍翻開的新視野跌了下來,書脊清清脆脆地敲在桌上,在偌大教室不太明顯。

展星莫名其妙地瞟瞟,但後者的表情卻反差得近乎肅靜,仿佛剛才只是一不小心。

姚岸忽然想起也是某堂英語課上,展星對自己性向的調侃。

“......是不是有什麽標準?”他問。

“什麽標準?”展星沒懂。

“就......”姚岸吞吐道,“直男。”

“當然有啊。”展星的眼睛和嘴巴可以不同頻,一邊望著講臺一邊解說,“好比在這間教室裏,眼睛瞪得像銅鈴的都是——你不交過女朋友嗎,直男本直啊,還問個屁。”

“對啊。”姚岸重新揀起書,信手兩頁,“按說是這麽個理啊。”

“你想作甚?”展星打趣道,“把你弟掰直咯?”

姚岸翻停在某頁,看到充斥頂層空隙的那兩個字母縮寫,一再地鉤沈重覆,那是足以令某一刻的想念被逮捕的物證。

“懸。”

展星沒聽著:“什麽?誰?”

姚岸用手掌抿了一下耳朵,伴隨著海潮般的耳鳴聲說:“我。”

姚見頎蹲在一樓外窗邊,把成熟的紅豆杉果一顆顆從枝上摘下來放進小簍裏,還有幾個早熟的落在砂土上,他夠長手臂,來回摸了幾套,同樣撿到的,還有一顆風吹日曬到與石頭無異的櫻花橡皮。

在水龍頭下一並濯洗的時候,姚見頎想起來,這還是初三那年掉的,姚岸替他去尋,結果紮破了臂。

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各個都淋遍之後,姚見頎把杉果放到置物架上瀝水,從中很輕易地心猿到某人耳朵尖兒的色澤。然後在櫥櫃裏找了個不小的空糖果罐,幹了就裝進去,等明天周六帶回奶奶家釀酒。

做完這些,他經過客廳,跟坐在地毯上並頭看茶幾上一攤報表的於綰和姚辛平說了一句“我上樓了”,這個黃昏就基本完成。

只是他回到二樓臥室時,看到屏幕上來自姚岸的消息提示,這麽多天主動發的第一條,又覺得,這一晚才剛要開始。

“怎麽不接視頻?”

姚見頎在“對方已拒絕”的字樣下面回信。

姚岸:“上晚課”

姚見頎:“嗯,那你上課,我晚點找你”

“不用,就這麽聊”

“行”

姚見頎繼續在對話框裏打字,發送之前,姚岸另一條消息來了:“手怎麽樣”

他把自己打好的一段話刪除,回:“好了”

姚岸:“照片”

姚見頎擱下橡皮,敲了一下臺燈,滑動椅子,找了個偏亮的視角,發送,等待回音。

另一邊,在對著這張曝光過度到連手心手背都分不出的照片觀察了3分鐘後,姚岸忍無可忍:“好好拍![發怒]”

姚見頎不覺地笑了笑:“那就視頻,我知道你沒課。”

在等待的時間裏,他重新整理了書桌散書,擦拭臺燈燈罩,把隨手畫在餐巾紙上的幾張踢踏舞者小像折疊好扔進了垃圾桶。

終於,前置攝像經歷了一番模糊的搖晃,停定在一個不修邊幅的仰角。

“你去刮胡子了?”姚見頎先一步說。

姚岸把手機拿開一點:“沒有。”

姚見頎不再追問,看到他那邊過於亮堂,轉而道:“你在哪?”

“洗衣房。”姚岸避開一個來取甩幹的衣服的人,走到角落跟拖把並排站,“寢室在搓麻,太吵。”

這兒也好不到哪去。姚見頎聽見洗衣機哐啷哐啷的脫水聲,一副要拼命把衣服吐出去的樣子。

但他放棄了這個話題導向,轉而問:“怎麽穿這麽少?”

10攝氏度左右的夜溫裏,姚岸依舊頂著一件夏季的薄汗衫,露出亮澤的斜方肌。

他低頭瞧了瞧自己的上半身,沒什麽自覺:“太悶了。”旋即切入正題,“快,看看你的手。”

手機斜倚著臺燈長頸,姚見頎順從地將手舉到臉前,請他打量。

姚岸鼻尖抵著屏幕,像近視一樣地逐紋逐理,那塊燒痕經歷由粉轉紅,再變成淺褐,終於褪成了一塊白。只不過,姚岸總能一眼就描繪出曾經停留其上的火舌形狀,好比某種感同身受的溫習。

“怎麽樣?”姚見頎道,“好得差不多了吧?”

他說話之前手往下撤了兩寸,剛好露出眼睛和翕動的睫毛,姚岸還沒來得及拿遠,順理成章地與他對視。

“還是要吃清淡點的,尤其是蔬菜。”姚岸抿去方才一剎的慌神,後見之明地勸慰自己,那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對視。

“訓練累嗎?”姚見頎放下手。

“就那樣吧,都差不多。”

“有覆習四級?”

“老師安排了個模考。”姚岸肩抵著墻,“放聽力的時候,還在用英語宣讀考場紀律呢我以為就開始了,結果我做完了,題還沒完。”

姚見頎低頭笑了,很放松的樣子。

半個多小時,談話都停留在一些不痛不癢的日常,接近尾聲的訊號是姚岸打了一個噴嚏,才應對說“沒什麽”又連打了三個,對對碰似的,姚見頎就催他趕緊上樓加衣。

到這兒,就差不多了。

姚岸無端地感到一陣緊繃後的輕弛,甚至打了個涼戰,他不舍又心懷滿意地囑咐姚見頎:“那再見啦,記得別熬夜。”

然後慣例地等姚見頎先掛。

可姚見頎卻遲遲沒有。

好一陣都沒動靜,姚岸以為卡住了,戳了戳屏幕,卻在這時聽到一句溫噥的、別具心意的:“姚岸,我很想你。”

就這麽一句,心臟跟放了泡騰片似的嘩啦啦啦,連泴洗池的水都得讓步,姚岸看見了房間裏的大象。

“我很想你。”姚見頎強調一樣地重覆。

這不是什麽晦澀的問答,以前姚岸會用感嘆號加強“我也超級想你”,可現在,仿佛每一個尋常的詞匯都被偷換了所指,昭顯的正是易質的親密。

如同這幾天姚見頎夾雜在循例問候裏的“石榴花又多一瓣了”或是“浴室換了一種差不多的青檸香薰,上次的用完了”,這種不痛不癢裏的綿綿一刺,拿捏的正是姚岸心虛的喬裝。

——把世界打扮成行差踏錯開始那一秒前的堂皇。

姚岸揚頭看見防盜窗外包抱成一棵棵橡樹和木棉的情侶,又轉回屏幕前無聲等待的姚見頎。

最後一個甩幹的洗衣機停止了搏動,巨大的聽覺縫隙裏,剩一角意志潰解的聲音。

“來找我。”

他聽見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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