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畫裏畫外永不少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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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蜿蜒無致,響徹著姚岸焦慮的歩聲,他應當感激這半年多的游泳訓練,確保他能用強大的肺活量吸著冷冽的空氣,並且狂奔不停。

他確實是在狂奔,毫不含糊,風如刃似的刮在面門上,要和他爭先恐後。

一撮撮的孩子和大人從燈籠下出來,都沒他要找的人影,撞見了認識的人:“這不是姚岸嗎,著急忙慌地往哪趕啊?”

姚岸沒閑心思跟他們一一解釋,寒暄也免了,只在背後撂下一句:“找姚見頎。”

姚見頎從沒讓他省心過。

姚岸覺得他這輩子缺的心眼,全補在姚見頎身上了。

“要不要載你一程?”有人搖下車窗,在安定村,擡頭低頭都是熟人。

姚岸躊躇,擺手道:“不用,你們走吧。”

他怕姚見頎萬一折回來,黑漆漆的他逮不著人。

一路匆匆,過了那口廟,姚岸嗓子直冒煙,大量的冷空氣沈甸在肺裏,令他猛咳了好幾口。

再轉個彎就是村頭的T形路口了,那兒有兩人都不夠合抱的老榕樹,有賣雪糕的小賣部,還有……一個瘋子。

姚岸是有私心的,曾經。

他不敢一個人去那裏,忘不了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和夢魘中面目扭曲的恐懼。

卻非得直面不可。

就像小時候獨自躺在床上睡覺,卻害怕另一邊會冒出兇神惡鬼,所以背抵著墻,朝著那空的一頭,死閉著眼。

他沒對姚見頎說,自己頭一次帶他去小賣部,也是為的掩耳盜鈴。

他想,有了人陪,就沒那麽怕。

現在姚岸才發現,有了要保護的人,就再也談不上怕了。

榕樹的須葉在眼前逐漸清晰成形,小賣部的門縫裏漏出一點酒杯碰撞的熱鬧,卻不見姚見頎。

不可能啊。

姚岸站在T形路口四顧,他明明沿路找來的,不存在漏掉的啊,除非……

耳畔嗡然作響。

姚岸竭力擺脫突然纏上他的預感,不好的預感,無聲地重覆著三個字,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一頭亂緒中,他無意識地往曾經的事發地點走去。

姚岸跑至道旁,沒看清便踩著土坡下了去,那泥是松的,他一個踉蹌,撐了一把灌木才沒摔。

“姚見頎!”姚岸顧不得手上的泥巴,雙手放在嘴邊呼喊著,如是數聲,灑落在曠野裏,沒有回音。

姚岸跨過一叢叢蕪蔓的野蕨,跑到最中央,再度喊道:“姚見頎!你在……”

一串鈴聲響了起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姚岸一楞,遲鈍地發現他居然急得忘了打電話。

他趕忙掏出手機,屏幕上躍著的是兩個熟悉的疊字。

姚岸深吸了一口氣,飛快接起來放到耳邊,失控地喊:“你他媽在哪呢姚見頎?!”

電話那頭先是靜了一會兒,像刻意留出的停頓,然後才是一個不慌不忙的聲音,道:“你身後。”

姚岸猛地回頭。

田埂邊緣,菌類散發出雪似的磷光,一路鋪就到姚見頎腳邊,他的神情被夜色模糊,只看得清薄薄的嘴唇。

姚岸的動作早於意識,還未放下手機便跑過去,踩折了一路的稻茬,到姚見頎面前時卻兀然停下了。

他上上下下地看姚見頎,分明比他還要工整,心裏那塊的石頭總算卸了下來。

“你……”

未出口的還不知是責備或是關切,姚見頎便打斷了他,問:“就是這裏,對麽?”

沒頭沒尾的一句,到了姚岸這,卻是不用拐彎就明白了。

姚岸吶然,不可置信:“你、你怎麽……什麽時候?”

姚見頎凝望著他,臉上的神情同他們一齊摔倒的第一個夏天這麽相似。

姚岸什麽也不再問了。

原來竟那樣早。

“其實也沒發生什麽……”姚岸糾糾葛葛地開口,“就是那時候太小,被嚇到了.......”

“哥。”姚見頎輕聲喊他,手掌靠近他臉邊,卻沒碰,怕涼著對方,“你可以不說。”

姚岸沒想到他會這樣,一時間,反而不知該應些什麽,逃避的、解釋的、傾訴的話,全堆在口齒邊。

“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躲著。”姚見頎的手落在姚岸的格紋圍巾上,撫了撫,“你今晚要是不來,我才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語調低吟,像一根漂浮的魚線,透明,纖細。

卻很致命。

“我可以說。”姚岸驟然握住他從自己圍巾上落下的手,“什麽都告訴你。”

姚見頎沒有動,眼神貼著他肩膀。

“我在聽。”他說。

姚岸輕輕吸了一口氣,望著空落的四野,久而久之,才道:“那得多久以前了……”

敘述時,姚岸比自己想象的更為平靜,那件一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往事,源自一場意外、一次勘誤,或是最原始最醜陋的動機——盡管未遂。

它的實質性傷害至少看起來是那麽的小,小到只是他不敢再獨自靠近噩夢以及外圍。

可是,它們居然在這個晚上,在沒有腹稿的詞句中被輕易地肢解,拋向最遠的田塍,山巒。

因為

“都過去了。”姚岸最後說,恍然間察覺這句話姚見頎也曾講過這樣的話,那一次是他無意間知道姚見頎被同學孤立,於是姚見頎這麽說,用以安撫他等量齊觀的不解和憤怒。

“……你在聽嗎?”忽然發現面前的人從始至終沒個聲響,眼睛垂得像是要閉上。

“原來不論當事人再怎麽說沒事,”姚見頎的聲音悶在衣領裏,潮而重,“聽的人還是會想發飆。”

“嗯???”姚岸以為自個兒聽錯了,低頭看姚見頎的臉,壓著笑,“你說什麽?”

姚見頎不同他鬧,直直看著他,像在他面上找出哪怕一絲違心的痕跡:“哥,你真的無所謂了麽?”

“我當然有所謂!”姚岸被擰著開關似的,氣勢洶洶地罵,“我突然發現這些年真的白忍了,我躲他幹嘛,還費那麽大勁,下次看見了就甩他兩個耳巴子摁地上一頓暴揍,他媽的給老子爬!”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暢快是真暢快了,就是沒顧及到姚見頎,後者望著他,似乎是被吼蒙了。

“那個,見見......”他忙換了好聲好氣,卻看到面前的男孩兩臂張開,攬起了風。

“抱抱。”姚見頎說。

姚岸再掖不住笑了,他很想逗他幾句,像逗一只延誤了冬眠的小獸。

但實際上,他只是往前一點,收妥了這個擁抱。

姚見頎給他的擁抱。

“你把我大半夜弄到這來,就是為了聽我說這個?”姚岸嘴唇剛好擦過姚見頎的耳朵,涼絲絲的,“就差為你擔心死。”

“不止是這個。”姚見頎說圈著他的手臂。

“還有什麽?”姚岸想敞開外套把他裹緊,但這個姿勢卻不適宜。

“現在送是來不及了,我給你描述一下吧。”姚見頎說。

“啊?”姚岸一頭霧水。

“你的禮物。”姚見頎摟緊他,娓娓道,“墻壁是土黃,用大號的底紋筆鋪的,上頭掛著鐮刀、榔頭,還有鬥笠蓑衣,地面是適當的留白,秋千是藍色的,普藍和群青,用小號扁筆。

“那時候正是黃昏,夕陽斜映在上頭,中黃、橘黃、玫瑰紅。

“地面上有兩雙腳印,一大一小,相互而對。

“那是我們。”

畫裏畫外永不少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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