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這種時刻對他來說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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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放暑假後,姚岸和姚見頎一起回了趟安定村。

每年夏天他們總要來這消暑,涼竹床搬到院子裏,兩兄弟、康子和顏懷恩全部躺在上頭數星星啃西瓜。

姚岸會給姚見頎抹滿身的花露水,風一吹就絲絲涼,啃完一片西瓜,姚岸就拎一把菜刀過來,把上頭的紅瓜肉都割走,留一條白白的瓜瓤,說擦在臉上滋潤。

姚見頎起初是不肯,姚岸便壓著他硬來,把一張小臉塗得滑不溜秋的。

那時有晚風搖鈴,有螽斯詠月,一切聲響,依稀如昨。

姚岸推開未鎖的木門,簌簌灰屑落下來,他遮著姚見頎的額頭,一齊跨了進去。

自從顏沐春住院後,屋裏已有半月餘未住人,被外頭的竹林一襯,更顯得清寥。

姚岸從未見到這爺孫倆除彼此以外的親人,以前是不曉事不去問,後來是習慣了忘了問,只有到了現今的非常之境,才思量起種種蹊蹺,以及無奈。

好在他們都是顏懷恩的家人。

姚爺爺姚奶奶將顏沐春的字畫小心收好,也按時來餵養顏家後院養著的一群雞,在冰箱替他們存著一盒盒的土雞蛋,康子幫顏懷恩把書本和作業都搬回了家,還自告奮勇替他抄作業,被另頭一直聽著電話的顏沐春結結實實地訓了一頓……

這些好是不奢望一個謝字的,接的人覺得接的太多,謝已經不夠,而做的人還嫌少了,哪值得謝呢。

姚岸曾對顏懷恩說,有任何難處一定要告訴他,不論哪方面。

顏懷恩說同樣的話他聽了幾遍,甚至來探病的姚辛平和於綰也拉著他說了。

“但是我們不需要啊。”顏懷恩面帶笑容地認真,“這件事我不會逞強。”

於是姚岸只能盡心做好他的那份綿薄,比如此刻,幫顏懷恩拾掇一些慣用的零碎帶到醫院,還比如……

“沒看到。”姚見頎不知何時跑出了屋,影子浮現在窗戶的毛玻璃外。

姚岸把生了紅銹的插梢提起,拉開一邊窗。

姚見頎松開墻上的信箱蓋,清淩淩一聲脆響,空空地回蕩著。

還比如,幫顏懷恩看看是否收到幾封信。

“那就是一封也沒有了。”姚岸無奈地歪了歪頭。

自行車載著兩個人飛馳在新鋪的水泥路上,前一人背著個黑色雙肩包,後一個左手抱著鼓鼓的塑料袋,乍一看沈,實際都是些布料子,最不費勁。

快要到屋口那道大斜坡時,姚岸卻不再像往常那樣減速,而說:“我覺得我能沖上去。”

“……”姚見頎扯著那人衣擺的手不由僵了僵。

這次一定要在摔之前跳車。

“琢磨什麽呢。”姚岸抽空回瞅了他一眼,“還記得哥跟你保證過什麽嗎?”

以後再也不會把你傷著了。

“就不記得了?”姚岸聽不到他回答,不甘地望了望坡頂,有些洩氣地把手放在剎車上。

“啰嗦。”後頭冷不防傳來一聲。

姚岸:“哈??”

姚見頎環住他的腰,說:“趕緊沖。”

姚岸聞此話,提了提嘴角。

下一秒,單車徑直駛過石橋,在潺潺溪水的鼓舞中,沿著那道碾過數道車轍的坡度奔騰而上。

這次它沒有拐彎,也沒有停下。

姚見頎總是很喜歡安定村的黃昏。

坐在大堂的秋千上,輕輕晃悠,可以將那一輪落日望得搖蕩起來,忽遠忽近,一顆飽滿的蛋黃,一個完美的句號。

只是今天,當他再想如法炮制地重擁以往的視角,卻在剛剛坐下來時,聽到了微弱但極其不和諧的聲音。

“呲呀——”

姚見頎凝固地看往頭頂上方,發出這聲呻吟的橫木綁著兩根繩索,似乎下一秒就要……斷。

正在給單車上機油的姚岸顯然也聽見了。

他望著姚見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扭捏表情,難得的、人性化地收回了快到嘴邊的喪心病狂的笑。

姚岸咳嗽兩聲,扔了刷子,走到姚見頎面前蹲下,輕輕握住他的腳踝。

姚見頎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姚岸什麽也沒做,只是感受了一會兒那處骨骼此時彼時的弧度,著地的距離。

他擡頭笑著說:“我們見見長大了。”

明明幫著姚見頎扔掉了每一雙碼數小了的球鞋,也記著他最後一顆換掉的大牙拋上了哪房屋頂,姚岸卻從未覺得他多明顯地成長過。

他看著姚見頎,像看一個永遠的小孩。

姚見頎若有所感,視線來到姚岸的眼睛又仳離,緩緩向上,一輪暮色在姚岸黑密的發梢後落下,姚見頎初初冒頭的喉結不著意地動了動。

這種時刻對他來說是致命的。

而一個由頭至腳呈現的人影終止了他。

姚岸發覺姚見頎的出神,或者是入神,搖了搖他:“又飄哪去了?”

姚見頎抽回腳腕,扶繩站了起來,目光不動。

姚岸終於回過頭。

餘舟遙穿著鵝黃的襯裙,頭發別在耳後,餘暉掩飾了她臉頰的薄紅和汗。

她隔著老遠就想喊姚岸,那時他背對著她,面對著秋千上的姚見頎,他會以何種表情,餘舟遙不用看也能猜到。

在姚見頎率先發現自己之前,不知緣何,她卻不敢打擾這幅情景。

“怎麽今天來了?”姚岸立在她跟前,笑著問,“不說好我明天來找你嗎?”

“家裏有人順路。”她說。

“順到這來了?”

“嗯。”

這回他們倆都笑了。

順路也好繞路也罷,重要的是見到了。

他們確實見得太少。

姚岸想牽牽她的手,牽之前側頭一望,姚見頎不聲不響地從他們旁邊經過,正要進房門。

“見見。”姚岸叫住他,“怎麽不喊人呢?”

姚見頎已經拉開了門,被他一喊,身子的一半吞在了陰影內,一半裸露在光線下,每一半都在僵持。

“哎,不用了。”餘舟遙忙搖了搖手,嗔怪地看了一眼姚岸,“又不是第一次見了。”

她當然知道,也有耳聞,姚見頎是性情如此,孤僻也好,沈默自矜也罷,她與姚見頎交會甚少,並不奢求他能對一個幾面之緣的人有多熱絡。

話雖如此。

可姚見頎並不是別人,他是姚岸的弟弟。

愛屋及烏,她想了解自己在乎的人,更想了解他所在乎的。

此刻姚見頎站在遠處,口齒仍然閉著。

姚岸有些無奈,但也是意料之中,他搖搖頭,一句“算了”正要出口,忽聽姚見頎叫道:“舟遙姐。”

餘舟遙眼睛睜了睜,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一會兒才道:“哎、好。”

姚見頎面容平靜地看向姚岸,不等稍楞著的後者說什麽,已將門闔上,終止在這個眼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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