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隔岸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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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一連下了許多天,存心捉弄似的,盡管消了暑熱,但也把人給拘了起來。

姚岸每日困在屋裏,被姚奶奶樂得使喚,從屋東頭躥道西頭,和不見影的太陽一般,就差上房揭瓦了。

姚爺爺招呼孫子下象棋,卻手不留情,動不動就來一招“隔山打牛”,姚岸次次在那洪鐘一樣的笑聲中敗下陣來。

每當這時他就回頭望望桌旁與世隔絕的姚見頎,天天雷打不動地擱那兒用筆畫點小畫,還挺有模有樣。

畫的都是缸裏那條魚。

姚岸幾次救它於奶奶的鍋鏟之下,好說歹說,最後還是一句“姚見頎喜歡”起了效,饒了它一條魚命。

雨聲漸漸稀疏下來,姚岸敏感地動動耳,出去一探,雨勢果然小了。

正值無聊,腳邊又是那口缸,他心念一起,跑到姚見頎那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姚見頎的筆尖停了一瞬,蹙著眉稍稍側過頭,目和手都不離畫。

姚岸知道他在聽,說:“我們去摘荷葉吧。”

看姚見頎沒有表現出興趣,他又繼續道:“摘來放在缸裏,給你那寶貝魚點綴點綴,它一條孤家寡魚多寒磣啊。”

姚見頎這時才全然停下筆,但未擱下,瞧著是在猶豫。

“快點快點,我去拿傘。”姚岸就當他同意了,撒腳跑到了臥房。

屋子裏雜物堆積成山,爺爺是不理瑣碎的,姚岸喚了幾聲奶奶,沒應,只在姚見頎那床的床板上找著一個老物什。

姚見頎才撂下筆,起身,他並不是要出去的,卻被什麽東西兜頭罩住,然後半推著走向屋外。

他一路看顧著腳下地面,直到停下了,才慢悠悠地掀起腦袋上的東西,露出茫然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個鬥笠。

姚見頎這會兒才發覺他已經站在靡靡細雨裏,但周身卻沒挨著任何銀絲,那碩大的鬥笠將他完全攏了起來,宛如頂著一把小傘。

姚岸在他對前,十分滿意地將他上下掃視了一通,一揮手,領路往前去。

鄉間小道上行人零星,姚見頎走在靠山的一邊,姚岸走在另一邊,偶然經過人戶,定要和對方話白幾句,都會問道:“是你親戚啊?”

“哎,對。”姚岸說。

經過了好些曲曲折折,寒暄熱談,他們才來到一處泥塘。

說是泥塘並不為過,近日的雨將環繞的汙土沖刷下來,也有的水沒過了荷葉,堪堪挺立出幾叢,哪裏見得什麽荷花。

姚岸繞著塘邊巡視,嘴慢慢撅起來,看樣子也不太滿意。

但這方圓幾裏就這一片有荷花了。

上次那家才盜了魚,他可不敢在氣驢身上拔毛。

“就這了。”姚岸拍掌道,“不能白來。”

姚岸探向岸邊,握住兩根荷葉,打了幾下滑才將其折下來。

他把荷葉放低,滾了滾上頭的露珠,沖姚見頎道:“拿著,可以擋雨。”

姚見頎接過一枝,拂了拂葉上的沙。

姚岸在石頭上蹭著腳底的泥巴,四處探著腦袋。

他把荷葉舉在頭頂上,讓姚見頎在原地等著,自己下了坡往溪旁跑去。

沿著溪緣一徑探望,居然真給他見著了一小叢荷花,掩在水裏,跟大姑娘似的嬌俏,粉撲粉撲的。

雨後的水量十分豐盛,溪流泡滾滾地淌著,比往日湍急了不少,花卻偏偏立在隔岸,中間只一塊石頭落腳,已經被水淹沒大半,露出尖尖的頭部。

姚岸有些躑躅。

他以目丈量距離,又來回踱了幾步,遠遠望到姚見頎走了過來,危危地避開一處泥潭,來到他面前,也看見了那株荷花。

“想不想要?”姚岸撐著膝蓋,彎下腰來。

溪水撞上岸邊,濺到姚見頎的小腿上,他輕輕眺了眼隔岸的荷花,而後搖了搖頭。

“傻得。”姚岸嗤地一聲笑了,“讓開點。”

把腳底的泥巴蹭得差不多了,姚岸試著跑到岸邊,剛好三步。

他全神貫註地盯著那塊河石,後退一腳,攥了攥拳頭,不饒多想便跑了起來。

離岸的那腳蹬得力道剛好,姚岸的足尖在石頭上一點,敏捷地蹦到了對面的石座。

他在心裏頭給自己叫了聲好。

拍拍手站直了,他過去折下了那莖蓮花,還有一株半攏著沒開透的,一並捎了下來。

姚岸沖那頭的姚見頎晃了晃手中的斬獲。

等炫耀夠了,他才開始助跑,輕輕松松地跨過去。

輕輕松松。

輕輕……

“啊!”

如果說在半空中的時候姚岸都還是快樂的,那麽下一秒,他就痛苦了。

溪流中的石頭被水沖得濕滑,他一個不慎,落腳時直接飛了出去,屁股栽進了水裏。

盡管水裏覆著水草,紮心的疼痛還是從屁股上叫囂著傳來,可姚岸沒空去管,他快被沖下去了。

兩米開外是一個斷層,河流匯聚成瀑布,浩浩湯湯地灌下,水花紛揚不止。

姚岸左手抓著石頭,右手高舉著荷花,怕給沖壞了,十分艱難地使著力把自己拽回去。

看到這一幕的姚見頎跑到岸邊,被姚岸喝了一聲:“待著別亂動!”

姚岸知道這會最好是把花給扔了,兩手扒著石頭,大不了泅回去,但他不甘心。

好容易摘回來的。

不能讓小屁孩看笑話。

想到這裏,他手上力道又添了幾把,當年拽顏沐春大腿都沒這麽拼命過,雙腳一頓撲騰,索性水急但不深,他終於把自己給撈了回去。

姚岸緩慢地往岸邊移,但手不夠長,搭不到對面。

一枝莖稈伸到了他眼前。

姚見頎雙手握著荷葉,半跪在岸邊,把荷稈對向他。

姚岸擡頭看他,心裏想的卻是:小屁孩真不聽話。

最後到底是抓向了荷葉,但不敢太用勁,困難地挪了幾步,最後勉力抻了一把,握住了姚見頎的手,在荷莖斷裂之前一下撲上了岸邊。

姚見頎被拉得搖搖欲墜,被姚岸扶了一把,站穩了。

姚岸最後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胸腔裏咚咚咚直跳,耳邊仿佛還是嘩啦啦的水聲 。

他喘了幾口氣,偏過頭,把兩枝荷花舉起來,剛好和姚見頎齊肩。

“喏,這個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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