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惜很早就發現他哥不喜歡女生了。畢竟與毛都還沒長齊就已經會和女孩子眉來眼去的他相比，葉惺對女孩子可以算是非常冷漠了。當然，在葉情的高壓教育下，他哥身邊似乎也沒有男孩子。

他哥上了高中之後，葉情的註意力就轉移到他身上了，這讓葉惜叫苦不疊。他努力嘗試過抓他哥的小辮子，可葉惺似乎除了加了個足球隊，天天下課會多踢上那麽一會球之外，依然是那個規規矩矩的好學生。

向來放浪不羈的葉惜原本並不明白葉情為什麽會對他們兄弟倆的教育上了心，直到他有一天不小心聽見他媽的電話。

“錢錢錢，你們每次打電話來只會向我要錢，你們憑什麽？”

“媽生病的時候你們掏過一分錢嗎？沒有。你們連看都不肯來看她一眼，連她的葬禮都不敢來……花錢？你們眼裏除了錢還有別的嗎？”

“媽那時天天都問你和二哥今天有沒有來看她，我都說有，只是她睡著了。可媽只是病了，不是糊塗了，她心裏清楚得很。從小到大她都把你們兩個當寶，見誰都要說生兒子好，女兒嫁出去是別人的，兒子永遠是自家的。可到得老了，兒子都在哪？不也就是只有我這女兒陪在身邊？可就算是這樣，她心心念念的永遠只有你們倆……”

“不，我不恨媽，我同情她。她從小到大都縱著你們，由著你們，你們和媽都覺得，這個家什麽都給你們才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這些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而我，永遠不會走她的路。”

葉惜當時只覺得很苦逼。憑什麽兩個舅舅作的孽要害他和他哥吃這麽多苦頭？可葉惜又覺得他哥應該早就知道母親嚴厲的原因了，這麽多年還竟然都忍下來了，他哥可真是了不起。葉惜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屈服了，開始夾緊尾巴做人。

只不過，葉惜從來不會像他哥那麽老實，他在葉情面前是一套，背後又是一套。比如葉情限制他玩電腦，還天天都會查他的電腦的使用記錄。葉惜表面順從，背地裏早就在他哥的電腦上下載好了全部的游戲。他在找隱藏游戲文件夾的位置的時候，還無意中發現了他哥的小秘密。不過，在葉惜眼裏，這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可他還是利用了起來，獲得了他哥電腦的自主使用權，並讓他哥承包了他玩游戲的點卡。他對自己的機智簡直滿意極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葉惺回家的時間一點點地變晚，但又會在葉情下班前及時回來。葉惜問他，葉惺總是說是球隊訓練，而凱爾從來不過問他們兄弟倆的事情，葉惜似乎就變成了唯一一個介意這件事的人。

有一次，葉惜見葉惺又遲遲不回家，便悄悄溜到他的學校，發現足球隊的練習早已結束，球場上空無一人。

葉惜疑惑地轉了一圈，最後在校園一角的小草坪上，看見一個金發碧眼的男孩，正牽著他哥的手，兩人安靜地散著步。葉惜楞了，看著他哥，忘了躲藏。金發男孩立即發現了他，卻沒有告訴葉惺，只朝他挑釁地笑笑，突然拉下他哥的脖子，堵住了他哥的唇。

葉惜驚呆了。他雖然只能看到葉惺的側臉，可他哥的表情分明是縱容的。

葉惜拔腿就跑。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或許他只是不忍再看了。因為他的心裏早就清楚，此刻的葉惺看起來有多幸福，將來他就會有多絕望。

那一天很快就來了。

葉惜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正和凱爾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恐怖片，然後葉惺回來了，比平時早了不少，葉情還沒下班。

葉惺安靜地站在他們身後，過了半晌，忽然說：“爸，葉惜，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們。”

“叫我Harto！”葉惜立即回過頭抱怨，但察覺到他哥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只好把電視關了。

“怎麽了？”凱爾問。

葉惺沈默了許久，葉惜已經意識到他哥要說什麽了，可他來不及阻止，葉惺已經說了出口：

“我……喜歡男生，我交了個男朋友。”

葉惜的心中是絕望的。替葉惺，也替他自己。

可他只能裝作滿不在乎地“嘖”了一聲，回頭把電視開了，假裝繼續看電視，眼睛卻偷偷看凱爾的反應。

他們的父親楞了很久，臉比看恐怖片時還要蒼白，可還是勉強地笑了，說：“好吧。你的決定，我永遠都是尊重的。”

“謝謝。”葉惺似乎是悄悄松了口氣，聲音中帶著笑。

可葉惜只覺得心都在揪痛，不管他們的父親是什麽態度，他們的母親，永遠不會遂了他們的意。葉惺肯定也明白這一點，可還是選擇了出櫃。葉惜覺得他哥或許是瘋了。

葉惜永遠都忘不了，他哥說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葉情的表情。

震驚，厭惡，失望，或許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傷心。

“葉惺，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他哥最尊敬的母親，他哥這輩子最渴望得到的認同，就那樣看也不看他一眼，撇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了。

葉惺靜靜地站在原地，梗著脖子，不讓自己低頭。

那一刻，葉惜真的很想沖上去抱抱葉惺。因為葉惺正在努力爭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人生，而是他們兄弟倆的，自主的人生。

葉惜設想過很多葉情可能會有的反應，可唯獨沒想過竟會是這一種。

那天之後，這個家的生活仿佛一如既往，葉情依然會每天早早起床去上班，會在晚上下班後買菜回家做飯，會把吃飽喝足躺在沙發上打嗝的葉惜揪去洗碗，會與凱爾搶奪今晚的電視控制權，會與他們討論肥皂劇的劇情。

可唯獨沒有再和葉惺說過一句話。

葉惜覺得，葉情也許是世上最了解葉惺的人。

葉惺的少年時期所有的自我認同感都來自於她，她的認可曾是葉惺的一部分自信來源，也是他的精神支柱。而如今，她的冷暴力，比把葉惺打一頓，罵一頓，更讓這個內心還未成熟的少年崩潰。

葉惜眼睜睜地看著，葉惺無數次鍥而不舍地跟在葉情的身後，努力向葉情解釋，誠誠懇懇地說，他喜歡男人，不是因為貪圖一時的新鮮，也不是因為受到了那些思想開放的A國少男少女們的影響，更不是因為那無處宣洩的青春的欲求。那只是因為他生來如此，他無法選擇，也無法改變。

可回應他哥的，是葉情的聽而不聞，視而不見。葉情只是靜靜地低頭切著菜，又或是動作嫻熟地做著家務，沒有反駁，也不曾轉身離開。僅僅是那樣，平靜地，有條不紊地繼續著她手中的事情，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葉惺的話語，葉惺的存在，在葉情的眼中仿佛都成了虛幻的。

葉惺也許是憤怒的，也許是悲傷的，也許是不知所措的。葉惜不得而知，他只覺得葉惺那時就像是所有企圖引起父母註意的少年，像個進入了遲來的叛逆期的男孩，逃課，打架，夜不歸宿，甚至把那頭乖順的黑發染成了桀驁不馴的金色。可葉惺所做的一切，都沒有能讓葉情對他說出一句批評的話，只有越發冷淡的態度。到最後，葉情甚至連眼神都不會在他的身上停留。

葉惜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或許是想默默地表達對他哥的支持，也或許是想表現自己的憤怒，學著葉惺也把頭發染成了金色，然後就被葉情用鐵制晾衣桿抽得他在家裏躺了兩天。他趴在床上，痛苦地對坐在床邊的葉惺哼哼：“我要投訴她虐待兒童……”

葉惺只冷冷地看著他：“你敢。”

葉惜不吱聲了。因為他在葉惺發狠的臉上，分明看到了幾分羨慕。

葉惺瘋了。葉惜想。

葉情的冷暴力還在一天天持續著。

葉惺每天都在想，是不是他向葉情承認他錯了，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可是他根本就沒有錯。

葉惺只能每天都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他想要的未來。可他已經快堅持不住了，來自沈默的母親的壓力讓他的精神總是處於崩潰的邊緣，甚至需要依靠酒精的力量麻痹自己。

有一天，他又和朋友們到酒吧喝酒。半醺的他接過了一杯旁人遞來的顏色鮮艷的雞尾酒，一飲而盡之後，他就失去了意識。再次睜開眼，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渾身赤裸，身旁躺了一個同樣赤裸的男生，卻不是他的小男友，而是一個曾經向他表白的後輩。

葉惺張皇失措地逃了回家，失魂落魄地站在浴室裏，任由花灑噴出的冰冷的水打在他的臉上，喃喃自語：“葉惺，你可真是讓人太失望了。”

終於，在水聲的掩護下，他痛哭出聲。

葉惜發現，葉惺不再企圖引起葉情的註意了。

葉惺與男友分手了，頭發也染回了黑色，再次變回那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與此同時，葉惜發現，葉情對他們兩人的態度漸漸開始有了松動。葉惜大喜過望，葉惺的堅持終於有了回報。可是，他卻發現到他哥已經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每天渾渾噩噩地，用無休無止的學習麻痹著自己。

後來，葉惺考上了鄰市一流學校的醫學院。錄取通知書送到時，葉惜看著葉惺把它遞給葉情。葉情沒有接，可就在葉惺正要把通知書收回的時候，葉情忽然低下了頭。

葉惜看見他哥的手突然就開始抖了起來。葉情的頭只垂下了短短兩秒，就轉頭回房了，仿佛那短短的低頭只是不經意的動作。可就是那短短的一瞬，足以讓他哥欣喜若狂。

大學時代的葉惺，比任何人都自律，也比任何人都努力。身邊的所有人，都說他是優秀的。

可葉惜覺得，他哥從來都不會覺得自己是優秀的。葉惺好像永遠都覺得，他只是個糟糕的，讓母親失望透頂的蠢兒子。

每次，葉惺給家裏打電話，接電話的人都不會是葉情。盡管葉情幾乎都要把耳朵湊到電話旁了，卻還是不願意吱聲。葉惺問起她，凱爾都會屈服於葉情的淫威之下，說她不在家。

再後來，葉惺的電話依舊，人卻再也沒有回過家。

他哥或許是在恨他媽，葉惜想。

廚房裏，葉惺倚在流理臺上，慢慢地說著他和母親的過去。顧連森低頭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小時候，我看見我媽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裏抱頭痛哭，我不敢過去，只敢躲在墻角，後來我悄悄發了個誓，長大以後我一定要保護好我媽，再也不讓她傷心難過。”

“可是到頭來讓她傷心難過的人卻是我自己。”

“她不理我，我還想過這樣對她而言或許會更好。與其被自己的滿懷希望傷害，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

“可是，她是我最尊敬的母親啊，她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一想到從今以後她的眼裏再也沒有了我，我就要崩潰了。”

“當年我拿到通知書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就拿給她，她看了，不，我以為她看了，我真的很高興，我以為她終於肯理解我了，可那都是我的錯覺……上了大學之後，我更加努力學習，努力賺錢，努力不讓自己給家裏添麻煩，可是，她還是不肯接我的電話。”

“寶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真的好怕，我好怕我都這麽努力了，回到家，我媽還是看不見我。”

顧連森沈默著，葉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故作輕松地說：“很沒用吧，這麽大的人不敢回家，竟然是怕我媽不理我。”

顧連森忽然伸出手，強硬地攬住葉惺的脖子，將他的頭按進了懷裏，牢牢地抱住了他。

可這時，廚房的拉門再一次“唰”地開了。

“葉惺，你這個膽小鬼！”

葉惺貪戀地汲取著顧連森身上的味道，無暇擡頭斥責那個躲在門外偷聽還總是在微妙的時機打擾的人，因此也看不見葉惜氣急敗壞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打完電話媽都會問我們你最近怎麽樣了，可她又不準我們告訴你。”

“你知不知道你打工的餐館每周都會有點送到車站的外賣訂單是誰叫的？”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價的醫學院的學費是誰交的？”

“你知不知道這次到底是誰叫我過來看你的？”

“媽以前那樣對你是她不對，可她早就後悔了。我們的媽你難道不了解嗎？她那樣的一個人，在你面前強勢慣了，就算後悔了，也不知道該怎麽低頭向你道歉。她一直在等你回家，這樣她才能裝出慢慢軟化的樣子，可你連這個機會都沒給她。”

“我一直以為你是在恨著媽才不肯回家。可你竟然因為這種這麽、這麽幼稚的原因躲著她？你真是我認識的葉惺嗎？我認識的葉惺，臉皮厚得連丟到女孩子窗臺上的內褲都敢上門去要回來，為什麽到了媽面前就慫了？”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你不回家的時候媽有多傷心？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東西都已經在眼前了？可你卻偏要一直縮在殼裏，不肯再去看一眼，還越躲越遠！葉惺你這個慫比！”

葉惜一口氣罵完，氣沖沖地甩上拉門，把木地板跺得咚咚作響，然後狠狠地摔上大門出去了。

顧連森忽然抱緊了他，低聲說：

“惺惺不哭。”

葉惺僵住了。他總覺得他本來是沒想哭的，可是顧連森的懷抱太暖，聲音太溫柔，不，或許都是因為剛才磕到了鼻子，他的鼻子突然就開始發酸。

葉惺很感激，顧連森只是那樣靜靜地抱著他，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也給了他足夠的空間，讓他把那些讓他窒息的情緒都釋放了出來。

平靜下來之後，葉惺發現自己把顧連森的睡衣弄濕了，有點不好意思，掙開了顧連森的懷抱，頭依然垂著，伸出手，慢慢地幫他把濕了一片的睡衣扣子解開，然後脫了下來。

“？！”

顧連森僵住了，震驚地說：

“你……你……”

葉惺不敢擡頭看顧連森的臉，只能看見他那光裸的胸膛一直在抖著，以為他冷，便脫下自己的衣服，正要給他披上，結果兜頭挨了小卷毛的一頓揍。

“你這個禽獸！你想幹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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