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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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惺表情僵硬地轉過頭,對上顧轍意味深長的目光,過了幾秒,才艱難地開口:“您都知道了?”

“我只是心臟病了,不是瞎了。”

顧轍經商多年,最善察言觀色。從林琳主動提起葉惺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留了個心眼。雖然他與葉惺只見過兩面,但他太了解他的妻子和兒子了。林琳本不是有事沒事就會提起別人的人,卻天天都把葉惺掛在嘴邊。顧轍與兒子獨處的時候倒是不覺得,但轉出普通病房這短短的一個上午,顧連森那副毫無自覺地黏著葉惺的蠢樣已經讓他沒眼看了。

“叔叔,我和他都是認真的。我想和他過一輩子。”

葉惺微微低下頭,神色坦然地看著顧轍。

顧轍用銳利的眼光審視著眼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年輕人。

顧轍年輕時事業心重,為了妻兒能過上更好的日子,獨自遠走他鄉打拼。人到中年終於能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回到家,最深愛的妻子卻質疑他的忠誠。顧轍既傷心,又委屈,當了老板之後還多了個好面子的毛病,雖知妻子誤會很深,也不肯多解釋,只跟妻子硬碰硬,結果導致了兩人關系的惡化。

原以為多待在家裏妻子就能慢慢體諒自己,但他的脾氣卻受到更年期的影響,無法自控地越來越暴躁。

因此,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時間,顧轍是後悔的。

他的生命就要結束了嗎?可他還沒有為上次的吵架向妻子道歉。

到了手術那天,他看著床邊憔悴的妻兒,心裏愧疚無比。在手術室裏躺著的時候,顧轍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他能活下來,他今後一定會對他們更好。

可手術結束後,顧轍發現自己還是一個廢人。

最初的幾天,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大小便不得不在床上解決,這種能清晰感覺到身體完全不受控制的絕望快把他逼瘋了。更糟的是,每次他把自己弄臟了,年輕的護士們就會耐心地替他擦身。

這其實是所有心臟手術後的病人都會經歷的一個階段。可顧轍自認為還年輕,幾天前他還在公司接受著員工們敬畏的仰望,此刻他卻只能躺在這裏,任由陌生人觸碰他的身體。

他的心裏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落差。

顧轍躺在那的每一刻,他都是絕望的。他連生活都不能自理,今後他拿什麽對林琳好?拿什麽對顧連森好?

他憤怒極了。

對自己憤怒,卻無處發洩,只能遷怒旁人。

那一天,他發現自己可以坐起身了,便想自行下床去洗手間,被一個大著肚子的護士看到,輕而易舉地就把他拎回了病床上。顧轍渾身無力,無從反抗,像個人偶一般任人擺弄,他憤怒至極,暴躁地叱罵了那個護士。

顧轍學歷不高,但身居高位久了,訓過的員工一大把。他罵人不帶臟字,卻句句紮心。那個年輕的護士將為人母,情緒波動本就很大,冷不丁地挨了顧轍一頓罵,眼淚頓時掉了下來,轉身就出了病房。

顧轍楞了。

這是他幾天裏頭一次冷靜了下來。

他在做什麽?

發怒?

可除了發怒,他還能做什麽?

顧轍陷入了恐慌。

躺在CCU裏的每一天,對於顧轍來說都是噩夢。

他無顏面對那些被他遷怒過的護士,更無顏面對他的妻兒,還有他自己。

終於,他被轉出了普通病房。這對顧轍的意義,就像是一個徘徊在黑暗裏的人終於看到了光。

他急切地、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向妻兒,向自己,證明他不是一個廢人。

可當他一屁股坐在泥水裏的那一刻,他真的是萬念俱灰。

那一刻,顧轍真的覺得死了或許更好。

至少那樣,他就不用把這樣狼狽,這樣不堪的一面,展示在他最愛的妻兒面前。

他可以忍受所有人的輕視,唯獨無法忍受來自妻兒的憐憫的目光。

他就像每一個父親一樣,希望成為支撐著妻兒的最壯實的那一棵樹。可這一刻的他,卻成為了泥濘中的一截枯枝。

但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卻不動聲色地,為他保留住了最後的一絲尊嚴。

現在,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在朝他低頭,懇求他把兒子交給他。

顧轍沈思了一會,突然笑了,說:

“我以前很想要一個女兒,結果生出來了一個臭小子。現在你讓我過了一把養女兒的癮了。”

葉惺擡頭看他,表情難得有點怔楞。

“你這算什麽,求我把兒子許配給你嗎?”

葉惺有點緊張,但看見顧轍的神色輕松,葉惺便大著膽子試探地說:“是的,可以嗎?”

“不可以。”顧轍的態度斬釘截鐵。

“叔叔,我……”

葉惺的心一沈,剛想再勸,顧轍就打斷了他。

“如果我今天說了可以……”

“?”

“就我兒子那個腦子,以後他被你欺負的時候,百分百會怪到我頭上。”顧轍似笑非笑地說。

葉惺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顧轍話中的意思,欣喜若狂,說:“我不會欺負他的。”

顧轍翻了個白眼,說:“這句話你自己都不信吧。就他那個傻乎乎的蠢樣,還有人見了不想欺負幾下的?”

葉惺一時語塞,他心虛了。

這時,顧轍又自嘲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這個半條腿邁進棺材的廢物老頭就不給你們作馬牛了。”

“叔叔,您別這麽說,您現在還在恢覆期,身體比較虛弱也是正常的。您不要太介意剛剛的事情了,阿姨和連森看到您剛剛的樣子會很擔心的。”

顧轍有些感激地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喃喃自語:“這難道就是傻人有傻福……”

拖車把顧轍的車從坑裏拉了出來,終於順利地到達了飯店。

顧連森的位置背對著門口,但他不時悄悄回頭朝入口張望,正好就看見他們進來,一時激動,忍不住整個人轉過了身,跪到了座椅上傻笑著朝他們拼命揮手,那模樣蠢極了。

雖然自家小卷毛是很可愛,但葉惺還是忍不住扶額。

“你可別後悔啊。”

顧轍不緊不慢地說。

葉惺坐在顧連森身旁,面帶微笑地看著眉飛色舞的小卷毛。

顧連森在父母面前很放松,興致勃勃地講著留學時的趣事,偶爾看也不看地把扒拉兩口碗裏的飯菜。

顧連森一直覺得,和不吵架的父母相處的時光其實很幸福。

見他一直講個不停,葉惺就一直默默地往他碗裏夾菜,還不忘把魚刺挑幹凈,林琳心裏一暖,忍不住打斷他,說:“你的事我們什麽時候都能聽,講講小葉的事吧。”

“哦……小葉,小葉他,他是個小混血,祖籍是S省,不過他是在A國的一個小鎮長大的。他喜歡踢足球,最喜歡的球隊是西班牙隊。他家裏……”

顧連森說著說著,突然說不下去了。他驟然發現,他好像對葉惺的家庭的了解並不多。

見顧連森突然怔怔地看著自己,葉惺了然,自覺地接過話題,說:“我有一個弟弟。”

“什麽?你有個弟弟?”

顧連森震驚了。

豈不是有人會喊他做嫂子?

呸呸呸。

“對,小我兩歲,但他入了A國國籍,現在在A國念大學,讀的是文學專業。”葉惺不知道為何顧連森會一臉糾結,但還是很詳細地說著。

“他會講中文嗎?”顧連森垂死掙紮,問道。

“會。”

葉惺斷絕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看著迅速蔫了下去的顧連森,葉惺一臉茫然,轉過頭,問:“連森他是很想要個弟弟嗎?”

“不,他小時候很討厭比他小的孩子,以前我們問他如果給他生個弟弟會怎麽樣,他說會把他當足球踢。”林琳回答。

“噗。”

“媽!!!別說了!!”

小卷毛又氣得鼓了起來。

“這是你自己說的,敢說不敢認嗎。”

“……”

顧連森敗下陣來,無精打采地戳起了碗裏的飯菜,把白嫩的魚肉都戳碎了。

葉惺伸手搶過了他的碗,把從碎肉裏露出來的一根短短的魚刺挑了出來,才把碗塞回他手裏,安慰道:“這沒什麽,我有時候都想把我弟弟扔上熱氣球讓他離開這個地球。”

“噗哈哈哈哈哈……有你這麽當哥的嗎?哈哈哈哈哈……”

見顧連森笑得開心,葉惺便說:“他曾經把我房間裏的椅子的一條腿的螺絲擰松了,我摔了一跤,我房間的地板上還留著一個坑。他又經常把我的內褲扔到了鄰居那女孩子的窗臺上,害得她每次見到我都嚇得轉頭就走。”

顧連森笑得肚子都疼了,終於明白葉惺偶爾出現的那些熊孩子舉動是跟誰學的了。

愉快的午飯過後,顧轍起身下樓去取車,這時,顧連森終於發現顧轍穿著葉惺的褲子了。

“爸,你怎麽穿著葉惺的褲子?”

葉惺連忙用膝蓋碰了碰顧連森的大腿,但顧連森只是縮了縮,瞪了他一眼,完全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顧轍表情黯淡了不少,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了,聳聳肩,說:“剛剛在下面摔倒了,把褲子弄濕了,小葉把褲子借給我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顧連森和林琳的臉上,都沒有露出他所懼怕的那種表情。

“顧轍?你摔倒了?沒事吧?沒受傷吧?”

林琳只關切地皺起眉,站起身,拉著他左看右看,就差扒下褲子檢查一遍了。

顧轍哭笑不得。

不可思議的是,他那顆慌亂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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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惺:我家小卷毛一高興就會犯蠢怎麽辦?急,在線等。

給大家介紹一下顧轍年輕時的日常:罵下屬,寵老婆,嫌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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