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裏一如既往喜歡下雨。

燈火通明的教室，聖誕夜帶來的熱鬧已經冷卻。原本期盼著會下一場雪，等外面有了動靜，班裏人起哄著打開窗戶一看，才發現灑下來的是冬雨。

淅淅瀝瀝的。

常樾喜歡雨，有人哀聲哉道，他側過頭朝窗外看了會，倒是笑了。蘇焰手悄悄從座位底下伸來撓了撓常樾的手背，註意力又回了書本上。

雨不大，一直沒停。

蘇焰鎖門的任務沒變。打鈴後他們沒急著收拾，教室裏的其餘人亂哄哄鬧了一會，漸漸散開了。

十三分鐘後，蘇焰率先停筆，等了常樾一會。倆人關好門窗，熄燈離開。蘇焰把鑰匙揣進兜裏，躲進常樾撐起的傘下，右手把傘接了過來。

常樾把提著的袋子抱在胸前，數了數裏面裝著的蘋果，有十個。

“你今天收到了七個蘋果！”他對蘇焰說，“不算我給的。”

“嗯。”蘇焰點頭，瞧了眼蘋果，又接過來提著。

“我又不是提不動。”常樾倒也沒想拿回來，反正也拿不回來，但得說一句。

“你不是要跟我說件事情嗎？”蘇焰轉移他的註意力。

“沒錯！”

常樾雙手放在兜裏取暖，剛開口就把語氣弄得意趣盎然，“我剛才突然覺得，我們倆有時候好像是牙牙學語的嬰兒，沒定性般，總是會不經意間流露出屬於對方的舉動，所以就忍不住樂。”

蘇焰立刻明白。

聽到常樾這麽說，他看起來很愉悅，笑問：“比如？”

“比如——”常樾剛要脫口而出，又突然意識到在這件事情裏，無論他是不是在模仿蘇焰，都很奇怪。

他及時止住了自己的胡言亂語，改口道：“比如，我們有時候會不自覺模仿對方的語氣和用詞！”

“還能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蘇焰認真補充。

倆人正在下校臺階，周圍只有零星幾個走得很快很遠的人。雨勢急了些，蘇焰擔心常樾淋到雨，傘大多往他這邊傾。

常樾往蘇焰靠攏，擡起左手握在蘇焰右手上方，把傘柄扶直。他聽到蘇焰說的話，一楞，心虛了起來，轉頭胡亂看了眼蘇焰的側臉和眼睛，“比如？”

“比如，”蘇焰眉尾輕挑，“那天我們一起跑回教室，你擡頭看了我一眼，我就找機會抱了你一下。”

常樾這一看，心頭震動。

真帥啊。

雨打在地上的瞬間，能夠激起一些水花了。

常樾握在傘柄上的手瞬間捏緊，他想把手放下來，又好像不想，反而越捏越緊。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臉也燒著。擔心蘇焰可能會發現什麽，他想低頭或者幹點什麽來掩飾一下，可蘇焰食指一貼到他手背上，他又想都不想就把臉轉了過去。

額頭上被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很輕。

直到蘇焰退開了些又開始說話，常樾才反應過來那是蘇焰在親他。

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知道蘇焰喜歡男生那天晚上，蘇焰也親了他一下......

“你對我有任何想法，都不用覺得奇怪，就像我也會有想親近你的沖動，”蘇焰說，他隨後又解釋了一下，“只對你有這種感覺。”

常樾的慌亂感又被蘇焰給穩住了。但他依舊被心裏、眉間、周身滾燙又溫柔的熱意蒸著，意識迷糊又錯亂，只能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腳下，避免打滑。

倆人走出校門，回到住處，各自換鞋洗手放書包，沒有相互幹擾，同往常一般和諧。

依舊是常樾先洗漱。他回房間拿衣服，想起睡衣還掛在陽臺上，出來時就看見蘇焰已經幫他取了下來，在浴室衣架上掛好了。

蘇焰打開了新的沐浴露，回頭看到常樾眼睛瞧著他，腦子裏卻不知在想什麽，帶著眼睛忽亮忽懵的。

“趕快洗，小心感冒。”蘇焰把常樾推進浴室，接著便把門關上了。

蘇焰人都看不見了，常樾才慢半拍點了點頭回應，下意識先打開了洗漱臺上的定時器。淋雨模式的大頂噴灑下大片舒適的水珠，他淋著水，認真想蘇焰說的話，繼而仔細回憶了倆人之間的點滴。

其實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不知道想了多久，等聽到提示鈴響了，常樾才從思緒中回身，立刻關水結束了淋浴。

常樾才發現有蘇焰參與的記憶比他十六年前的記憶都多、都深刻。

要仔細道明什麽，他沒頭緒，只知道和蘇焰在一起時，每一天都走得很穩，少了太多從前的慌張和顧慮。他還開始覺得幻想這東西不錯。

這讓他很安心，又很喜歡。

有多喜歡呢？

他人生當中最大的喜悅是十三歲時終於能在水面上漂浮，最大的滿足是看見外公外婆，而一想到蘇焰，兩樣他都擁有......

常樾縮在浴室不肯出去，胡亂用毛巾擦著頭發，重重嘆了口氣。

再怎麽後知後覺，他也發現了自己對蘇焰的感覺，不是他前一陣子生日許願時說的，希望和蘇焰是一輩子好朋友的那種喜歡。

是另一種。

是他內心不久前還在下意識抵觸，覺得遙不可及的喜歡。

某些羞恥的想法說出來果然不好，第三個願望說出來果然不靈。

“喜歡對我遙不可及。”

“......”

“我希望我們是一輩子好朋友。”

“......”

他才信誓旦旦跟蘇焰說了多久啊，現實的情況都反轉了！

......

我喜歡上你了，我不想只和你是一輩子好朋友......

常樾想到這裏，很想回到過去制止過於中二的自己......不過這沒可能了。這樣一想，為了避免牽腸掛肚，那還不如直接表白？

但怎麽表白又是一道難題，還有，蘇焰到底喜歡他嗎？

常樾苦著臉待了一會，想起蘇焰還沒洗澡，下定決心出去。他有種沖動，想出去時就跟蘇焰袒露心聲。但他走到全鏡子前，又停了下來，擡手擦了擦起霧的鏡子。

他認真審視了一下自己。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長相，除了長高了些......也許神情也有了變化？好像不再像以前一樣冷酷了，愛笑了。

常樾試著笑了一個。

好像還行，但好像又有些不行......

他開始走神，想到蘇焰也長高了，還比他高了兩厘米，這讓他不得不聽蘇焰的建議，又增加了食量，也許能追回來，可是現在都沒追回來，臉上肉還多了......

常樾擡起雙手揉了揉臉，把自己的臉揉得變形，好歹把思緒從身高轉回道自己和蘇焰的問題上，一邊想到底該怎麽跟蘇焰開口，一邊又止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有點醜。門輕微哢噠響了一聲時，他沒聽見，等門緩緩打開，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雙手還捧在兩邊臉上，就這樣望了過去。

抱著一堆衣服進來的蘇焰挑眉看了他一眼，走了過來，把衣服放進臟衣簍裏，過來掐了掐他的臉，好奇問：“在幹嘛？”

“沒幹嘛啊。”常樾聲音發緊，手慢慢放了下來，又不知道怎麽放好。

蘇焰輕笑了聲，“抱歉，我還以為你還在玩水，打算先進來開洗衣機。”

“......我定時了，沒超時。”常樾說。

全身鏡嵌在洗臉池的右邊，蘇焰靠在洗臉池的臺子上，看著常樾，過了一會才擡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皮膚，是溫熱的。

“還在不好意思嗎？”

常樾先前是極其不好意思，現在是萬分不好意思，他下意識搖頭，“沒有。”

“那趕快換上睡衣吧。”

蘇焰離開常樾身邊，打開洗衣機，把臟衣簍裏面的衣物都丟進去，繼而把洗衣凝珠和吸色片丟進去，關好門按了開關，站起來見常樾還呆站著，試探問：“我幫你？”

常樾幾乎被他這句話弄出條件反射，立馬要跑掉。但他才認真分析了自己對蘇焰的情感，並不想在這裏退縮，又穩住，回：“好啊！”

這下換蘇焰楞了。

楞也只楞一瞬，蘇焰走近。

常樾用手抵住他，一只手按在腰間的浴巾上，緊張兮兮地解釋：“我是說你待會可以幫我吹頭發！”

他解釋完，感覺自己渾身滾燙，要是在夏天，可能又要洗一次澡了。

蘇焰放在他浴巾上的手還沒放開，但也沒用力。

他盯著常樾的臉看了好一會，想要把什麽說出來，看到常樾緊張得眼睛都尋不著可以看的東西，只好暫時熄了心思，吧唧一口親在了常樾的左臉上。

“今天像只小海獺。”

常樾被他親楞了。

蘇焰的語氣令他覺得甜得要命，他想起自己確定了心意也不敢表達，蘇焰卻能明目張膽地亂親亂說，想想就不爽，當即就反口咬在了蘇焰的鎖骨上。

常樾把握不好力道，直接就是撞過去的。

蘇焰下巴還是微擡的狀態，被他這麽一撞，倆人急而亂退了幾步，蘇焰直接撞在半人高的洗衣機上，第一反應就是把常樾摟在懷裏，以防摔倒。

常樾沒敢用多大的力，但他的行動能力目前還在萌芽狀態，導致他有時候會沒輕沒重，每次都要深刻反思。

比如他上次幫王渲紮頭發，頭一次紮就把王渲的簪子給掰斷了。

經過短暫混亂的助力，果然，常樾反應過來時又後知後覺的明白自己咬在蘇焰鎖骨上的力道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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