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林躺在了校醫院的病床上。

蘇焰沒進去添堵。

他等在外邊，拿出手機回了常樾的消息。裏邊付林趁著高雄通知父母時哭爹喊娘，都傳到外邊來了。蘇焰嗤笑了一聲，緊接著就聽見了高雄跟蘇清漪打電話的聲音......

事發到現在，蘇焰終於皺了下眉頭，很快松開。

他打字的手沒停，換了個聊天框。

——我剛才扇人嘴巴子了

——事出有因

——主要還是您教育得好。我不會罵人，但年齡就擺在這，沒忍住只能動手。

——我有分寸，沒打多重。

——勞您走一趟[微笑]

——[鞠躬]

——[握手]

——[敬禮]

——[謝謝]

——[百花齊放]

蘇焰接連朝蘇清漪發了好幾個點頭哈腰的表情，總共沒花多久時間，刷刷刷就發出去了，要不是庫存沒了，他還想繼續。

裏頭高雄連著說了幾聲“不麻煩不麻煩”，緊接著掛了電話。

沒多久，蘇焰手機震動了一聲，被他用消息轟炸的當事人回了消息。

蘇清漪：......

她打了電話過來，“你有沒有受傷？”

“媽，我沒事，是我單方面打他。”

“行吧，”蘇清漪嘆了口氣，“但媽媽待會還有場公益講座，所以只能讓你爸爸去了。”

她知道蘇焰和王洵不會在公共場合吵架，沒再囑咐什麽。

一聽是王洵來，蘇焰提了提書包，“......行吧。”

“別不滿意，”蘇清漪說話帶了笑聲，“你爸已經去換衣服了。”

“哦。”

“反正待會的場面你也算有經驗了，”她繼續笑，“正好讓你看看你爸爸是怎麽解決的。”

蘇焰繼續跟蘇清漪聊了幾句。

他道行沒母親深，換了兩次話題也沒成功。不出意料，蘇清漪掛斷電話前還是說出了讓他過後寫一篇立意深刻的檢討書的話。

蘇焰一臉郁悶，掛了電話後眼睛還一直盯著蘇清漪的電話號碼看，腦海裏已經習慣性開始構思這篇檢討書該怎麽寫了。

林老師，也就是剛才的男老師從醫務室裏出來，一臉無奈地看著蘇焰，“你呀你......”

“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哎。”林老師沒再說什麽，很快離開。

不一會高雄也出來了。

倆人對峙。

蘇焰後背遠離有些斑駁的墻面，站直了身體。他理了理校服衣襟，調整了下掛在右肩上的背包，整個人從容不迫，看著毫無半分悔意。

高雄習慣性想喝茶水，但沒有。

“在付林爸媽和你爸媽來之前，你還有時間跟我把事情覆述一遍。”

“付林沒說？”

“你都把他嘴弄成那樣了，呲牙咧嘴的你讓他怎麽說？”

“剛才聽他喊得挺起勁的......”蘇焰看著高雄，立刻改道，“是因為他嘴碎。”

“這就是你把他打成香腸——嘴的理由？”高雄頭痛欲裂，一句話都用了不同的語氣說。

“嗯。”

高雄被這個雲淡風輕的“嗯”字氣到了，“你給我繼續！”

“他應該感謝我，”為了能讓裏邊的付林聽到，蘇焰提高了聲音，“如果我按照他的手段回報他，那我敢保證他不出一個月就會被閑言碎語弄到精神崩潰。”

裏邊付林似有若無的叫喊聲徹底消失了。

高雄皺起濃眉，片刻才催促道：“別耍嘴皮子了，趕緊把事情經過告訴我。”

“行，”蘇焰點頭，“老師，要不我們挪個地方？”

......

蘇焰說完後，高雄好一會都沒話說。

“老師，我堅持我沒做錯，打他這件事我不後悔，是他自找的，”蘇焰看著高雄臉色，“我會承擔責任，該給的費用和賠償我會出，但付林該受到的處分，我也不會讓他落下。”

身為班主任的高雄心情怎麽也輕松不起來。

“除了賠償，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對你自己本身也會有很大的影響？”

“我的家人完全會站在我這邊。”

“別說得那麽簡單！”高雄氣不打一處來，“這件事也只能交給學校教務處解決，在這等著吧，等所有人都齊聚一堂，有你頭疼的......當然，我也好不了哪去！”

蘇焰不說話了。

倆人沒離開校醫室多遠。

高雄轉身回去，從裏邊搬了個椅子出來，“騰”的一聲坐下。

“你就給我站著，好好反省。”

蘇焰：“......”

高雄後背靠著椅子，雙手抱胸，右腿架在左腿上，懸空的右小腿一抖一抖的，目光如炬。

蘇焰沒敢頂嘴。

安靜了好一會。

除了裏邊似設備不好傳來的尖銳或朦朧的聲音，倆人周圍也就只有風聲和高雄腰間那幾串鑰匙跟著抖腿頻率肆無忌憚。

蘇焰艱難挨過了十分鐘時間。

“看起來離齊聚一堂還要一個小時左右......”蘇焰試著建議，“老師您還沒吃中飯吧，要不您先去忙？待會到點了我們再匯合。”

“忙個屁！”高雄冷笑道，“你就在這待著，哪哪哪都不準去！”

看起來還在氣頭上。

“實不相瞞，我餓了，還想去廁所......”蘇焰換了帶有情緒的語氣，“如果哪哪哪都不準去的話，我可能活不到所有人齊聚一堂。”

高雄腿抖不下去了。

他心想，今天怎麽那麽糟心呢？明明十五分鐘前，今天還是他心裏明媚的放假日。

他盯著蘇焰，“行啊，想吃東西想去廁所，可以！”

蘇焰上完廁所，洗好手。

高雄也上了個廁所，洗好手，動作一定要落蘇焰半截。

蘇焰出來，看著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一米遠的高雄，“老師，要不您走我身前來？”

“這我哪裏敢？”高雄戲謔，“我只是個戰戰兢兢努力搬磚的普通教師，哪裏有勇氣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蘇大爺前頭！”

蘇焰立刻停下腳步，高雄也緊急剎車。

蘇焰只好又往前走，高雄又落了兩步跟上。

倆人往小賣部走去。

高雄褲腰上的鑰匙還在晃蕩，嘩啦嘩啦響......

蘇焰看了會頭頂的烈日，轉過身，誠懇道：“老師，我以後再也不隨便打人了。”

高雄一只手背在身後，眼神明顯在說這話有個屁用。

“我向你保證，”蘇焰擡起右手，“以後即使看某些人不爽，我也一定會思慮再三，能忍就盡量忍，忍不了了再說......啊，不是，是忍不了了也要思慮再三，只要別人不先動手，我就不動手。”

高雄：“......”

“真的，我們學霸從不騙人。”蘇焰說。

這下高雄是真無奈了，他沒好氣道：“還挺自信。”

“與生俱來，沒法改。”

高雄嘴角抽搐，沒再理會蘇焰，倒是願意走蘇焰前邊了。

小賣部裏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一貫不好吃。

蘇焰挑了半天，選中了幾包紫米面包。眼看一旁高雄伸手就要去拿校內難吃榜單上排行第一的壓縮餅幹，趕忙身後攔住，“老師，選我這個，保證好吃。”

高雄瞧了眼蘇焰手裏的東西，也沒拒絕。

“齁甜。”

倆人站在高低分岔路邊上的樹下，各自沈默啃著手裏的面包。

高雄扔掉包裝袋，實在受不了紫米面包的甜味，吐槽了一句後灌了半瓶水進肚子。

“甜嗎？”蘇焰繼續咬第二包，“還好吧，常樾也可以吃啊。”

“......”

高雄嘴角抽搐，要說什麽又停下，片刻才嘆氣道：“你動手前有沒有想過，常樾知道你因為他受了處分，他會怎樣？”

蘇焰沒說話，他站累了，就蹲在路牙子上，看著另一條往下延伸的彎道。

“你道行還淺，我都算半個老江湖了。”

高雄每嘆一口氣，蘇焰心頭莫名就緊一分，不得不說這氣嘆得很有技巧。

“你們誰誰誰是什麽性格我一眼能看得出來，”高雄沒有停頓，“常樾做事認真負責，但總是小心翼翼，連跟別人吵架都不會，要不然這件事情也不會發酵成這樣。老師不是說這是常樾的問題，但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活在人紮堆而成的圈子裏，總會遇到麻煩。有時候你太幹凈了，麻煩還會主動過來找你，不依不饒。”

蘇焰有些訝異。

高雄知道自己說到蘇焰的認同點上了，“麻煩有時無可避免，就像我一個小時前也不會想到，我會和你站在路邊啃完兩袋甜得要命的什麽米面包，我本來都和人約好了去吃涮羊肉。”

“......紫米面包。”

“所以啊，我們不能怕麻煩，”高雄又擰開瓶子喝了口水，“但我們解決麻煩的方法要正確，不能往麻煩裏制造麻煩。你仔細想，你今天解決的方法，除了付林受了點傷你覺得出了口氣，別的你也沒撈著什麽好處吧？不僅常樾的事情沒有得到解決，你還讓你的家人擔心得要命。”

高雄又再次想到了蘇焰剛才毫無懼色的模樣，“你清楚他們為什麽擔心得要命嗎？”

蘇焰順著他回：“不清楚。”

高雄笑笑，“因為聽到消息的那一瞬間，他們就在腦海裏把所有的壞結果都替你想了一遍。你會不會受到懲罰？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你的學業和你的未來......所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們都會不由自主地去想，知道為什麽嗎？”

蘇焰這次挺誠實的，“我知道。”

“......你就光知道了，激動起來了還不是會什麽都顧不上？否則我才懶得跟你扯這些，”高雄嘆了口氣，“我們大人就不一樣了，做事前永遠都要考慮好後果，可以說是後果決定了我們的選擇。但這不是窩囊，這是現實，你可能還得花個幾年功夫才能明白。”《$TITLE》作者：$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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