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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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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半仙兒合衣躺下,想和那女子談幾句,但頭一挨上枕頭,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半睡半醒的狀態,意識似乎還有些清明,總覺得頭頂上有雙眼睛,在看著他。

吧嗒……一滴冰涼的東西掉到了臉上,白半仙兒睜開眼,屋子黑漆漆的,奇怪的是視線是清明的,吧嗒……又是一滴,白半仙兒擡手一抹,湊到眼前一看,是----血!本能的尋找血滴的來源,扭頭剛好對上一個後腦勺。

一身深藍色的袍子,白森森的水袖拖在地上,青紫色的腳掌……白半仙兒驚悚的發現,他看到的不是後腦勺,只是這張臉被亂糟糟的頭發遮住了,血就是從這發絲上滴下的。

“啊啊啊啊啊!!!!!!”心臟一陣抽痛,眼前一黑,等他清醒過來,天都已經亮了。

他是被斷斷續續的哀樂吵吵醒的,出了院子清冷的山風吹的渾身一個激靈,送葬隊伍朝這邊過來了,喜妹停靈不夠七天,但她這種年紀輕輕就死了,死後還遭橫禍屍首都不全,村子裏忌諱多多,也只能提前下葬。大胡子一身喪服目光呆滯跟丟了魂兒似的,手覆在紅漆的棺蓋上,漫天飛揚的紙錢,低沈的哀樂,一行人從門前路過,都走出去很遠了大胡子突然轉過頭,朝白半仙兒咧嘴一笑,笑容僵硬,像是遺容,直到送葬的隊伍消失在山路的盡頭,白半仙兒都沒緩過來。

大胡子步履僵硬……整個人透著詭異……

噩夢連連,頭昏沈沈的,白半仙兒揉著太陽穴正往院子裏走,想起快亮天那陣,大胡子走後他回屋恍惚間看到門口好像站了個人,幾乎是下意識的往地上看了一眼,一灘半幹的水漬。

這一天,白半仙兒心事重重的,釘釘子好幾次小錘子都敲到了指頭上,他總覺得自己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太陽快下山,白半仙兒剛準備去做飯,從起床就一直坐著發呆的女子迎面從屋出來。

看她背上背著個包袱,白半仙兒道:“天要黑了,姑娘這是要去哪?”

女子沒說話朝西北角指了指。

白半仙兒道:“趕路也不差這一宿,黑燈瞎火的林子裏指不定冒出啥東西,還不嚇死。”

女子不以為意,道:“沒事!”

白半仙兒道:“要不吃完飯再走?”

女子沒搭理他,看來執意要走,白半仙兒道:“你等下。”語畢進了屋,找塊幹凈布,包了十來個大餅子和一個小羅盤,唯一的鹿皮水囊也奉獻了出來,一並遞給了那女子,道:“你路上吃吧,這個水囊你放好,你看這青山郁郁蔥蔥的,山泉可沒那麽好找的。”

女子沒說話,淡淡瞥了一眼醜陋的包袱,收下了。

“我送送你。”

倆人沿著小路走出去挺遠,道旁草窩裏還有白天撒落的紙錢,眼見著出了村子,零星的那幾家住的很偏僻的都走過了,再往前已經沒有人家了。白半仙兒停住腳步,把燈籠遞給那女子,道:“就送你到這吧!”

女子不經意的看了他一眼,白半仙兒驚奇的發現這女子的眼珠是綠色的,像盛夏粉荷蕩漾了的碧波,顧盼生輝,迷人耀眼。看著女子遠去的背影,白半仙兒發了會呆,等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薄暮下,白半仙兒哎呀一聲,才想起來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呢。

天黑走獸出動,她一個女子能應付嗎?雖然白半仙兒覺得她一拳能打死牛,但還是擔心她,順著來路往回走,一步一回頭,兩步一回首的,心裏有點不舍得。

一連串清脆的鈴鐺聲傳來,不知何時起了霧氣,薄霧下影影綽綽有人影朝這邊走過來,片刻,距離拉近,這些人黑衣黑褲,頭上戴著鬥笠,臉上裹著黑紗,步子輕盈,不像是在地上走,更像是在飄,感覺不到活人氣。

待看清其中一個黑衣人肩上扛著個幡旗,白半仙兒掉頭就跑,跑到村頭的小河邊才停下喘口氣,這時,雲層沒過了夕陽最後一點餘光。過了河就是深山老林了,除非經驗老道的獵戶,就他這二懵子進山能不能再出來都是一回事。

白半仙兒看著來路,薄霧嬋嬋,雖沒見到那群扛著紙幡的黑衣人的影子,但是總覺得氤氳的霧氣裏藏著什麽東西,白半仙兒在河邊轉悠,想著該從哪條路迂回進村。突然,小木橋下傳來哭哭啼啼的動靜,這又怎麽了?白半仙兒撿起個石頭蛋子攥手裏,往木橋底下一瞅,看見草窩邊蹲著個人,肩膀一抖一抖的,嗚嗚咽咽哭的傷心。

這誰?

白半仙兒把石頭往河岸邊砸了過去,濺起大片水花,喊道:“欸?在橋底下幹啥哪?”

那人把身轉過來,不知是沒站穩還是怎麽的,一下栽河裏了,哆哆嗦嗦半身不遂似的從河泡子裏爬上來,白半仙兒心道,這人……看著眼熟啊!!!

等這人走跟前,可不眼熟,這不他座下的二弟子麽!

白半仙兒有點蒙,道:“你在這……幹啥呢?”還哭吧唧唧的。

二白縮著個脖子,哭的一抽抽一抽抽的,挺半天才擠出一句“來福丟了。”

“……”來福?那不是為他家立下汗馬功勞的毛驢嗎?白半仙兒眉頭皺了,道:“驢丟了?”

二白抖的更厲害了,隨時一副我要嚇昏過去的熊樣子,當年大師兄把師父曬的鹹魚幹打翻了,他師父一手掐著把菜刀,追著師兄繞村子跑了三圈,一邊追一邊罵,要把師兄剁成肉醬,雖然師兄還是師兄,沒成肉醬,但是那天見血了,師兄閉關三月才能下床。

二白用袖子抹鼻涕,抽噎道:“丟了,眼瞅著跑沒影兒了。”

白半仙兒:“你沒追嗎?”

二白哭,“追不上。”

白半仙兒:“什麽時候跑沒影兒的?”

二白哭,“早上牽出來就跑了。”

那完了,都丟一天了,這會來福指不定在誰肚子裏呢。白半仙兒氣的直拍腦門,道:“你說說你,讓你放個驢,驢還丟了,你哭有用嗎?你應該跟驢一塊丟!!!”

叮鈴鈴……空靈清脆的鈴鐺聲……

白半仙兒心臟別的一跳,本能的想回頭確認一下情況,手腕一疼,等反應過來,二白正抓著他手腕子飛奔!不辨方向,不管前面有沒有坑,橫沖直撞。

“哎呀……”樹杈子一下從臉上掃過去了,臉火辣辣的疼,白半仙兒大叫道:“你停……停下……”

二白選擇性耳聾,身旁的樹越來越粗實,橫七豎八的枝椏越來越多,白半仙兒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就這麽被拖著,二白手勁死大死大的,白半仙兒楞是沒掙開,等二白停下,天上全是星星了,伸手不見五指。

二白喘的跟牛似的,白半仙兒直接癱到地上,約莫半個時辰這口氣才喘勻,嗓子簡直冒煙了,靠在土坡上,從懷裏摸出火折子,摸黑在地上扒拉些碎樹枝子,火堆亮起來,視線一下明朗。

“啊!”二白鬼叫一聲。

嚇得白半仙兒一哆嗦,火折子都掉了,怒道:“叫什麽叫?活膩啦?別出聲!我告訴你,這山裏啥都有,你別往這引東西。”撿起火折子剛要揣懷裏,一瞅指縫還夾著張紙,湊近火堆一看,上墳燒的紙錢。

白半仙兒站起身,啊的嚎了一嗓子,長滿荒草的土包一個接一個,紙紮的幡旗搖搖晃晃。二白捂著嘴,臉都憋成豬肝色了,驚恐的看著白半仙兒身後。

“……”白半仙兒縮著脖子,慢慢的轉過頭,西南第三個墳包上坐著個人,正往他們這邊看。白半仙兒心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一看那人,長舒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姑娘,差點被你嚇死。”

坐墳頭上的,正是在他家借宿一宿的仙女。

“你來這幹什麽?”那女子問道。

“……”是啊,他來這幹什麽?這是哪?

白半仙兒扯下衣服的下擺,綁在一個木頭棍子上,做了個簡單的火把,周圍亮了不少,狹長的山溝裏,一座接一座的墳包,綿延不絕直到樹冠掩映下的山溝深處。

這是墳山!

不光是這村子,相鄰的村子,人老了都埋這,墳山的面積大的恐怖,白天都陰森森的,除非埋人,或者清明、鬼節,平時沒人敢來,進來就轉向。

“二白啊二白,你真是長進了!”專門拽著師父往火坑跳,白半仙兒探口氣,道:“等天亮吧,這墳地大的很,在這裏迷路可就老有意思了。”

話音剛落,一個什麽東西咂中了白半仙兒的頭,一瞅是張大餅子,白半仙兒嘴角往上揚了揚,把大餅子丟給二白,兩步就跳到那女子身邊,剛想說咱們真是有緣,女子先開口道:“吃完趕快走。”

“……”仙女說的對,墳地陰氣這麽重,待一宿確實不妥,“他吃完我們就走,對了……”開啟庸俗的搭話模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神色淡漠,沒搭理他。

白半仙兒一點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道:“姑娘名字肯定好聽。”

顯然女子對他一點都不感興趣,甚至有些冷淡,道:“你該走了。”女子站起身。

白半仙兒突然覺得有點失落,心裏空落落的,回到火堆旁,拿起火把,女子幾步就消失在黑暗中,白半仙兒拉起二白,走夜路別回頭,一回頭肩上的燈就滅一盞,邪祟就敢近身了,強忍著才控制住沒回頭去看那仙女消失的方向。

在墳包間穿行,墳上都長了不少的草,這裏除非特殊日子,平時鮮少有人走動,地面上的草都快到膝蓋,雜亂叢生,墳頭分布也沒規律,所以根本找不到路。

四周靜的出奇,連個鳥叫的動靜都沒有,白半仙兒在前頭悶悶的走著。突然,走在最後的二白停了下來,可能是這種環境太詭異,幾乎是二白一停下,白半仙兒就察覺到了。一回身兒,就瞅見二白對著一個墓碑一動不動,眼睛發直,白半仙兒心臟怦怦跳快兩拍,他咋啦?給勾魂兒了?

白半仙兒皺著眉小心的走到二白身邊,隨即也註意到了這個墳頭,什麽叫墳頭草丈高?眼前這個就是了,一看就是很多年沒人打理過的荒墳,這個墳,土包很大,頂別的兩個還多,很可能還是個合葬。墓碑雖然也是久經風吹雨打的樣子,但保存的挺好,絕對是塊好石料。

白半仙兒伸手想拉走二白,二白使出牛勁兒就是不走,你拽吧我不動如山,指著墓碑說道:“才二十一歲,就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從他張嘴的那一刻,白半仙兒就知道完了!不冒一口虎氣能憋死是不是?在這種地方,最大的忌諱就是亂說話,因為它會聽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它很肯能會纏上來,雖然不知真假,但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二白傻裏傻氣的問道:“師父,為什麽這墓碑上就刻了十四之墓啊,怎麽沒有姓啊?”

白半仙兒:“要不你給刻個姓?”

二白:“啊?”

“啊什麽啊?”白半仙兒舉起手,朝二白腦袋就拍了一下,“趕緊走!從現在開始,你不行說話!”

白半仙兒黑臉冷哼一聲,走在前頭,心裏不由的納悶,二白千真萬確的不認得字,墓碑上墓主人確實刻得也是十四之墓,卒年二十有一,瞎蒙的?白半仙兒想事的這麽一會功夫,二白又做出了一件事,他從衣服裏摸出那張大餅子,掰成兩半,一半留在那墳頭,一半又裝進了包裏,白半仙兒根本沒瞅見。

往前繼續走了很久,出了一身汗,前頭有顆歪脖樹。歪脖樹下,有好幾個墳包,那是姓白的歷代的最終歸宿,那座新墳前一大片空地,都沒有長草,看起來很是突兀,他們姓白的祖墳包,是在這墳山的深處。

想出去不容易啊!白半仙兒在一座新墳前跪下,招呼二白順變把火把遞給他,道:“剛才那大餅子拿出來,我看到了你沒吃。”

二白拿出剩下的半張餅,白半仙兒楞一下,明明看見二白藏了整張大餅子,嘴巴這麽快啊,啥時候吃的?白半仙兒把餅放到墳前,一邊磕頭一邊念叨,“老頭子你得保佑弟子順利從這出去,我要是嚇個好歹,都沒人給你上墳送紙錢,你會窮死的……”之類雲雲……

二白哆嗦著,東張西望的。

白半仙兒站起身,二白拿著火把兩步從墳頭繞了過去,就瞅見火把一晃,咚的一聲,傻白沒影了。

“……”

白半仙兒趕緊往前幾步,二白四仰八叉的躺在坑裏,借著火把的光亮,只見老頭子的墳包就剩下一半土了,另一半被刨了,墳坑裏整個棺材都露了出來。我的天,被盜墓了這是?這盜墓賊得哭,老頭子貧困的,唯一值錢的就身上那件一直沒舍得穿的衣服!

二白齜牙咧嘴的從坑裏爬出來,這下摔得不輕,等他上來,白半仙兒琢磨著天亮上山把墳土填回去,棺材蓋兒竟然移開一道三寸寬的縫兒。白半仙兒皺眉,最近有偷屍體的,抖著膽子跳進坑裏,踩在坑邊的土牙子上,把二白也喊了下來,想開棺看看,老頭子的屍首在不在。倆人合力把棺材掀開,棺蓋開啟的一瞬間,出現一張慘白慘白的臉孔。

棺中這死人,長相清臒俊朗。

“啊啊啊啊……”二白淒慘大叫。

白半仙兒嚇得腿一哆嗦,就聽二白喊叫:“笑笑笑了……他他他笑……笑了……”

白半仙兒一看,那白的發青的面容,唇角上揚,閉著的雙目,睜開了……白半仙兒正對上那黑漆漆的眼珠。

“啊啊啊啊啊……鬼啊!”這次叫的是白半仙兒。

這是個不太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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