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是夜。

江雨雪走過一個回廊, 轉彎的時候看見徐禦夜就站在前面。看他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問他：“你怎麽了？”

徐禦夜聽到她的聲音，才擡眼看她：“大約就是今晚了。”

江雨雪拍拍他的肩膀，但是此刻她也給不了什麽安慰，便想讓他繼續一個人在這安靜會。徐禦夜拉住她的手, 說：“陪我一會。”

“好吧。”

然後是長久的沈默, 畫面仿佛被定格, 差點以為這就是結束的時候, 徐禦夜說話了，“我從小在他的撫養下長大, 但是現在我卻要殺了他。”

江雨雪收回自己看星星看月亮的視線, 安慰他：“這件事情親和理你只能占一個，你不像現在這樣選擇只會更難過。而且就算沒有你，他也會死的。”而且真正讓徐禦夜下定決心殺他的就是他發現了林清欲暗殺掌門之後。

“這不一樣。”

江雨雪撇嘴，好吧, 她這個冷心冷肺的人不懂。

“謝謝你安慰我。”

江雨雪揮揮手，這能算什麽。“也沒什麽, 不用這麽客氣。”她沒看到徐禦夜眼裏盛滿的柔情，只是感覺氣氛有點古怪，“那個, 你要一直在這等到掌門出事嗎？”

“嗯。”作為一個掌門，他的表象的確是鞠躬盡瘁, 這麽晚了還是在一直燈火通明地坐在書桌前忙得沒有時間休息，但是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他處理的根本不是什麽青山派內務, 而是忙於自己的籌劃。

為了避免中間發生什麽意外，他還是在這守著以求心安。

江雨雪有點忍不住犯困，“那我先回去了。”

“等下。”徐禦夜把她叫住卻說不出所以然。

————

混混沌沌不知又過了多久，舒情才從夢中醒來，回想了夢中他們兩個人的對話，也沒來得及細想，只感覺渾身發冷，裹好衣服就往外跑。掌門的死期居然比她之前預想的要早那麽多，青山派已經不能再呆下去了。

只是，她一直跑到草坪才被弟子攔住。她還是想錯了，夢裏的時候或許掌門還活著，但是等她醒過來的時候，掌門就已經不在了。

她的預知越來越靠近現在，這次幾乎就是正與現實同步發生。

舒情慢下步伐往回走，看著點盡燈火的那邊，身為一個預知者，說來可笑，她卻對預知者知之甚少。從小到大她做過許多許多夢，從完全不懂到逐漸明白，從光怪陸離到逐漸進入現在的世界，每次做夢她夢境裏的時間離她身處的時間越來越近，夢也越來越短——她清醒地感覺到她的能力在逐漸衰退。

她走進正殿，看見眾多長老，突然覺得這樣也好，長老們在一起的力量應該比掌門還大才對，只要聯合起青山派的力量，她就不信還敵不過一個林清。

“兇手就是他！”

舒情在指向徐禦夜的時刻就迸發出後悔的心思，她覺得自己有點太沖動了，徐禦夜明顯就是林清那邊的人，自己這樣只會打草驚蛇。她餘光裏看到躺在後面的何妙兒，心裏有了主意。

她來青山派，為的就是不和林清硬碰硬，讓別人去對付他，自己只要坐收漁翁之利就好。她定下心神將之前的話圓回來，舒情暗自咬唇，這樣難免會在長老們面前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而且，再去說服這些長老估計又要再費一番功夫。

十二月。

“姑娘，早飯送到了。”弟子規矩地將早飯放在桌上，喊了一聲似乎才醒，還坐在床上發呆的舒情。

“知道了。”

她又做夢了，就在上次夢見的場景那裏延續。

————

江雨雪看著遲遲沒再說話的徐禦夜，皺眉，“你還有什麽事嗎？”又不是演啞劇，叫她等下又不說話。

“......可以等會再走嗎？”

“行吧。”

“徐禦夜，我是完全沒辦法了解你的感受的，不過你都已經這樣決定了，就繼續相信自己好了。”

“嗯。”

江雨雪坐回欄桿上，覺得徐禦夜經歷這種事，心裏應該還是傷心的。“你知道嗎？之前江城主死的時候，我都沒跟林清為他求情。”甚至對著尹少言都提也沒提過。

徐禦夜看著她，“他又不是你真正的父親。”

“我知道啊。”江城主的確是被林清構陷為勾結魔教，最後冤死的。但是以他這個人來說，算不上什麽好人，按照她的現代標準，就算沒有死刑估計也要被關起來無數次了。“只是，好奇怪，他死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不止是開心難過，就是有一種他本來也沒活著的奇怪感覺。

可能她是穿越者，面對這個世界還是有一層濾鏡吧。

“那...你對什麽有感覺？”

江雨雪轉了一圈眼珠，認真地回想，不知道是不是夜晚時刻太過困倦，她的回憶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要說比較清晰的感覺，和小天使一起玩的時候算吧，就像是在以前的世界裏和自己的朋友玩的那種感覺。還有就是面對林清，有點害怕。她看向正認真盯著她的徐禦夜，其實對他也有一點，就能算得上說得上話的人。不像是她遇見何妙兒的時候，每次說話都是各執一邊，自說自話。

“對挺多事情的啊。”畢竟她來這裏時間也沒那麽長，只能記住這些也很正常的吧？

徐禦夜內心掙紮了一下，還是問她：“那對我呢？”

“對你什麽？”

“有什麽感覺？”

江雨雪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她明顯地感覺到徐禦夜此刻認真期待和忐忑的情緒，這樣的認知讓她身邊的空氣都好像變得稀薄，然後她回答的是：“沒有感覺。”

徐禦夜楞住。可是，在整個朝陽峰，他們是彼此的傾訴對象，即使表面上沒有互相依賴，信以為生，但是暗地裏也算是彼此支持，能放心交付對方自己後背的人。就算這些都是他的錯覺，那平日裏她對他說說笑笑，像剛剛一般談論心事，答案怎麽會是沒有感覺？

徐禦夜不死心地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沒有啊。”江雨雪有點心煩，要是此刻徐禦夜問的是：‘我是不是你的好朋友？’她一定回答地截然相反，但是很明顯他問的是談情說愛的事，她回答沒有感覺也算是實話。

她可能有毛病，在談情說愛上好像就沒有過什麽感覺，像一個強迫癥患者守衛著自己的領地，只要有誰想要跨過邊緣線，她就難以自制地伸手將別人打回去，甚至是自己進去都不行。以前她的對象與其說是戀人，不如說是她尋找到的未來伴侶。

她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擇偶標準，考慮對方各項條件，差不多合適就可以在一起。但是來到這個鬼地方，這裏的婚姻關系是她完全不能接受的類型，所以她也沒了再找伴侶的想法。

但是只考慮感情的話，她能說的只剩下了：“抱歉。”

江雨雪起身離開，好不容易有個可以說得上話的人，她是不想失去這個朋友的。但是事情都已經這麽明顯了，還是用朋友的標簽在徐禦夜身邊晃蕩未免也太對不起自己朋友的名號。

抱歉。

徐禦夜垂下想要挽留住對方的手，他連‘我喜歡你’這句話都還沒說，就先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他學著江雨雪之前的樣子，擡頭看星星看月亮。他想起之前自己跟她訴說關於自己和何妙兒之間的事情，她聽完以後說的話：情不知所以，只問的了自己喜不喜歡，問不了別人喜不喜歡。

那個時候他覺得她還是有一種姑娘特有的柔情，即使是對著驕縱的何妙兒，第一反應還是先為她解釋。

只是現在他也不知所以，只在問自己喜不喜歡，顧及不了她喜不喜歡。

————

“姑娘？”弟子看她遲遲沒有反應，試探地喚了她一聲。

舒情僵硬地對著那位女弟子笑了一笑，“好，就來了。”

弟子將碗筷擺好就離開了。

舒情心不在焉地吃早飯，她倒是沒有在意徐禦夜和江雨雪之間的風花雪月，只是發現這個江雨雪不是她之前粗淺見了一面就認定的那樣，而真的是江城前城主的女兒江雨雪。

那她之前在林清身邊看到的那個女人又是誰？總不會是......

她推開門，對著守在門口的弟子說：“我要見徐禦夜，傳信讓他過來一趟。”

然而她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徐禦夜，到了夜間，徐禦夜才派了一個他手下的弟子過來了，“徐師兄說，姑娘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讓我代為轉告。”

舒情被他敷衍的態度氣到，但是畢竟自己之前指認過他是兇手，不待見她也是正常。她壓下那口氣，拿起紙筆寫了張字條給那位弟子，“把這個帶給你們師兄，不要讓別人看到了。”

“是。”

徐禦夜拿到那張字條，隨意看了一眼就扔到一邊。對那個弟子說：“你幫我給她帶幾句話。”

沒一會，那位弟子又從主峰過來，敲開舒情的門。

“姑娘，徐師兄讓我給你帶幾句話，師兄說：‘她的事情我不管。舒情姑娘剛到朝陽峰，掌門就意外身亡，其中巧合太多。雖然有預知者的身份加持，但還並未洗脫自己的嫌疑，姑娘朝思夜想費盡心思，不如多考慮考慮此事。’”

舒情咬牙，現在殺害掌門的兇手還沒有找到，她不信是徐禦夜沒有事先就做好準備，到現在臨時慌亂了手腳。他跟自己說這樣的話，明顯是威脅自己要拿自己頂罪，但是長老們心都向著徐禦夜，即使是證實了自己預知者的身份，依舊是保命可以，開脫很難。

“等等，他說的第一句是什麽？”

“徐師兄說的是：‘她的事情我不管。’姑娘可要我將這幾句話再重覆一遍？”

“不用了。”舒情笑著，“回去就告訴你們師兄，我一定幫他找到兇手。”

“是。”

她要重新盤算一下，她之所以還心甘情願留在這裏的原因就是想借著青山派眾多長老的力量對付林清，但是她現在直言不諱也必定沒人信她，而幫忙找到真兇或許可以加深長老們對她的信任。而且，此事也懸在她的頭上，找到了真兇也是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恰好一舉兩得。

她給徐禦夜的信很簡單，上面只是寫著江雨雪的真正的身份。回憶著夢裏的場景，這位徐師兄大概是求愛受挫，因愛生恨，本來算是同夥加害掌門的兩個人居然內訌起來，倒是白白便宜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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