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江也沒有怎麽好好休息過，為了避免疲勞駕駛可能出問題，他開得不算快，等到夜色降臨，周卓也安穩的睡著了，他側頭看了一眼周卓，在這個去往C市的途中，感覺自己聽到的那些口述和微信發過來的文字記錄都變得立體，仿佛他自己也走到了幾年前，周卓高二分班的那個夏天。

周卓是C市人，母親在銀行做櫃員，父親在一間工廠做工人，兩個人不但忙而且收入少，加上周卓的奶奶身體不好，父母的那一點時間和金錢難得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

家裏一直是晚上做一頓飯，多做一點，第二天的早上和中午把剩下的吃完，反正中午也就只有周卓一個人在家。

他在學校裏學習成績中等偏上，並不是出類拔萃的那一掛，再加上身上沒有閑錢，所以即便他為人還算友好大方，也難以融入到班裏男生形成的幾個小圈子裏，和誰都是泛泛之交。

因為周卓的數學差，高二就讀了文科，但語文和文綜大家拉不開多大差距，最後還是在英語和數學的較量上，他也就並沒有因為這個選擇落得輕松，時常可以看見他坐在教室裏抱個數學練習冊翻過來倒過去的做。

老師看他還比較認真，就把學習委員叢悅調成了他的同桌，叢悅的數學好，總是幾近滿分，也是全班第一。

雖然周卓和她都知道老師安排他倆做同桌就是讓叢悅給他指導一下數學，但是周卓沒開過口，叢悅也就沒有吭過聲。

直到月考結束發卷子的那天下午，周卓的數學成績因為學了點圓錐曲線差點就不及格，叢悅看他在那裏埋頭苦改不知道改什麽，忍不住說：“要不你拿我卷子看看？”

周卓點點頭：“謝了。”

他見叢悅從桌兜裏把數學卷子拿出來往他跟前一遞，看到上面接近滿分的成績，頓時有點羞愧，咳嗽兩聲抓過來默默改自己的。

這是一堂自習課，全樓道的班主任都去開會，教室裏邊沸反盈天，周卓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噪音弄得他心浮氣躁，看了半天他沒看懂那個解題過程。

他只好又問：“你這個我看不懂，你能不能給我講講？”

叢悅發現他在數學上腦筋死到少寫一步都能不知所雲，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把英語練習題往旁邊一推，拿掉了一邊耳機，笑著看向周卓：“這你都看不懂，那你得讓人手把手地教嘛？”

她很漂亮，分明頭發和別的女生綁的是一個樣，穿的是肥大的運動校服，可是她眼睛很圓很亮，笑起來很甜。

周卓看得有點懵，但視線並沒有很快移開，結果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臉都紅了。

最後叢悅率先低下頭，很不自然地岔開話題：“你是哪一題看不懂？”

周卓也有點手足無措，他撓了撓後腦勺：“就這個雙曲線的題。”

從那之後叢悅和他就有了交情，因為又是同桌，說話的機會比別人多，雖然很多時候兩個人也沒有什麽深入的交談，但是一來二去他慢慢就知道了叢悅的爸爸是做生意的，有點小錢，媽媽是個全職家庭婦女，平時的愛好就是打打麻將，總體來說是幸福美滿的一家。

周卓的文具都很樸素，有的甚至談不上好用，他到文具店裏邊也基本不看，抓起一個寫著能寫出字來就能買來用。

女生喜歡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叢悅閑錢很多，買一堆，偶爾給他一管鉛芯，給他一支水筆，給他一塊橡皮。

後來發展到周卓有的時候早上沒吃飯，她也會給周卓買一點早餐。

高二第二學期結束的時候，周卓的數學終於有了點起色，能考一百出頭。

拿到成績單他是高興的，家長會上父母抽不開身來開，慶幸的是他屬於進步生，家長不來也無所謂。

他從叢悅那裏拿了卷子，看她把每個人的試卷分發到課桌上，簡單地布置完畢，班主任才來，對著他倆說：“哦，周卓來拿卷子了？”

周卓不知道為什麽就有點尷尬，他點個頭：“嗯。”

“這次挺好，比期中進步多了。”班主任倒是很欣慰，“好好努力，你還是很踏實的。”

周卓還是“嗯”了一聲。

“那你們就回去吧，這兒也弄好了。”班主任手一揮，他們倆也就自然地走出教室。

走到樓道裏，叢悅就在他前面，步履很輕盈，周卓從背後看她，覺得她很活潑很明艷，一個完美的女孩兒什麽樣，她也基本就是什麽樣。

他跟在她身後，看叢悅走到教學樓外面，快要走出大門，她家和周卓家完全兩個方向，周卓心跳有點加速，他跑過去一把拉住叢悅的手，兩個人跑到了學校外面。

他照直跑，那個既不是他家也不是叢悅家的方向，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但是他就知道他想牽著她，不管去哪兒。

叢悅剛開始還嚇了一跳，不過她什麽也沒有說，就只是握著周卓的手。

他也沒有說，她當然也沒有機會回答，不過周卓還是很清楚，他們對於彼此而言都有點不一樣了。

叢悅比他人緣好太多，人長得好，家裏也有錢，學習成績又好，是女神級別，時常有男生來跟她獻殷勤。

但當時的周卓沒有註意到這些，他下課也沒有和叢悅一起，放學更不可能和叢悅一起，直到高三第一學期快要結束，馬上就要期末考，叢悅卻突然不來上學了。

剛開始他還以為她是生病，但一周過去，她也沒有要來上課的跡象。

周卓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放了學他就跑到小賣鋪給叢悅打電話，電話被接起，他才開了個口，立刻就被掛斷。他不甘心，試了幾遍都一樣，最後他只好借班裏同學的手機給叢悅發短信，然而也是石沈大海，沒有一點消息。

周卓有點恐慌，等到周六，他專門去了叢悅家，可是沒人理他。

他在她家門口一直坐一直坐，坐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門終於開了，叢悅的媽媽探出頭說：“你是——？”

周卓嗓子發幹：“阿姨好，我是叢悅同桌，我叫周卓，我……我們老師問她什麽時候來上學。”

叢悅的媽媽抿了抿嘴唇，最後說：“謝謝你來看叢悅，不過我已經打算給她辦理轉學手續了，你不用擔心。”

周卓一楞，雖然以班主任的名義的謊言瞬間被拆穿，但他根本顧不上那麽多，只問：“為什麽？”

“為什麽？”叢悅的媽媽表情很冷漠，“不為什麽，周卓你回去好好學習吧，別來打擾叢悅了。”

說完她把大門一關，沒有再給周卓說話的機會。

周卓感到了失魂落魄，他想不通到底為什麽叢悅突然就要轉學，他的關心突然對她而言就變成了一種打擾。

結果周卓的期末考當然考得一塌糊塗，不但數學成績一落千丈，其他的也沒法看，把他的爸媽氣得半死。

周卓卻沒有感到一點高考的步步逼近，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鎖死在了期末考試前的那個時間，怎麽也繞不出來，那也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午後，他很自然地和她道別，她也沖他微微一笑，然後她就消失了，再也不出現了。

高三下半學期一開學叢悅就轉學了，她的轉學手續辦的很順利，周卓不知道她轉去哪裏，大家也不知道，但並沒有人留心太多。

直到有一天上體育課，周卓負責去體育室取籃球，聽見兩個別的班的男生在議論叢悅。

“你知道三班的叢悅為什麽轉學了嗎？”

“為什麽？”

“她在放學路上被人堵了，然後就被……你懂得。”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而且你知道堵她那人是誰不？李關！”那男生說的激動，“我們昨天去打臺球的時候，他在那邊和別人玩，估計喝醉了，說叢悅身體怎麽怎麽白呢……”

周卓的腦袋嗡地一聲，他撞倒了一個球筐，連扶都不扶，直接就朝那個男生沖過去：“你說李關把叢悅怎麽了？”

他不想聽，也不敢聽，那個詞就像是一個鐵錘一下子敲在他胸膛上，受得了第一遍也受不了第二遍，但是他要確認，因為他不是個旁觀者，他也有權利知道真相。

李關是他們的校友，比他們高三屆，沒有念大學，純粹的社會閑雜人等，在外面混，並且混得還可以。

周卓見過他，他時常在學校門口晃來晃去，喜歡叼著一支煙，還騎一臺摩托車，不騎車的時候就是三五成群，在校生當然是近而遠之，不敢惹。

叢悅消失的疑惑迎刃而解了，但這個事實比周卓想象的顯然糟糕一百倍。

他腦袋裏亂成一團，後面的半天都不知道怎麽過的。

但時間不允許他渾渾噩噩，高考迫在眉睫，他只能讓自己把思想集中在學習上，最後終於挺過了考試結束。

雖然如此，但周卓覺得自己考得還算過關，等成績的日子很難熬，他甚至不敢呆在家裏，只好去外面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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