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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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帥料想事情不妙, 把定位釘在主幹道和岔道的交叉路口,他自己把車停在那裏等。

於帥把萬相宜請進車裏, 見她臉色凝重,就開誠布公地說:“你先說你知道的,剩下的我來補充。”

萬相宜說突然有一天, 尹小航把孩子丟在游樂場,讓她爸爸去接。我替他開脫,他一點也不辯解, 還說因為孩子的存在,他跟我之間的隔閡永遠存在。扯出孩子和前夫的事, 本身就是想搞事情。

再後來就玩消失, 不主動聯系我, 我去找他,就要說出差要走很久。

然後是四川記者遇難的事, 你都知道。

於帥嘆口氣:“也就是說, 你什麽都不知道。”

萬相宜說:“他媽媽說他生病了, 我今天才知道。”

於帥三言兩語把尹小航的事說了。“起初覺得這病挺可怕的, 生死未蔔,就不想扯你進來。後來手術挺順利, 實際情況比想象中好太多,他又沒辦法圓回去。反正就是,先前以為自己要死了,要死不留念想,你懂吧?現在看來, 一時半刻又死不了,心裏惦記你,又不敢放下包袱去找你,畢竟也是癌癥患者,我也理解他,他太難了。”

萬相宜只問了兩個細節:第一,手術做了多久?第二,出院這些日子誰在照顧他?

然後就一路沈默著,被於帥拉進了菜園子。

萬相宜第二次來這裏,對小平房和魚塘都有印象,她四下張望,沒看到尹小航,就回身問於帥:“他住哪間?”

於帥指了指尹小航的屋子,她一言不發走進去。

尹小航正在釣魚。前陣子養病,把自己養白了。這陣子釣魚,又把自己曬黑了。

他坐在一把曬褪色的遮陽蓬底下,左右各支一根魚竿,小黑趴在他腳邊,睡得像個破抹布。

於帥小跑著過來,地動山搖的,小黑象征性擡了擡尾巴,算打了招呼。

“把你閑出屁來了,魚都要把你的竿吃了。”

尹小航的寸頭太奪人眼球,天然去雕飾。“你怎麽又回來了?”

於帥剛才說有事要出去一下。

“來找你了,人現在在你屋裏。”

尹小航表情微變:“誰?”邊問邊站起來。

“你知道是誰,問個屁問。”

尹小航一站起來,小黑也醒了,懶洋洋的原地轉了兩圈。

“她,她知道多少啊?”

於帥轉身:“我有義務替你瞞著嗎?再說這事不怪我,你媽告訴她的。”

尹小航臉抽動一下,像被蜜蜂蜇了似的。

尹小航進屋時,萬相宜正坐在桌邊,桌上摞著幾本書,最上面一本是講阿拉伯國家宗教文化的,她一手按在上面,拿拇指撥動紙頁。

他聽到她說:“把門關上。”

他回手關了門。

“把衣服脫了。”

“……啊?”

她走上前,把他衣服領口往下扒。動作輕柔,不容質疑。

角度問題,一時看不清啥。尹小航護住脖子,動作幅度很小,用了萬相宜剛好無法對抗的力,邊躲邊往後退到墻邊:“這麽奔放?大老遠來扒我衣服。”

小平房南北通透,現在南窗北窗都開著,過堂風很是涼快。

萬相宜掙不過他,無奈地站在地中央,深重地喘氣,馬上要哭的樣子。

她喘了半天,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尹,小,航……”盯著他的臉,把自己眼睛都盯紅了。

難怪最近覺得他變了,哪哪都不一樣,說又說不具體。這一身黑,加上利落的寸頭,真是擱哪哪靈。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萬相宜在航雲四廠,被采訪“開包”那次,他戴個細邊框眼鏡,坐在人群裏不顯眼的位置,眼神冷靜自持又輕飄飄,誰都不入眼。

與那個尹小航相比,此刻的變化太大了,氣質堪稱震撼。黑寸發,黑T恤,黑眉黑眼仁,還是冷靜自持,但是人落了地,嘗過人世冷暖,藏起玩世不恭,紮紮實實的樣子。

他越是這樣,她越是氣,氣得死去活來,她一甩臉跑去開門,尹小航見勢不妙,撲過來阻止,低頭小聲說道:“別別別,有話就在這說,讓外人看笑話。”

“我沒有話,我今天出了這個門,就永遠永遠不會主動聯系你,你也不要再找我了。”他借用了尹小航手術前拒絕她的話。

尹小航哪能放她走,兩人較了會力,也都沒用盡全力,萬相宜擔心他的手術刀口,怕不小心扯到撞到,要的只是個架勢,以最後,尹小航差不多把她攏在懷裏。

萬相宜在他懷裏抹了幾次眼淚,有的用手抹了,有的蹭在他的黑T恤上。邊哭邊說:

“尹小航你跟我耍把戲。”

“沒有沒有。”

“我在你眼裏就值這麽點事兒?”

“不是不是。”

“你故意讓我難受。”

“這個真沒有。”

“還是你就是想借機擺脫我?”

“這個真不是。”

萬相宜極少胡攪蠻纏,這幾句話全無邏輯。尹小航只能無條件安撫,輕輕拍她的背,好像這樣能把她的氣捋順似的。

她說:“給我看看。”眼淚汪汪又硬氣無比。

尹小航非常為難:“先別看了,我自己都不看。”

“不給看我走了。”

“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萬相宜:“別跟我嬉皮笑臉的,你坐那。”她指著床。

他乖順地坐在床上,按照她說的,沒動也沒說話,看萬相宜在地上走來走去。

“知道我最生氣的是什麽嗎?不是你瞞著我做手術,是你認定我會不要你。”她盯著他的眼睛:“這世上有這樣的人嗎?”

尹小航見她氣急敗壞,反倒特別舒坦。“也……有吧。”

“那是我嗎???”

尹小航低下頭,看著後窗外近在咫尺的綠意:“那我要是治不好呢,器官切得七零八落,纏綿病榻呢?”他看她,眼裏滿是溫柔和慶幸,他能平靜地說出這個假設,是因為事實上沒有發生。有那麽一個階段,他怕得要死,怕像自己像父親、姐姐一樣,決絕離世,留耄耋老母親在世上被人欺負。也怕萬相宜堅忍地陪伴,看他臉色灰敗,形容枯槁,漸漸失去生氣。

萬相宜一直在用憤怒掩蓋心疼,他怎樣去檢查,怎樣被推進手術室,怎樣閉起眼睛任人醫生割開皮肉,怎樣面對“惡性”的病理結果,他一個人經歷了這麽多,而她,連他的傷疤都沒看到。

聽到尹小航平靜地假設,她心疼再也無處遁形,狠狠地抹了兩下眼淚:“如果生病要死的是我,你會不要我嗎?你會嗎?”

尹小航敗下陣來。

他讓她哭了一會,等她情緒釋放得差不多,才開口,這回態度又軟糯又暧昧:“那要是,我真死了呢?”

這回萬相宜不哭了,楊著臉說:“那我就回老家,去廣場找個有退休金的老頭,把他榨幹。”

這話有歧義,她說完才發現,已經收不回去了。尹小航要笑不笑地捂住臉。

尹小航帶她在菜園子裏逛,所過之處是整片整片的油麥菜、生菜、韭菜。

萬相宜邊走邊教訓他:“我說過,對你我有無條件的寬容和諒解。對我隱瞞病情,要跟我分手,這些我都不怪你,翻篇兒了。但是有一條,往後你得誠心誠意地對我。”

她停下來,面對他:“我活了半輩子,在別人的謊言裏栽了不少跟頭,按理說,我應該長記性了,別輕易交付真心。我自己也沒想到,在你這,我一點長進都沒有。”

尹小航訥訥的:“我難受死了,忍住不跟你說,也不見你,還不如讓我死在手術室裏。”

他們刻意避開人,只有小黑屁顛兒屁顛兒跟著。“可是,我怎麽告訴你呢?說我得了絕癥,相當於道德綁架你,感情威脅你,以你的性格,肯定不能走,那樣的話,我就不知道你是因為感情還是因為道義。”

“所以你就搬出馬炯炯來?她又有什麽錯,錯都是大人犯下的。”

太陽西斜,照在魚塘灰綠色的水面上,偶爾有小魚打泡,一圈圈氤氳開。尹小航拉起她的手,兩人一起看向水面:“我好像能活滿久的,醫生說了,定期覆查,就算覆發了,也可以再切,這種類型的腫瘤不大可能全身擴散。我往後都對馬炯炯好,這件事,你別告訴她,行不行?”

兩人又走回小平房,於帥坐在窗前的破沙發裏,明明沒看他們倆,卻已經態度不結果。

萬相宜不想讓於帥聽到,小聲問:“你怎麽打算的?”

“我覆原了還回報社上班,這邊賺了就賺了,賠了就賠了,有於帥撐著,最晚明年……把孩子接回來,咱們就……”

萬相宜打斷他:“我問的不是這個。”

“不是問打算嗎?這幾天我一直在想。”

“我問你打算在這住多久?”

“啊……”這個他真沒打算過,一直得過且過。

“我一會就回家。你要是喜歡這……”

尹小航馬上說:“我這就收拾行李。”然後沖於帥喊道:“喛!吃完飯你送我倆一趟!”

兩人還拉著手,於帥大腦裏飄過一股戀愛的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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