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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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的嬰兒, 胃容量只有乒乓球大小。一開始,馬炯炯吃得很少,只是進餐頻繁, 把血槽虧空的萬相宜折騰夠嗆。

到了淩晨, 萬相宜迎來人生第一次乳陣, 這種奇異的感覺把她從夢中驚醒,本以為奶多是好事, 卻沒料想到,雖然寶寶吃奶和乳陣同步,可她吃得少,她產得多,奶水囤積, 一發不可收拾。

淩晨5點, 萬相宜已經無法側躺, 更不能平躺,只好拖著困倦又虛弱的身體半坐半靠在床上, 盼望天快點亮起來,護士早點上班,醫生早點查房, 因為她乳.房要爆炸了。

即便胸部已經脹得發硬,乳陣還是會來。像源頭活水, 從腋下、頸部、肋骨,從四面八方開閘,熱血一般, 同時湧向兩個乳.房,所過之處酸酸麻麻,像被突然灌註了有溫度的不明液體。這感覺持續2到3秒,然後回落。

熬到走廊裏有動靜,她終於可以求救,輕手輕腳下床,攔住一個路過的護士說:“護士,幫幫我,有沒有藥?我的奶脹得不行。”

她還直不起腰來,說話時想必臉色難看,遵照護士指示,她解開衣服,護士在她胸上輕輕按一下,萬相宜疼得差點蹦起來。

護士說:“嗯!確實挺嚴重的。這個沒有辦法,讓寶寶多吃。”

萬相宜說:“她已經很努力在吃了。”

護士繼續搖頭:“沒有辦法。醫生也會這麽說。反正不管用什麽辦法,要把奶排出來,不然要乳腺炎的,那就更麻煩了。我看你已經有發熱的苗頭了。”

萬相宜拖著殘軀回病床。

睡在陪護床上的萬母醒了,問什麽情況,萬相宜就說奶脹得受不了。

連護士都說沒辦法,萬母也沒了主意,給她浸了熱毛巾,敷上試試能否緩解。

天亮後,同室產婦家屬說,可以請催乳師按摩。他老婆前幾天剛生完,也請了催乳師,不過不是因為脹奶,是催乳。

萬相宜將信將疑,照著家屬遞來的名片打過去。

催乳師做的就是這家醫院的生意,接了電話說,她今天9點有個活,正往醫院趕。萬相宜需要的話,她可以打車過來,先給她按。

萬相宜抓住這根救命稻草,說:“那拜托了,我來付打車費。”

這種體無完膚的人生至暗時刻,萬相宜腦子難免一抽,報錯了樓號。

孩子被推出去洗澡還是檢查,萬母追著孩子出去了。

催乳師找錯了樓,發現不是產科病房,又打電話,折騰幾番,萬相宜只好拐出去迎接。

好在兩幢樓有空中走廊連接。萬相宜穿棉衣棉褲,毛線帽、大圍巾,包裹嚴實,只露兩只眼睛,空中走廊那端迎接她的救星。

有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一直看著她。

那老人家滿頭銀發,臉上浮現一些游離神色,眼神呢,與其說空洞,不如說空靈。

最關鍵的是,她似乎無所事事。在空中走廊的路口,她操作輪椅轉了大半圈,最後,目光還是落在萬相宜身上。

萬相宜傴僂著腰,正和催乳師通電話。

遠遠看見一個腳步利落的中年女人,邊講電話邊走過來,萬相宜認定是她,如蒙大赦,抓下圍巾向遠處狂招手。

兩人接上頭,萬相宜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感覺自己有救了。

一輛輪椅突然沖過來,銀發老太太緊緊拽住萬相宜棉襖下擺:“小宇。”

萬相宜扒拉她一下,沒扒拉開。

她又跟催乳師說:“我說錯了,是B座。那邊……”

說著往廊橋方向走,身體一用力,把老太太跟輪椅都帶走了。

老太太又叫:“小宇。”

萬相宜低頭看。

看似普通的老太太,什麽地方又有點不普通。頭發全白,偶爾有幾根雜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深褐色。隨著頭的輪廓微微顯出大波浪,是精心燙過,還不是街邊快剪的水平。

最奇妙的是,她眼神裏有內容。欲哭欲笑,大悲大喜,都蘊在眼底。看萬相宜時,像久別偶遇、失散重逢。

老太太等著萬相宜認出她來,交織著萬般委屈、苦澀和喜悅。

“奶奶,您家裏人呢?”

“……”老太太不說話,只仰頭盯著她的臉。

“您認錯人了。”她胸懷兩顆定時炸彈,再不走要爆炸了。

“……”她還是眉眼帶笑,伸手撫她棉襖衣袖。

催乳師用了點力氣,把萬相宜拉走了。

※※※※※※※

尹小航被推出手術室時,尹母不知去向。

護士喊“3床家屬”,無人應答。只好把尹小航推回病房,再合力把他移到病床上。

穿刺活檢手術是局部麻醉,尹小航麻藥勁還沒過,動彈不得,可神智還清醒。講完術後註意事項,醫護人員都退了出去。

尹小航光著上身,蓋著薄被,望著天棚苦笑:這當媽的心真夠大,進手術室前,千叮嚀萬囑咐,在門口守著,在門口守著,不超過1小時就出來。當時答應的妥妥的,點頭如搗蒜,出來人就不見了。

如果他能走能跑也就罷了。現在是剛做完活檢,大小也是個手術,沒人照料也就罷了,還要擔心老母親的安危。

尹小航知道媽媽的情況,清醒的時候多,糊塗的時候少。所以也不大擔心,估計沒走遠。

他心裏盤算著,按呼叫鈴叫個護士來,幫忙給他媽打個電話。

老太太的確沒走遠。

她駕著輪椅駛過空中走廊,拐進產科,挨個推開病房門,探頭探腦張望一番。

找到第八個房間時,趕上醫生查房結束,她的輪椅結結實實堵住大家的路。

醫生問:“您是幾床家屬?”

老太太神色篤定:“我找小宇!小宇!”

催乳師正在按摩。

剛才被查房醫生打斷,剛重新揀起來,又被找小宇的老太太打斷了。

產科病房註重私密性,圍著床裝了三面簾子,萬相宜坦胸露乳,簾子拉得緊緊的。

這催乳師水平不白給。她手上動作輕緩,才按幾分鐘,就把“充水氣球”一般鼓漲的奶給放了出來。萬相宜原本深呼都疼,現在終於看到了曙光。

左側剛按完一輪,準備按右側,就聽到門口有人找小宇。

催乳師停下手上動作,看萬相宜。

萬相宜把簾子撩開一條縫:“我跟她說吧。”

催乳師把她蓋好,只露出頭,老太太看到她,在床尾怯生生地問:“小宇,你又怎麽了?”像是很多糟糕記憶湧上來,她眉頭皺著,雙手互絞。

萬相宜說:“奶奶,您認錯人了。我不是小宇。出門找護士,讓護士把您送回去吧。”

“你不是小宇?那你是誰?”她費了些力氣,從輪椅裏站起來,扶著床沿往前走。

“我是……”萬相宜頓住,也不知如何作答。

老太太執著地盯著她看,同時等待她的答案。

催乳師說:“八成是那樓住院的病人。叫護士吧。”

說話間,孩子回來了。

護士推著嬰兒車,萬母跟在後面,邊走邊跟孩子說話:“我寶洗白白了,洗得好舒服呀,快給媽媽看看。”

嬰兒車被輪椅擋住,推不進來。

萬相宜從簾子縫裏伸出手來:“我在這兒呢,媽,催乳師正給按摩。”

老太太又扶著床邊走回去,顫顫地坐回輪椅。談話被打斷,自己又沒受到足夠重視,她把不悅表情做到滿格,冷漠又傲氣地看向嬰兒車。

馬炯炯正繞著一只手玩。指節被羊水泡了九個月,像小動物幼崽的標本。

老太太嚇了一跳。

提高音量道:“小宇,這是誰的孩子?”

萬母一看苗頭不對,連忙把孩子抱在懷裏。

萬相宜態度還好:“就是我生的呀。”

催乳師從簾子底下鉆出來:“老太太,告訴你認錯人了,人家不叫小宇,你找的人在那個樓呢。剛才就跟你說,你還不信。”

老太太驚恐地看看孩子,看看萬相宜,再看看孩子,再看看萬相宜。像是明白了,就像是沒明白。但是眼淚漾出眼眶,把下眼瞼的橫向皺紋都打濕了。

“你不是小宇,小宇不能生孩子。你病好了?能生孩子了。”說著像小孩子一樣擦眼淚:“你病好了。你病好了。”

說完抹起眼淚。

這麽一來,一屋子人都不知所措了。

老太太邊哭邊說說:“我小宇,我小宇病好了,誰說治不好了……”突然止住哭,變成笑臉,看著一屋子說人:“謝謝你們。”

然後駕輪椅往外走,了無牽掛地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對手戲呢???”——來自今天的作者對當年的作者的靈魂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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