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尹小航等了足夠久, 才收到萬相宜的回覆:沒有,晚安。

他在東屋地上走來走去,收到信息忍不住挑起門簾, 往西邊看去, 意料之中黑漆漆的視野, 隱約一扇緊閉的門。

“睡不著哇,姐姐。”他手指翻飛, 像是下定決心割肉清倉。

尹小航回頭看,同伴還是被拖上床的姿勢,頭拱開枕頭,埋進去,睡得很香。

他輕輕開門, 小心翼翼跨過中廳地面的臉盆雜物, 推門出去。

他已經很小心, 鋁盆還是□□一聲,老舊的木門接茬發出抗議。

萬相宜坐在窄床上, 她確定是尹小航,只是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

又過了一會兒,尹小航發來消息:沒睡就出來坐坐。

院子角落一小塊菜地, 用一尺高的矮墻隔開。矮墻邊有一把破舊的藤椅,尹小航坐在矮墻上拍藤椅的照片, 發給萬相宜。

過了一會,房門嘎吱一響,萬相宜閃身出來。

已經入夏了, 只是山裏的夜還是涼的,膝蓋以下潮氣很明顯。

外面比屋裏亮,星星零星幾顆,在流動的雲背後時隱時現。

萬相宜走過去,坐到尹小航身邊的矮墻上。

兩人沈默了一會,似乎這沈默剛剛好,無需打破。

這戶人家地勢稍高,可以看見鄰居家屋頂,兩戶人家中間是茂盛的植物,在夜裏呈現鐵青色。

“我沒說錯吧?”

“什麽?”

“這地方。讓人心裏安靜。”

萬相宜沒說話,算是默認。

“明天什麽安排?”萬相宜問。

“去上墳。”

“哦。用帶什麽東西嗎?比如香啊紙啊之類。”

尹小航沒有考慮此類細枝末節:“想帶的話,路上買。明天會路過那家小商店。”

“你見過阿婆?”

“我當然見過。我跟頓頓——”尹小航朝房子方向看一眼,“我們在這住過一陣子。”

“她什麽樣?”

尹小航看著鐵青色的樹冠:“挺瘦的,關節突出,本來該有肌肉的地方,一點肌肉都沒有。腰彎著,走不了太遠的路,走路的時候也彎著腰。”

萬相宜稍微挪了挪,矮墻不平,她坐得不舒服。

尹小航指著藤椅說:“你坐這吧。”又擔心萬相宜沒看見他手的指示,扯了扯她肩膀的衣服。

萬相宜依言走過去,他又說“等等”,把自己的薄外套脫下來,鋪在藤椅上:“還是不要著涼,要多註意。”

等萬相宜躺上去,他坐近一點,繼續說道:“村裏人都說她不理人,可她對頓頓和我還好。拍著床要我們坐,還拿煙給我們。”

“她抽煙?”

“抽。飯量很小,可煙抽挺兇的。”

“她一直一個人住?”

“最近幾年應該是,之前不知道。村委會的人每年都來看看,八一建軍節、春節之類。不過,村裏人挺照顧她的,幾家鄰居當她是長輩,她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動.亂年代被打成什麽派,又遭一波罪,漸漸的都不說了。”

萬相宜躺在藤椅上,後背墊著尹小航的薄外套,眼前是高高低低幾層雲,高處的雲流動得慢,低處的雲流動得快,肉眼適應了,就能分辨出雲隙間偶爾露頭的星星。

她盡量保持不動,讓藤椅不發出異響。

“……這樣的一生。”

尹小航繼續說:“鄰居說,她以前愛說話,越來越不怎麽跟人講話,跟小狗啊雞啊說話,自言自語,去年我們來時,她幾乎不開口。你問她,偶爾說幾句,也不是答你的問話。但是,她好像把我錯認成別人,大聲對我說:又回來啦!學校停課啦?鄰居家有個男孩,早幾年月底回來,過了周末回學校。這幾年外出讀大學,就不怎麽回來了。”

尹小航打開話閘,也陷入回憶。

“我走的那天,她本來也是不說話,坐在門裏的小板凳上。我們跟她說,阿婆,我們走啦,您保重身體,明年還來看您。她歪頭曬太陽,像沒聽見一樣。我就去拉她的手,她像一下子被激活了,眼睛亮起來,對我說:要走啦?回去讀書吧!好好讀書!”

尹小航的敘述告一段落,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沈默了,像兩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歇腳的客棧,各自安歇,話題終止。

夜又沈下去一層,連村裏的狗都睡沈了。

萬相宜說:“累了吧?越說越精神。要不咱們回去吧,明天要去上墳,別起太晚。”

說著掙紮起身,藤椅發出嘎吱聲,夜裏聽來讓人於心不忍。

萬相宜站起來,隨手提起藤椅上的衣服,抖了抖,遞給尹小航。

他沒接。

她就那樣舉著,身體縮了一下,用另一只手緊了緊衣領。

尹小航說:“這就散了嗎?”

“……明天還要早起。”

尹小航起身接過衣服,搭在她肩上。“什麽都推到明天,明天肯定會來嗎。”

陳阿婆的故去,是他二人一起面對的,因此,這句話聽起來並不是矯情。

尹小航說:“時間肯定是有限的,只是我們並不知道這個大限在哪。所以,現在可能就是唯一機會。”

“年紀輕輕這麽悲觀的嗎?”萬相宜不以為然,她在努力調適氛圍,卻也沒走。

“這不是悲觀。”尹小航也不想把這綿密、融洽的夜色攪到尷尬。“聽過那個故事嗎?有個叫蘇格拉底的人,讓弟子們走過麥田,挑選出最大的麥穗。有個條件,只許前進,不許後退。弟子們總覺得有更大的麥穗在後面,挑挑揀揀,很多人一直走到麥田盡頭,都兩手空空。”

院子不平,有小圓石頭冒出來,尹小航踩住一顆碾來碾去,感受石頭的弧度,腳心有酸脹的感覺。

“故事懂,道理參不透。你想說,我們都會錯失最大的麥穗?”

“我想說,我就是那個最大的。”

“噗……”萬相宜扭過頭去,慌亂中理了理劉海。

尹小航終止跟小石頭的對抗,繞她半周,奪過她手裏的衣服,歪著脖子看她:“你想哪去了?齷齪。”

萬相宜繼續整理劉海,也不知道想整成啥樣。

尹小航伸手阻止:“說句話啊……問你呢。”

尷尬已經在蔓延了。

好在萬相宜及時調整:“嗯。照這個速率,你還可以收割很多。”

尹小航保持歪頭的姿勢不動,品了品她的意思,頗為無奈地退後兩步:“我就知道,你們都這麽想。”

萬相宜:“看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麽說。”

“所以你們都錯。”他似有點惱,“枉我帶你來這個地方。”

“好吧好吧,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我們都被你的臉蛋兒騙了,就是覺得,這麽一張臉,不用主動也會有很多機會找上來。”

尹小航冷哼一聲:“看跟誰比吧。比你那個前夫倒是綽綽有餘。”

“……”萬相宜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五官,跟黑暗中尹小航的輪廓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可她此時不便附和。

“還有他做的那些事……”他小聲嘀咕,萬相宜沒聽清:“什麽?”

他字正腔圓地說:“渣。潛在的渣,放眼望去陽關道,一步下去滿腳血。”

萬相宜無奈道:“你知道很多,但是還不夠多。別這樣說他吧。”

這評價有點過,畢竟前夫有前夫的苦衷。

萬相宜嘴上維護,心裏卻覺得過癮,她從沒做過道德判斷,可有人替她做了,並且完全站在她這一邊。

尹小航在黑暗裏揮揮手:“跑題了。說真的,你要不試試我?”他覺得身體深處有細微的戰栗,這感覺一度出現過,在他幫萬相宜修水管那天,她餵他水喝的時候。

萬相宜提了提氣,沒等話出口,尹小航又說:“我知道,你才剛恢覆單身,總覺得前面會有更好的……或者,你有更明確的標準……”

“不,不是。哪有更好的?我遇到的、可選的,都擺在那了,以他為基準線。我很……很高興你願意帶我來,來看阿婆,這麽好的地方……”

“但是呢?你要說但是了吧?”尹小航向前一步,二人相對而立,距離半米。

夜黑風高,烏雲拂上星星的眼,使他們不見人間悲苦哀怨。

“但是,我才剛結束一段不愉快的婚姻呀。嘴裏的苦、胃裏的苦、渾身毛孔裏的苦都還沒散,我還在反思自己呢,哪錯了,往後怎麽避免,這些。”

“所以,你還要消遣我多久?我提議來看阿婆,我還拐彎抹角地提,沒想到你一口答應。你……這種旅行,在你眼裏,就沒有一點戒備,你當我是導游嗎?”

“那個麽……”萬相宜被迫停頓,稍加措辭。

“你等等,讓我先說。你這個,無非兩種可能,一種當我未成年,認定什麽都不會發生——你才比我大幾歲?”他急於否定,又恨恨地看著萬相宜,“還有一種可能,你覺得睡一下也無所謂,你是白嫖來的,下了火車兩不相欠。萬相宜,你是哪一種?”

尹小航喜歡直白,拒絕還是接受,索性在這更深露重的山野村莊裏說清楚。

“一定要歸因的話,可能是,第一種吧……”

這個答案讓尹小航異常沮喪,他狠狠地擼了把頭發:“你,你這種人,你剛剛還說,我臉蛋兒能騙人,機會很多……你自己想想,你矛盾不矛盾。”

萬相宜見他一副受到重創的樣子,想再逗逗他:“噢……這麽說你不是第一種?”

“我當然不是第一種——現在說的不是我,問題是你……”

“那你就是第二種。帶姐姐來荒郊野嶺,下了火車兩不相欠?”

尹小航咬緊牙根說:“想多了,你回不去,把你賣進山裏,先拿鐵鏈拴三個月,逃跑就是一頓毒打。”後面還有一句,給弟兄兩個做飯生孩子。

這玩笑開不得,他氣得呼哧呼哧,生生閉嘴。

萬相宜:“算了,還是第一種吧。我原以為你,不,近,女,色。”

尹小航氣笑了:“你怎麽看出來的?嗯?”

“你救火受傷那次,那個酒吧,在線上線下都很有名……”

尹小航擰眉,待他消化了萬相宜的意思,就顯得頗為無奈:“我是替人辦事啊。而且,我那天當著你的面打過電話,就是替他辦事啊。”

“這種,不是輕易不能公開嗎,我以為你在掩飾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