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習慣性地提前了幾分鐘到達了約定地點，不過那處早已有人在等著她了。

就在街口的轉角，少年人筆挺的身形獨立在路燈投下的雪白光芒中，腳下的影子被光線拉成了斜長的模樣。夜晚時的溫度又低了些，他呼吸時的吐息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霧狀，飄飄裊裊地升起一陣後便消失在燈光無法眷顧的地方。

“久等了？”

她的聲音讓悠立刻回過頭，“並沒有多久，”他刻意地向她解釋，“我也是剛到。”

從他凍得通紅的鼻尖不難看出這又是一個溫柔的謊言。紫沒有直接說破，轉而盯著他多看了一陣，“悠，你是不是忘記戴圍巾了？”

經她提醒後，悠一臉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果然觸手是一片空空蕩蕩，“好像，是忘記了……”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與之相對的則是白凈面龐上那愈發明顯的那一層薄紅。現在的他根本說不出口，出門時他仍陷在那個消息帶給他的混亂之中，結果就將母親特意放置在玄關的圍巾拋之腦後。

意料之中的答案讓紫噗嗤笑出聲，接著她順勢扯下了自己的圍巾。

“小紫……？”悠的話未說完，頸部就被那條毛茸茸的織物所圍住。因為其上還殘留著些許人體的溫度，尚且能感受到那一股暖意把他凍得發僵的脖子周圍的皮膚一同柔軟地環繞了起來，“可是這樣的話，你……”

“沒關系的。”紫打斷他的不知所措，手中細致地給圍巾打了個結——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動作就像是在包裝一件重要的禮物，“其實我今天穿的是高領毛衣，所以就算不戴圍巾也沒什麽關系。”

悠偷偷低下眼神，瞥了眼面前人從外套內延伸出的那一段被米白色毛衣領口包裹著的修長頸項。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頰上的紅暈也隨之更深處一層。

紫當然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我說天野君，”她想他的那些同級生根本想不到平日裏開朗又溫柔的天野悠也會有這樣靦腆羞怯的一面，於是忍不住再度出聲調笑道，“現在才想著害羞也太晚了些吧？”

翻滾在胸腔中的那團火焰尚未完全熄滅，即刻就為她這看似輕描淡寫的調侃而再度加入薪柴。“小紫……”悠輕輕地嘟囔了一句，悄然把她仍在整理細節的手抓在自己掌心。

兩個人的手都有些涼，但握在一起後，好像自然就產生了些會讓人留戀的溫暖。

“恩。”紫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我們走吧。”

距離新一年的到來大約還有十幾分鐘，龜戶天神社內也聚集了不少人。雖說如今的年輕人大多更喜歡類似橫濱煙花秀這樣時髦的慶祝方式，但在紫和悠到達神社的途中，還是遇到了不少他們的同級生——順帶一提，龜戶天神社中供奉的天滿大神“菅原道真”同樣是學問之神，眼看著決定升學的兩場考試漸近，趁此機會參拜以求試運順利的人絕不在少數。

暫別了同樣是結伴而來的鈴谷與山野之後，紫悄然舒了口氣，轉眼卻見悠正盯著她，一臉凝重的模樣。

“怎麽了？”紫問得無辜。

悠看起來有些不安，“小紫，”他小小的聲音像一片雪花，輕輕飄飄地落在她的耳廓邊沿，“今天不覆習也沒有關系嗎？”

對於應試生而言，“休假”與“節日”都是不存在的東西。而周圍他們的那些同齡人無一不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買過祈願禦守之後就選擇離開。包括方才與紫偶遇的鈴谷與山野兩人也是一樣，就算願意停下腳步與紫說了幾句，內容竟也都與考試覆習有關。

他知道紫把自己的目標定在了這座金字塔的最尖端，那似每一位優秀的學子極力伸手都難以企及的位置，在常人看來更是意味著一刻都不能松懈。

相處多年，他的心思紫怎麽會不明白？

“我偶爾也想給自己放個假嘛。”此時兩人縮在中庭的一角，與其餘趕來參拜的民眾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卻也不會顯得過於游離在外，“再說了，今天有一件比覆習更重要的事，”因此她能踮起腳尖，放肆地靠近他的耳畔小聲吐息，“悠，我想見你了。”

她理所當然地說完，立刻察覺到被自己環抱住手臂的人在那瞬突兀地繃緊了身子。紫偷笑著偏過眼去看，映入視野的是少年人再次變得通紅的雙頰。

悠只覺得自己的臉上又有些發燙。

他不知紫是否能想象的到，每回她看似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會在自己心底炸出什麽樣的驚濤駭浪。更何況，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他真實的本心亦是懷有同樣的願望。

升入高三後幾乎所有的閑暇時間都被學習所占據，再加上高中仍然不同校的緣故，兩人見面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即便兩家之間隔著也就這麽幾條街道，可要各自忙著準備畢業考試，有時候大半個月見不到彼此都成了理所當然。

原本以為那是道只待考試結束就能消失的壁壘，但沒想到……悠黯然地垂下眼，銜接在這個轉折之後的即將面對的事實，讓他感到迷茫與無措。

眼光觸及玩笑過後就安靜地依偎在他肩頭的少女，他連唇角的笑容都變得苦澀。

“誒？”從神社正殿方向傳來的歡呼讓紫猛得站直了身子，“已經到時間了嗎？”伴著民眾齊聲的倒計時，她急急忙忙地從口袋中摸出手機查看時間。

屬於“平成”的最後幾秒轉瞬即逝，手機屏幕亮起的那刻恰巧時鐘的各位數字默契地一同歸零。從遠方的夜空中遙遙綻開幾朵璀璨的花火，近處佛寺的撞鐘聲則是悠厚而綿長，現代與古典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同一時刻，只為慶祝嶄新的一年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駕臨世間。

“新年快樂！”紫與悠兩人對視一眼，頗有默契地同時向對方送上了新年的第一句祝賀。

在群聊中向大器前輩等人送過新年祝福，紫便拉著悠一同融入了參拜的人群中。按照步驟依次鞠躬擊掌許願之後，接下來是慣例要抽取今年的時運簽。

這邊紫盯著自己的時運看了好久，接著緩緩把眼光從手中的紙條移向一旁。

悠還在發呆。他的眼神的確還落在紙卷中的文字上，但——顯而易見的，神思已經不知到往何處去了。

“怎麽了？”悠表現出的恍惚令紫有些擔憂，“很糟糕嗎？”她小心地問。

悠是被她的聲音喚回了神。不過他沒有開口回答，而是主動把自己手中的紙卷展示到紫的眼前。簽紙最上方，是齊整端正的“大吉”二字。

“大吉？這不是很棒嗎！”紫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簽符，“我只有小吉而已。”她把自己的簽紙與悠的並排放到一起對照。

“不過對我來說，小吉也足夠了。”紫示意悠看這張簽註釋在“學業”這一細則後的簽文。細小的方塊字擠在一起，列出一句“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看過“學業”這部分之後，悠的眼神不自覺地移向其他條目。而排列在“學業”邊上的，恰好是“戀愛”。“最重要的是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他看著這句簽文，不自覺低低念出聲。

“心與心之間的距離……？”紫跟著悠的自語悄聲覆述了一遍，忽然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似的，扭頭看向他。

悠沒想到會在這時接上她的眼神。

掛在廊下的模仿燈籠而制的照明散發出暧昧的橙黃色光暈，在她淺淺的紫色眼眸中蕩起一片溫柔的瀲灩。讓他不由想起多年以前，她站在比這光芒絢爛萬倍的曦光之中，而那雙明亮的眼瞳同今日一般熠熠閃爍，似是想要將所有他試圖藏匿心事的灰暗角落都一同照亮。

“小紫，”他試探著發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他少見地直接了一回，倒讓紫有些不適應了，“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主動和我坦白呢。”她繼續使用著輕快的語氣，與他對視的眼卻別向一旁，“不是音音小姐告訴我的。”她也猜到了他的疑問，並在他開口之前就先一步解釋道，“是聖誕節在悠家裏開讀書會的時候，我在你房間裏看見了學習德語用的課本。”

她本無意窺探，卻禁不住被封面上的那幾個異國文字吸引了註意。

這本書已經被使用了一段時間了——至少封面靠書脊處深刻的折痕與書頁頁腳的褶皺都證明了這一點。紫借著昏暗的月光好奇地翻開被書簽標記的那頁，以她熟悉的那種筆跡寫下的註釋把紙張的空白處占得滿滿當當。

“怪不得，那天晚上的悠好像就只在覆習英語這一門課而已。”

便是在那之前，早有種種蛛絲馬跡悄然透出，只是她未曾察覺——他一直在為出國留學做準備。

她的話讓悠更加不安，“那個，抱歉，我沒有想要故意隱瞞你……一開始媽媽只是建議我去嘗試一下，我也沒想到今天會收到錄取信……”他解釋了兩句，但即刻想到木已成舟，他所有的辯解都失去了意義，最後只能小聲吐出一句，“對不起。”

紫頓時啞然失笑，“第一句道歉我能夠接受，那第二句是為了什麽呢？為你選擇出國？”

話音未落，悠突然伸出手，將她整個人圈入自己的懷中。“是因為我知道，”他艱澀地開口，“如果我選擇去留學的話，就沒辦法像現在一樣了……”

高三生活盡管忙碌，想要見面卻也並非難事。可一旦他下定決心踏上前往國外的旅途，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就不再只有那幾條五分鐘能穿過的街道，而是飛機直飛都要將近十三個小時的行程，與相隔八個小時的時差。

紫想了想，便含著些笑意問他，“那麽，如果我對你說‘不要去’的話，你會選擇放棄好不容易收到錄取通知而選擇留下來嗎？”她被箍在少年的胸前，傳出的聲音有些發悶。

環抱著她的雙臂略略收緊，“……對不起。”

在悠開口之前，紫就早有預料他會給出這個答案。

就像在發現這個事實的那一天，當紫把指尖貼上寫滿筆記的書頁，占據了她的心房的情緒不是被故意隱瞞的憤怒，也不是即將要面對離別的寂寞與悲傷，而是……懊惱。她懊惱被自己的遲鈍與狹隘所限制。既然他發現了在熟悉的日常之外有一片更適合他的廣闊存在，那他自然也是明了，什麽樣的選擇才是最好。

於是她同樣伸出手，抱緊了自己的戀人，“看起來好像是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可我們的終點是同一個，不是嗎？”

“恩。”少年的聲音傳來，溫溫潤潤地傳入耳畔，也輕輕柔柔地拂過她心尖。

“小紫，可以把這張‘小吉’送給我嗎？”

待紫茫然地點頭後，悠把自己抽到的那張簽紙放入她的掌心，被交換了的“小吉”則被他仔細地疊好，塞入了外套的口袋裏。

“可是，”紫看著手中被交換了的、寫著“大吉”的時運簽，“這樣悠不是太吃虧了嗎？”

“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悠露出滿足的笑意，然後牽起她的手，“這樣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明白的朋友我可以解釋一下，平成是霓虹的年號，然後霓虹天皇退位（好像是？），2019年就換年號了，所以，標題“平成年最後的大晦日”指的就是2018年的12月31日……對的，按照現實時間來說下個禮拜阿紫要參加高考了（笑。

這是章沒啥意義的番外。本來想簡要地交代下兩個人的未來，但結果啥都沒塞進去。其實我有做考據的，對這兩個人的以後也有規劃和安排，但是有些資料沒找到，幹脆就沒挑明了寫。

然後我又要說那句看起來有些熟悉的話了，最後一章番外的世界線要轉換了，請做好心理準備-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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