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從噩夢中忽然驚醒，紫一個激靈猛得從地上彈坐起來。而本是被她握在手中的什麽東西也是隨之掉落在了地上，發出的“當啷”一聲脆響，徹底將她腦中將醒未醒時參與的那些混沌驅散地一幹二凈。

當她徹底回過神轉向手邊，發現剛才被她丟在地上的竟然是一把折疊刀，刀柄上刻著的M?K兩個字母直白地落入她的眼底。紫重新把刀撿起，放在手心端詳，“這是黛同學的東西。”她也同樣從簡單的兩個字母中迅速辨識出了這把刀的所屬，“可是……”

她試著去回想失去意識前的情形，然而不管怎麽去想，能呼應她腦海中這個念頭的只有那雙如月色那般泛著森森寒光的淺黃色的眼眸。屬於使魔獸的那雙眼像是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中。更讓她覺得不安的是，一旦她開始回想起那雙眼睛，那種朦朦朧朧的恍惚感便又湧現上來，逐步蠶食起她好容易變得清醒些的神思。

不對。

紫甩了甩頭，試圖借此消去些使魔獸對她殘存的影響。

不應該只有這些，在她陷入昏睡之前，她分明還聽見了……

“救救我！”

是它，就是這個求救聲！

紫迅速站起身，環顧四周。她依舊身在那所廢棄水力發電廠的廠房中，但是之前一直在意識中悄悄呼喚著她的那個聲音，不知為何竟然實實在在地在這方受到數碼晶界的力量扭曲後變得更為破敗的房間中響起，她甚至能辨識出聲音在空曠的室內碰撞後激蕩出的回音。

“在這邊……拜托你，請救救我！”

循著聲音傳來的位置，紫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最終停留在求助聲傳來的方向——亦是她意料之中的，廢棄儲水井的邊緣，“是在這下面。”

又是這個地方。

她嘗試著探頭向下張望，所見的依舊是仿佛能將所有一切都輕易吞噬的黑暗。要說之前她與薰到達此處時還能看見被掉在半空的囚籠的模糊的輪廓，但此番掛在井緣四方的鐵鏈則是筆直地墜入黑暗深處，根本不見盡頭。

使魔獸分明已經借助人類的“好奇心”掙脫出了囚困它的牢籠，那麽這一回——又或許是從前開始便鍥而不舍地——在呼喚著她的這個聲音，到底會是誰？

紫輕輕吐了一口氣。她沒想過自己會第二次站在同樣的位置，還要面對著同樣的選擇。

——不，對她而言，根本就沒有選擇這個東西。

紫試著勾了勾變得有些僵硬的嘴角，隨後蹲下身檢查拴在水井邊緣的鐵鏈。鐵鏈卡得很死，比她想象中更加牢固。做完必要的準備後，她最後往井下看了一眼。比起對未知的恐懼，她沒想到此刻占據了她的心房的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之情。

“啊呀，”紫搖了搖頭，嘲笑自己，“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批評指責黛同學呢，畢竟我也是被使魔獸利用了好奇的其中之一呢。”

鎖鏈的長度比她想象中更長。之前她在井邊等待時還是能隱約看清黛薰的身影在半空中搖晃，但是這一回鎖鏈居然直接把她送到了儲水井底。

在下降的過程中，紫忍不住思考起會在鎖鏈盡頭看到的景象，並根據已有的線索，提出一個又一個的假設，接著不厭其煩地一個接著一個地推翻它們。她自認為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當雙腳再次穩穩地踏上地面，她所看到的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數碼獸死後，會變成什麽模樣？

若這個問題讓激或者愛琉來回答，他們或許會對此表示一臉茫然。獵人的規則書裏沒有記錄有關死亡的條目，他們所知的關於數碼獸的戰鬥僅是敗者臣服。

但如果是悠或者紫面對這個問題，兩人定會不約而同地想起在另一個世界所經歷的那場宏大的戰爭，無數的數碼獸在你死我活的爭鬥中死去，無法修補的軀體破碎化為碎散的資料塵粉，在數碼世界無依無靠地飄蕩著，而後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機會迎接下一輪的新生。

無論如何，絕不會是現在這般。

紫走到小小的囚籠面前。這個金屬外形的圓形牢籠對她而言實在是太小了，以至於她不得不蹲下身，才能讓視線看清籠裏的情形。

倒在籠子裏的使魔獸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僵硬了，它那如月色般寡淡的雙眼依舊睜得大大的，以不甘心的姿態定定望向囚籠外自由的世界。可惜在那雙眼底，紫再也找不到之前印刻在她腦中的那詭誕的冷光。時光在它的軀體上撒了一片厚厚的灰塵，包括那對眸子，就像蒙著一層令人作嘔的眼翳。

“為什麽……”紫難以置信地喃喃，“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畢竟眼前所見的一切，的的確確打破了她已有的認知。

“這一點都不奇怪。”

突如其來出現的不算陌生的聲音讓紫渾身一震。她擡起頭，看到圓形囚籠的頂上不知何時落著一只與囚籠中的使魔獸的外形如出一轍的數碼獸，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身軀是淺淺的橘黃色。但更讓紫在意的是，這只無聲無息出現在她面前的巴達獸，它的身軀居然是半透明的。

“這裏並不是數碼世界，”幽靈模樣的巴達獸仰著腦袋，對她說，“所以在這裏死去的數碼獸，是不會像在數碼世界那樣變成資料碎片的。”

“難道說……”紫看了看停在鐵籠頂端的巴達獸，又看了看籠子內使魔獸的屍體，之前一直讓她耿耿於懷的某個疑問在那個瞬間終於得到了解答，“是你。之前我在電話亭前聽到的那個並非來自聽筒中的求救，就是你的聲音。”

巴達獸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這麽久以來，你是唯一一個能夠聽到我的聲音的人類。”

說著，它扇動著那對如翅膀一般的大耳朵，輕盈地從籠子頂端降落到地面。巴達獸冷淡地瞥了眼籠中的使魔獸，才接著開口道，“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這家夥居然懂得使用網絡通路從人類身上竊取它所需要的能量，從而得到了再度自由行動的能力……呵，”它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笑，“分明都已經是這副樣子了。”

紫似懂非懂。巴達獸的話似乎解釋了一部分真相，也引出了更多的謎團。“巴達獸，可以請你更詳細地說明事情的經過嗎？”她攏了攏裙擺，變換為端正的正坐的姿態，“我想知道為什麽使魔獸會被囚禁在這裏，你又是為什麽會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

她的動作讓巴達獸不禁笑了起來。它重新回到鐵籠頂上——保持能與紫的視線相齊平的高度——接著慢悠悠地做了個開場白，“這是個很漫長的故事哦。”

話是這麽說，關於巴達獸與使魔獸之間的糾葛概括起來並不覆雜。

當邪惡的惡魔開始在世界為非作歹的時候，勇敢的天使為了和平挺身而出。經歷了一番艱苦的戰鬥，天使雖然擊敗了惡魔，但它意識到光以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將惡魔從這個世界上徹底鏟除的，於是它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身軀化為囚籠，把惡魔囚禁其中。

“這麽說來，”意識到什麽的紫試探地用手撫上黑色的金屬鐵籠。與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本應是冰冷的金屬，摸上去的感覺是暖暖的，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這就是你的……”

“是的，這就是我。準確的說，是我的一部分。”巴達獸也用自己的小爪子輕輕地摸了摸籠子，可愛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絲覆雜的情緒，“我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樣子……套用你們人類能夠接受的說法，我們數碼獸本就是從數據資料中生成的活物，所謂的‘化身成牢籠’，也不過是變換了數據的排列，從而改變了外在的樣子。”

“不過改變了形態的僅僅是我自身的資料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這一部分，因為維持了資料的連貫性，就算只剩下一部分的殘片，也能讓我保持自己的意識，就是現在這副模樣。這種狀態就像是從本體剝離出的一段記憶，也可以用一種更直白的說法……‘幽靈’。”

“我明白了，”紫嘆了口氣，她把目光又重新移回籠子中一動也不會動的屍體，“惡魔獸……也就是現在的使魔獸，它利用了數碼晶界的特異性，讓部分資料與身體分離，重新得到了它想要的自由。”

“數碼……晶界？”巴達獸緩緩地重覆了一遍這個對它而言極為生疏的名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稱謂麽？”它苦笑著低聲感嘆，“這麽多年過去，我僅是固守著封印惡魔的這份責任，根本不理外界的變化輾轉，因而也不知自己是在什麽時候被卷入了異世，更沒有及時覺察到這個世界的異常之處……倒是使魔獸，它在我不知情時利用這個世界的特性分割了自身的資料，還霸占了所有能夠通訊的網絡線路壯大自身。造成今日的局面，作為封印者的我著實難辭其咎。

“所以，我只能求助於你們了。”淺藍色眼眸認真地對上紫的眼睛，“封印惡魔獸本就是我這一生的使命，拜托你，請讓我的力量成為你們的助力。否則，先不提惡魔獸會在你們的世界引起什麽樣的動蕩，就僅僅是你……”

說到這裏，巴達獸忽然盯著紫看了一陣，才吞吐著開口，“難道說，你還沒有察覺麽？”

察覺什麽？

紫想要這麽問，卻忍住了沒有開口。

她的表情並沒有太大松動，但巴達獸還是從中得到了他想要的訊息，“我終於明白了，”它不由得嘆了口氣，“明白為什麽僅有你能夠聽見我的呼喚；又是為什麽惡魔獸在這麽多人中獨獨選擇了你。”

身形嬌小的數碼獸瞇起雙眼，那雙原本只會讓人感到一派活潑純真的藍眼睛中竟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請告訴我，”它壓低聲音，用只有它與紫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問，“你有過魂魄離開身體的經歷嗎？”

巴達獸提問的方式太過直白，乃至紫在瞬間就理解了它藏在這個問句後的隱意。“你的意思，也就是說……”驚惶之下她不覺低下頭避開了巴達獸的眼光，“現在的我是……”移開的眼神落在自己安放在膝頭的雙手，紫盯著它們看了一陣，似乎想要從中尋找出一絲與往常的她截然不同的痕跡。然而同眼神一道飄忽開去的思緒讓她想起了被控制的豬八戒獸，想起了失去意識漂浮在半空的黛薰，又想起了陷入昏迷之前見到的那雙極具迷惑力的雙眼……所有的線索其實早已擺放在她眼前，只等待她去將其串成一線。

放在膝頭的雙手悄然捏緊成拳，她終於積攢到能夠面對現實的勇氣，再度擡起頭再度看向巴達獸，“那麽現在的我，能做的又有些什麽呢？”

沒想到，巴達獸居然笑了起來，“你已經做了應該做的事了。”

——哪怕在無意識的情況下。

數碼獸圓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就見倒映在一汪淺藍內的女孩子的身影逐漸趨於虛化，變成與它相似的半透明的狀態。而在她的身姿色調轉淡之後，重疊著的金發少年的身影，便從中浮現了出來。

“我已經坦誠地回答了你所有的問題。所以現在，請告訴我你的選擇。”巴達獸仰起頭，對著悠伸出自己小小的黑色爪子，“你願意相信我，讓我成為你的力量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