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就是這樣，”藍綠色小龍雙爪緊握，態度誠懇地對眼前人道，“請和我一起離開這裏，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吧。”

龍仔獸沒想到找到這個人類女孩的過程會如此順利。而更幸運的是，當它發現她時對方身邊居然沒有一個所謂的“護衛”，她就是獨自一人立在這座懸浮半空的區域邊緣，出神地眺望著遠方的黑色城堡。

但是在說明自己來意後，龍仔獸很快就移開了和對方相交的視線。好冷。這麽想著的龍仔獸跟著打了個寒戰。它試著偷偷擡起眼，卻還是喪氣地飛快將眼神轉向憋出。原因無他，光是註視著女孩無表情時那如霜雪般冰冷的面容，它的身體就會不住一陣顫抖。

短暫的沈默後，人類的女孩子垂下眼睫，“居然是這樣，塞壬獸她……”

她的音色一如外貌那般清冷，語氣也聽不出太大的起伏。自言自語般吐露出這句話語，那語意未盡的尾音很快消失在一陣綿長的嘆息中。

見她貌似再度發起了呆，龍仔獸不由心焦地上前扯了扯她的衣擺，“這位小姐，還是快點離開和我離開這裏吧，要是被暗黑騎士獸發現了的話，那就糟糕了！”

女孩偏過頭盯著抓住自己上衣的小恐龍。誰知她竟然說，“這可不行。”說著，她堅定地拉開了龍仔獸的爪子，接著問道，“我為什麽要相信你？我們現在是敵人，想讓我接受你的理由，至少要拿出可信的證據吧？”

龍仔獸被紫的話逼得一窒，“證、證據？可是剛才白色的城堡……”結巴了一陣，它突然理解了那個疑問中隱含的意味，“你是在懷疑我們的指揮官大人？”小龍怒氣沖沖地發問，“我的指揮官和暗黑騎士獸不一樣，他不是那麽卑鄙的會利用人質的人！”

“誰知道呢。”紫聳了聳肩，淡然地反問。

“你……”

“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快點回去轉達給你的指揮官，我是不會選擇你們的！”

紫的話音未落，龍仔獸突然擡起雙爪捂住了耳朵，“這是什麽聲音？！”待到註意到時，那個低語聲已經占據了它全部的註意。龍仔獸搖晃著腦袋，它像是想極力擺脫這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在它耳畔喋喋不斷的私語。可無論它怎麽試圖抵抗，那股令人煩躁的聲音還是會強硬地鉆進它的耳中，甚至開始篡奪著它的意識，“好……吵……”漸漸地，那雙赤紅的眼瞳中失去了焦距，失去了力道的支撐，原本擡起的雙爪隨之垂落身旁。最終，龍仔獸仿佛變成了能夠供人任意操控的木偶，雙目無神地盯著前方。

“上鉤了吱吱吱！”一個亮黃色的腦袋從草叢中探出，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確認了四周的安全後，擁有老鼠外形的數碼獸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藏身處，邁著小跳步蹦到這一人一獸眼前。然而龍仔獸仍是那副失了靈魂的狀態，對突然出現的敵人也沒有任何反應，“這家夥是Xros Heart的一員，該怎麽處置比較好呢？”啾啾獸仰頭看紫，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見，“‘殺掉’這個主意就不錯，你覺得呢吱吱？”

“啾啾獸……？”目光在兩者之間兜轉了一個來回，紫便心下了然。龍仔獸的異樣一定是因為啾啾獸在背後做的手腳。要知道在她的記憶中啾啾獸永遠都坐在它的專屬座位——強者獸身後的托盤上，仿佛與強者獸是不會分割的一體。可是既然它出現在了這裏，肯定有其他的、與龍仔獸無關的理由，“你都看到了？”

聽到她的疑問，啾啾獸將一雙眼睛瞇成細長的兩道縫隙。藏在這樣一副偽裝之下，無人知曉它是在用什麽樣的眼光觀察著這個世界。

啾啾獸的反應讓她更加確定，這個理由，只能與她有關。

“我已經表達了我的選擇。”紫蹲下身，將自己的視線與這位真正的“監視者”的保持平齊，“你知道強者獸會帶悠君去什麽地方，”這是一個肯定的句式，“請帶我一起去。”

啾啾獸沒有發聲，而是對她咧開一個嘲諷的笑容。接著它轉過身丟下了恍恍惚惚的龍仔獸，面朝方向是黑色城堡所在的位置，“吱吱，快點跟上。”

“其實有一個問題已經困擾我很久了。”紫快步上前，她仿佛沒有覺察到啾啾獸不再掩飾的惡意，像是自語般發問，“或許對我這個人類而言，你們的世界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沒錯；那麽在你們……身為這個世界的住民的你們所感的一切，到底是真還是假呢？”

不過啾啾獸頭也不回，這讓紫不由啞然失笑。要知道對方是暗黑騎士獸潛藏在她身邊的“眼睛”。為她構建了認知中的世界觀的角色，恐怕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給予她最真實的答案。

故意戲弄她似的，啾啾獸一路蹦蹦跳跳地領著紫往不知名的方向走了許久。

這一路她邊走邊看，愈發覺得停止戰鬥後的地獄領域像是變成了一座徹底的空城，因為從中她尋不著一絲生命的氣息。就像悠所說，這片藏在Bright Land的陰影中的空間就是為了這場游戲而布置的戰場，一旦戰鬥結束，它本身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義。

這樣一想，居然會覺得有些殘酷，又有些悲涼。

又來到一片新的、位於世界邊角的區域。紫跟著啾啾獸走了一陣，忽的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位於山峰之後的另一片區域突如其來地亮起了一片血色的光輝，那般妖艷且刺眼的顏色，霎時成為這方永遠被陰沈的天空所籠罩的世界中唯一的焦點——也吸引了紫的註意。

她看到遠方沸騰的血紅海水在下方不知名的力道推動下湧上天空，極致的高溫讓赤水於眨眼之間便氣化成粘稠的散發著腥氣的氣體。當液體徹底蒸發之後，湖底的巖層內部發生猛烈的震動。巖石在外力的擠壓之下徹底變形，原本平整的表面很快產生數道縫隙，顯露出其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樣才對，因為這場游戲，根本就沒有結束……”

從湖底誕生的赤紅之光並未就此消失，反而呈漩渦狀不斷向外膨脹擴散。它如同貪婪的猛獸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範圍內一切所見之物。本是盛放著血紅之海的浮空小島，須臾之間便被其吞噬殆盡，化為齏粉。

“這就是耳語者掩藏起來的力量麽？”熟悉的聲音停在她背後不遠處，口吻中充斥著讓她不安的溫和笑意，“不，不對。雖然在正面戰場上做了逃兵，但是在借刀殺人這方面，耳語者倒是其中好手。”

紫渾身發冷。不知是為短短幾瞬間便接近崩壞的世界，還是為身後如常的聲音。

“但是耳語者到底在想什麽呢？”悠的雙手插在袋中，緩緩上前走到與她並列的位置，共同欣賞著眼前這副名為“破壞”的圖景，“鎖住唯一通往外界大門的鑰匙還在這裏，如果莉莉絲獸繼續這麽亂來的話，恐怕我們所有人都要一起死在這裏了。”

紫僵硬地別開了視線。不知為何此刻她腦中竟然浮現出不久前她對悠評價激流獸時提及的那些玩笑話。耳語者、暗黑騎士獸，甚至是塞壬獸……現在想來，連一顆棋子都沒有完全掌控的她有什麽資格去嘲笑激流獸的愚蠢呢？

莉莉絲獸扭曲的面孔從粘稠的血色霧氣中探出，尖利的嘶吼震痛了她的耳膜。

“怎麽了，一句話都不說？”悠偏過頭看她，可他面上親和的笑容卻讓紫心口發寒。

“沒關系的，我們不會輸，更不會死在這裏。”悠側過身，又向紫靠近了一些，“但是塞壬獸，哦不對，現在是刻瑞斯獸了……她會變成什麽樣，我就不能保證了。”

聽到“塞壬獸”的名字時，紫的身子微不可見地顫了顫。不過她還是固執地別過視線，不願……也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吶，為什麽不說話呢？”等到她覺察想躲時已經來不及了，男孩子的動作比她想象中更加迅速。悠猛地伸出雙手環掐住紫的頸項，強硬地掰過她的腦袋強迫她與自己對視，“你就沒有什麽要和我解釋的嗎，小紫？”

紫茫然無措地擡起眼，一路上組織的語言及準備的理由在觸及悠的眼時不覺煙消雲散。

遠方絕招碰撞產生陣陣爆炸與氣旋，明明滅滅的光線中蒸騰升起滾滾濃煙。沒有人知道這個可憐的世界在如此摧殘下還能夠支撐多久，但那些事已經與她徹底無關。

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脆弱的咽喉還被對方扼在掌心。她淺紫色的眼中清晰地倒映出的是少年噙滿淚水的雙眸，耳中回蕩的是他嗓音中不覺透出的微微哽咽，“吶，小紫，”與其說是在質問，倒不如說像是在懇求，“你……想要背叛我嗎？”

悠在懇求，懇求她說出那個“否定”的答案。

“我……”她試探著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腦中盡是些破碎的淩亂的詞語，她想從中抓過一把拼湊成合適的語句，卻發現沒有一個能夠表達她想要傳遞的心情。明明是那麽簡單的事，只要加上一個象征否定意味的句尾就行。

她想到最初，記憶一片空白的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所有的一切選擇皆是肆意而為。因為沒有過去的束縛，她可以任意地決定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陪伴的人。所以……盡管是塞壬獸做出的直接選擇，她也無法將責任推脫地一幹二凈。

“……對不起，悠君。”紫艱難地開口。她試探著擡起手，手指觸及滾落眼眶的淚珠，溫熱的水漬浸濕了她的指尖，“對不起。”她重覆著，同時輕柔地用指腹拭去悠痛苦的眼淚。

只有她知道那看似兇狠的掐在她脖頸間的手指實際上溫柔地沒有施加一絲力氣，也只有她知道那貼在她的皮膚上的雙手冰冷得嚇人。

悠沒有躲開她的觸碰，而是任由那指尖擦過他的臉頰。他表情麻木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似乎是想從中找出她沒有給出否定答案的緣由，“你為什麽要道歉？”他僵硬地挑起嘴角，一邊眼中仍在流淚，一邊在唇畔展開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我……”

卻在此戛然而止。

“小紫！”悠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掐在她喉間的手不自覺松開。

紫隨著悠慌亂的眼神困惑地低下頭去，就見到冰冷的金屬劍尖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身體，挑起了她胸前那朵盛放的薔薇胸針。

烏黑的、擁有柔軟觸感的黑薔薇，不可思議地在金屬長劍的劍尖舒展花瓣。

她的胸口出現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破損的部分處分解為似曾相似的金色粉塵，一點一點地離開軀殼飄散在空氣中。就在她身後不遠處，暗黑騎士獸的披風迎風揚起，展開飄逸的弧度。而穿透了紫的身體的長劍，正被它握在手中。

僅僅數十秒時間，便消失地一幹二凈。

暗黑騎士獸利落地收劍。漆黑的薔薇花從半空中飄飄搖搖地落下，被悠接在手心。

悠失神地看著手中的黑薔薇胸針。然而這枚象征著女孩曾經存在的最後痕跡很快在他掌心碎裂成末，花瓣的細屑被咆哮的狂風卷走，沒入遙遠的世界盡頭。

亦是在薔薇胸針消失的剎那，上方烏雲壓頂的天空中撕裂出一道狹長的口子。來自Bright Land的令人心醉的光芒穿透了濃烈的黑暗，倒灌入這方藏在陰影中的空間。

低頭看了眼空蕩蕩的胸前衣襟，悠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原來，把死亡與打開通道的大門的鑰匙鏈接在一起的人、將生命獻祭給這場愚蠢的戰爭游戲的人，從來就不是他。

“那麽，”他把眼光從空無一物的手心移開，望向倒映著披風飛揚的黑暗騎士，“這就是你要這麽做的理由嗎，暗黑騎士獸？”

“你被她蒙騙了，悠。”暗黑騎士獸冷酷地道，“如果不在這裏犧牲她的話，那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但、但是……”

悠似是還想辯解什麽，卻被暗黑騎士獸打斷，“別忘了悠，是你帶領她開始了這場游戲；是你，親手將這朵薔薇送到了她的手中；也是你，毀滅了她最後的生路。”卑劣的惡魔發出一聲冷笑，後繼續在他耳畔循循善誘，“所以現時的這個結果，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所導致的。”

“暗黑騎士獸？這是……什麽意思？”他本就心神恍惚，如今更是輕易地就跟著暗黑騎士獸的言語被卷入無法逃離的情緒漩渦，“她會這樣，是我的錯嗎？其實，是我殺了她？”

它太了解這個內心軟弱的人類男孩了，所以它知道用什麽樣的方式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自己的棋子。“這沒什麽值得悲傷的，悠。”知道已經將悠逼入內心的死角後，暗黑騎士獸便削弱了語氣中的威嚴，“剛才你也看見了吧？她消失時的情形和數碼獸死亡時的狀況一模一樣。”將言語改為溫和的勸慰，就引導他的思緒走向了另一個它預期的方向，“所以，她真的是人類嗎？還是像激流獸曾經所做的那樣，使用廢棄資料模仿人類外形制造的傀儡呢？”

“小紫，她不是……？”

對了，她是個沒有過去的……她是真的想不起，還是根本就沒有類似的記憶？

雙目空洞的男孩，把空蕩的掌心貼近心口，無聲地笑了起來。

或許就是這樣。

但是真是奇怪，這裏分明是一個永遠都不會有傷害和痛苦的地方，那為什麽此時此刻，他的心會那麽痛。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還差一點感覺……但是就先這樣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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