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年的海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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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三個周一是海之日。本是難得的假期,但是若葉家姐弟在這天的安排都非常忙碌。弟弟優鬥早就和小島雄吾等一幹朋友約好要參加海之日的一系列慶典紀念活動,今日限定半價的墨魚汁意面他們自然也不會錯過,估計要玩到天黑才能回家;而今年就讀於六年級的紫明年就要升入初中,盡管按照她的成績要升上目前就讀的私立學校華鏡院女校的初中部完全綽綽有餘,不過她還是早早就出了家門參加暑期補習班。

“姐,你偶然和朋友去玩一下也沒什麽關系吧……整天讀書多沒勁。”在前往集合地點的路上,優鬥將雙手抱在腦後。一雙死魚眼仰面望天,也不看走在他身後的紫。

“你去玩吧。”走在後方的紫表情淡淡地翻過一頁手中寫滿英語單詞的便簽紙。雖然註意力好像完全都集中在英語單詞上,但她依然能夠在合適的時候往旁邊挪兩步,毫無痕跡地躲開一大早就被歡快的薩摩耶牽著跑的遛狗人。

優鬥無奈地往身後瞟了一眼。這麽多年下來他早已經習慣了紫這番冷若冰霜的模樣。繼續糾結於這個也無濟於事,所以他自然換了一個話題,“對了,姐,你知道昨天發生在體育館那邊的怪事嗎……”

今年的海之日註定有些不平靜。昨晚江東區就發生了大規模的停電事件,據說還有人在街區一片漆黑的期間看見了出現在天空中的極光。只是紫為了參加補習班晚歸,錯過了所有在優鬥看來那不可思議的非日常。

可惜優鬥的話題才開了一個頭,他轉身就見到紫微微蹙著眉在自己的手提包中翻找著。看她這幅樣子,根本無暇關註小轎車詭異地撞上高樓三層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新聞了。

“姐,你怎麽了?”

紫擡頭看他,表面看仍是一副冷漠淡然的表情。“我的手機好像忘在家裏了。”如果不是優鬥聽見了那聲不易覺察的輕嘆,他根本無法從紫的語氣中感覺出一絲懊惱的情緒。

雖然對她而言不是什麽必要的東西——畢竟會與她聯絡的除了家人之外幾乎沒有——但是忘帶了這臺象征現代化的小機器總讓人心懷介意。於是紫看了眼時間。她今天提早出的門,就算現在回家去取了手機再去補習班也來得及。

“我回家去拿手機。”她對優鬥叮囑了一句,“你先走吧。”

“等、姐……”優鬥只來得及吐出兩個音節,就見紫已經轉身返回。目送著紫逐漸遠去的背影,優鬥搖了搖頭,故作老成地嘆息了一聲。他知道姐姐的性格一貫就是這樣,因此也不會產生什麽多餘的情緒。只不過今日,當他站在街道的這段看著紫越來越小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或許他以後,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姐姐了。

只是這個想法一浮現在腦海,優鬥便嗤笑了一聲將其強硬地壓了下去。他甩了甩頭丟去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繼續慢悠悠地往和小島雄吾等人約定好的方向走去。

玄關多了雙女式的高跟鞋。

紫第一眼就註意到這雙鞋的鞋跟又細又高,不是詩織會選擇的風格。鞋子本身的顏色是低調的純黑,腳踝高度的位置點綴著純白的玫瑰與圓潤的一串珍珠,將這雙鞋襯托得格外精巧別致。或許可以由此推測這雙鞋的主人是一名懂得打扮卻又不會過於出挑的女人。

所以說家裏是來了客人?

紫拿起被自己忘記在鞋櫃上的手機,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往客廳的方向張望了一番。

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此時領和詩織都在家。若說是在圖書館工作的詩織,法定假日她休息在家這點並不奇怪。但是紫記得父親這兩天一直在忙於一起遺產糾紛的案子,甚至昨晚徹夜未歸。因此當紫看到屬於領的黑色皮鞋同樣放在鞋櫃中時,難免心生疑惑。

是什麽樣的客人,竟然值得父親丟下重要的客戶專程趕回家會見?

紫越想越覺得奇怪,她幹脆褪下運動鞋僅著襪子進了走廊。隔著不近不遠的一段距離隱約能夠聽見領說話的聲音。不知是不是職業習慣使然,領的語速很快,紫根本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可是接下來她居然聽到一連串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從客廳的方向傳來。不知為何在聽到這淒楚的哭泣聲時紫便感到胸口一緊,好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冰冷地揪住了她的心臟。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我見她一面……”

是陌生的女人的聲音。她抽噎著,隱約只能聽見著模糊而零碎的只言片語。

紫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哪怕那只殘酷的手的力道同樣在不斷揪緊。兩方相較,她只覺自己的心幾乎快要就此炸裂。走廊上幾步就能到達起居室,她居然覺得格外漫長。

可是她還是站在了起居室的門口。若葉夫婦坐在背對著她的位置,而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則是一名過去她從未見過的女人。

衣著時髦的女性挺直脊背僵硬地坐在領與詩織面前,就見她雙手緊握置於膝頭,端正的坐姿與她精心裝扮後的艷麗容貌完全不符。素白如雪的一張面孔上殘留著兩道淺淺的淚痕,可就是這種無表情時的模樣在無意中仍透出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漠。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女人擁有一雙很漂亮的,她的“父母”都不曾擁有的,虹膜為淺紫色的眼睛。

紫立刻知道了她的身份。

都不用思考,這個答案理所當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女人的餘光很快就瞥到了立在門口的她的身影,“幸、幸子……”那張冰冷的假面很快就破裂了,她無措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雙手重覆著緊握又松開貼在身體兩側的動作,像是不知道應該將它們放在什麽樣的位置才算得上合適。

若葉領與若葉詩織一同回過頭來,面上俱是無法掩飾的慌亂。

“紫!”領也跟著站了起來。他口中喊的是另一個名字。

紫提在手中的書包沈沈地摔落地面。她全身發冷。心臟瞬間炸裂成無數的碎片,一時鮮血淋漓。可她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盯著眼前陌生的女人。她就這麽自以為是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任憑她與她的“家人”相安無事地保護了多年的這個秘密就這麽輕易被戳穿。那道界限一旦被越過,那她極力維持的平和的家庭氛圍也一道煙消雲散。

也許之後領還說了些什麽,但紫完全沒有想要聽的念頭。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就帶著她的身體沖出了大門。房屋、街道、還有她名義上的父親的聲音……所有的場景在紫的視線中飛速後退,甚至消失。她自從小學二年級就開始練習田徑,只是過去從未想過自己的速度會在今天派上這樣的用場。

她想要逃跑。逃到這個遺棄了她的女人找不到她的地方,越遠越好。

回過神時,紫發覺自己居然跑到了東京灣沿岸。許是海之日的緣故,街上行人來往匆匆,輕易地就將她淹沒在其中。紫彎下身子扶著膝蓋喘息一陣用以平覆自己的呼吸,之前一直被她忽視的仍然緊握在掌心的手機在這時響起了鈴聲。

紫苦澀地輕笑一聲。她都沒有看來電提醒,就直接摳出了電板丟進了一旁的垃圾箱。

就在她完成這個行為時,身後就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腳下的地面隨之震動不已。紫本以為是發生了地震,然而註意到周圍行人驚慌失措的表情時,她不由得循著眾人的視線移到轉過了身,擡眼望向身後。

就見一個身著盔甲的巨人的身影在盛夏璀璨的陽光中與晴好的藍天背景下若隱若現,那個虛幻的影子所到之處的建築物均有損毀。碎石殘骸落地,激起滾滾濃煙一片。

這是在拍特攝片嗎?!

不,高樓毀壞的真實程度與周遭膽小的人發出的尖叫聲徹底否決了紫的這個猜測。

“什麽!發生了什麽!”不遠處一名身著警服的先生舉著警棍慌慌張張地擋在普通民眾前方四處張望。只是在那個影子的眼裏他手中的警棍不過是一根微不足道的小樹枝,而有如螞蟻般渺小的人類更是完全無法與其抗衡。

等、等等……那警衛先生的表現有些奇怪!不單是他,其他人們看樣子也是一派茫然,無一人的眼神聚焦在那個近在咫尺的龐然虛影上。

難道除了她之外,別人都看不見正在對建築物施以破壞的那個罪魁禍首嗎?

不等她得到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發覺那個瘋狂破壞的巨人的動作在半空中不自覺地頓了頓,徐徐偏過了頭。建築物的莫名損毀暫時停止,讓周遭一圈圍觀的群眾都暫時松了口氣。他們嗡嗡討論著關於這次奇異事件發生的種種可能性,根本無暇註意就站在他們之中的某個女孩子依舊保持著仰頭的動作,面上的血色近乎消失殆盡。

在與那虛影的巨人視線相交的一剎那,紫能覺察到有一滴汗水在沿著脊背緩緩淌落,一路蜿蜒出一道冰冷的軌跡。

在平息了半分鐘後,巨人轉過身子,踩下的步伐能讓人感覺到地面在隨之顫抖。

可惜除紫之外,無人可見那比普通建築物還要高上幾許的盔甲怪人,正在一步步朝他們的方向靠近。

漆黑的陰雲不知何時團團籠在天空,蓋住了原本那晴好的蔚藍顏色。即便普通人肉眼無法看見逐步接近的巨人,那一個個敦實地陷入地面的足印變相說明那股可怕的力量的源頭正在朝他們走來。

“快點逃!”面對一時陷入呆滯的人群,紫驀然提高聲音大喊一聲。之後她再沒有餘裕去關註其他的情況,迅速轉過身撒腿就跑。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再度響起,伴隨著沈重的水泥塊砸在地面時的轟響與轎車的金屬框架被瞬間擠壓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哪怕看不見到底是什麽樣的怪物造成了這一切破壞,人們還是爭先恐後地朝著自以為安全的地方胡亂逃竄。

紫跑到拐角後就閃身躲入一旁建築物罩下的陰影中稍稍喘了一口氣。她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被摳去電板的手機,身子仍然不受控制地發顫。就在她身旁不到五米的位置,一只長度堪比普通汽車的腳踏在馬路中央,殘留下一個深刻的足印。

身著鐵灰色鎧甲的巨人就站在十字路口,它環顧四周,透過重重高樓,好像在尋找著什麽一般。一旦意識到並沒有發現自己想要追尋的獵物的蹤跡,那巨人就暴躁地用甲胄包裹的拳頭擊碎一旁的建築物用以發洩,之後他繼續往前,不斷反覆。

看著堪比高山的灰色身影往東京灣沿岸的方向而去,確認暫時安全的紫松了一口氣。只是下一秒,吊在她心頭的那一根臨時松弛的弦又再度緊繃了起來。

爸爸、媽媽、優鬥,還有……!

想起不知身在何處,恐怕同樣處於危險之中的家人,紫立即匆匆地離開了她用以躲避的地點,率先往著記憶中優鬥所說的與朋友的集合地點趕去。她不知道優鬥是否還停留在那附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如此混亂的境況中找到弟弟,可這一回身體就是先於思想提前行動起來。

幾乎在紫開始奔跑的同一時刻,不遠處某座建築高層,之前被巨人擊毀之處幾塊殘留的墻板正搖搖欲墜。勉強能看清在水泥墻壁的中間出現一道深刻的裂紋,並且這痕跡在悄然逐步擴散。而就在下方坑坑窪窪的馬路上,一輛載滿貨物的貨車正在往那個方向靠近。

僅僅幾秒鐘的時間,扭曲的裂痕將一塊完整的水泥板一分為二。大塊碎石順著地心引力從高處滾落。目標,便是正好經過此處的貨車。

“危險!”

聽到來自路人驚慌失措的喊聲,亂了分寸的卡車司機猛得向一側扭動方向盤。伴隨著一道尖銳刺耳的橡膠輪胎在水泥地面刮擦聲,長方形的車身在地面上甩出一個圓弧狀的軌跡,車頭偏向一側的人行道便撞了上去。司機咬著牙用力地踩緊了剎車,可栽滿沈重貨品的車體還是順著慣性的牽引不受控制地往道上撞去。

偏偏就在此刻,本是空無一人的前方忽然沖出一個人。

紫跑過拐角,她的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了那輛不受控制的卡車朝自己沖來的影像。

這架鋼筋鐵骨的怪物是那般突兀地就撞入了她的視線,讓她完全沒有躲避的閑暇。

只有在電視劇中,這樣的場景才能獲得慢鏡頭的資格。從車輛失控開始至車身撞上柔軟脆弱的軀體,必須要一幀一幀地播放用以襯托起慘烈的情形。

對紫而言這是現實並非戲劇。她只能覺察到胸腔中的心臟強烈地跳動了一下,四肢百骸就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徹底粉碎的疼痛。

在外人眼中,女孩子的纖細的身形被車輛直接撞倒了馬路的另一頭。刺眼的紅色很快從她身下洇出,很快浸透了方才由那看不見的力量留下的一塊腳印。

紫的世界中只剩下了視覺與觸覺兩種感官。世界是紅色的。身體仿佛被石磨碾過,不知是不是全身的骨架錯位變形,痛得她說不出話來。慢慢地遲鈍的味覺與聽覺也恢覆了。喉頭中不斷有某種腥稠而黏膩的液體上湧,從她的嘴角一點點溢出。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在耳旁不斷呼喚著她,吵得她原本快要合上的雙眼不得不不滿地再度撐開。

“若葉同學?若葉同學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迷迷糊糊中見到的那人的面容有幾分眼熟。是了,似乎是上學期轉到她們班級的插班生,她好像姓相庭來著?

很快,居然連思考一事都能成為無法承受的負擔。紫痛苦地閉上眼,她極力忽視了相庭那惱人的聲音,任由自己的意識墮入無垠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沒什麽理由解釋拖了這麽久在幹嘛……

好了這裏都說明白了,阿紫的車禍都是策略獸的鍋。

恭喜緋鶴在中卷的戲份殺青,提前去領雞腿吧(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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