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子中的咖喱“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獨特的香氣悠悠地在廚房裏散開。紫持著長柄圓勺，正當她舀起一勺咖喱打算加入優鬥的這份米飯中時，疲累地癱坐在椅子上的小五男生迅速擡起頭，時機恰當地開始指手畫腳，“姐，給我的雞肉多一點啊！還有，不要胡蘿蔔！”

“是是是……”紫一邊在口中假意應承，另一邊還是不客氣地從鍋子裏多挑了幾塊胡蘿蔔，直接壓在了優鬥的米飯上。

所以看到屬於自己的這份蓋滿胡蘿蔔的咖喱飯送到眼前，優鬥狠狠地瞪了紫一眼。後者則一副什麽都沒有看見的表情，雙手合十輕聲說了一句“我開動了”。

若葉家少數幾條家規的其中之一，已經擺放在盤子裏的食物一定要吃完。

優鬥嫌惡地用勺子戳了戳飯上擺滿的紅色蔬菜，不得不將其撥在盤子邊沿堆成一堆，打算最後再解決這對他而言極為痛苦的存在。

父母都忙於工作不在家，導致若葉家的晚餐中上稍顯冷清。

好在，姐弟兩個早已習慣了這種氛圍。

“吶，優鬥。”各自對付一陣食物，紫突然開口，“你究竟去幹什麽了？”

也難怪她會感到奇怪。若要給所有“回家部”的成員做一個積極性的榜單，那麽她的這個弟弟排名榜首，而不是那類會“因貪玩而忘記回家時間”的孩子；雖然本身性格並不內向，學校裏的朋友也不少，但他的特長都是些“坐著就好不需要太大運動量”的項目，所以社團活動向來與他無緣；再者看優鬥回來時的情緒並不好，原本幹幹凈凈的白色上衣上現在已經有好幾處都沾上了灰——也是挑著父母不在的時候他才敢穿著這麽臟的衣服坐到飯桌前。這麽幾個疑點加起來，聯系他晚歸的事實，很難讓人不懷疑今天優鬥到底在外面做了什麽。

面對紫的疑問，優鬥則是情緒懨懨地扒拉著米飯——這種低落應該與胡蘿蔔無關。半晌後，他丟下一句，“我去圖書館了，和同學一起。”

“圖書館？”紫停下了動作，“這麽長時間？”

“是啊。”優鬥丟開勺子，突然改變了話題，“姐，你知道圖書館裏的‘浪人江川’嗎？”

紫點了點頭。母親工作的緣故，讓她覺得優鬥的這個問題問得著實有些多餘。

那名叫“江川”的青年，據說在最開始是個成績優秀的，立志考上東大的學生。然而也不知是因為學習壓力過大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導致他高考時無奈落榜。從那之後他便一直蝸居在圖書館認真覆習，只為了能夠獲得東大的錄取通知書。誰知道天意弄人，他每次都與“合格”失之交臂。可心中那股固執和對東大的執著追求，讓江川在覆讀的路上一年又一年的走下去，直到今日已經是第五年時間。

只要是在本鎮生活的人，幾乎人人都在圖書館的角落見過這名戴著眼鏡的瘦小青年。他經常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圍是疊成山高的各類考試參考書。

若葉詩織有次在家人面前無意中說起江川的事，語氣中滿滿的都是同情與無奈。

想到關於“浪人江川”的種種傳聞，紫的情緒不由有些低落。她不覺收起了輕松的表情，無意識地用勺子刮著盤子中剩餘的米飯，那副如冰霜般冷漠的面容又一次成為她掩藏的最好屏障。優鬥看了眼冷著臉的紫，好像看到了過去的姐姐的他心虛地低頭往口中扒了塊胡蘿蔔。

“姐，你以前想過考東大嗎？”

話甫出口連優鬥自己都楞了片刻。隨即他悔恨地閉上嘴，不知是自己的腦子哪裏出了問題才會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自從姐姐在一年前經歷了那場嚴重的事故後，“以前”這一詞默契地成為了若葉家人的禁忌。既然紫不願去回想，那麽他們也不會主動去提。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被“浪人江川”的事件影響了情緒，還是那塊令人討厭的卡在他喉嚨口的胡蘿蔔攪亂了優鬥的神經，這句輕飄飄的提問就這麽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紫停住了手中無意識的動作，她緩緩地擡起頭，迷茫地看向優鬥。

“我……”她不確信地回答，“可能，沒有想過那麽久之後的事。”

懊惱的優鬥又往自己口中塞了塊胡蘿蔔，就像在進行自我懲罰一樣。

“那麽，之後呢？”

優鬥擰著眉毛一臉痛苦地咀嚼口中的胡蘿蔔，那種煮過以後變得軟綿綿的觸感還有胡蘿蔔與生俱來的古怪味道著實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敵人。因此當紫不耐地用勺子敲了敲盤緣並將她的問題覆述了第二遍時，優鬥才一臉苦相地回過神來。

“我在問你，‘浪人江川’和你今天的晚歸，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麽聯系？”

“啊，唔……”提起下午在圖書館發生的事，優鬥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痛苦地吞下梗在喉頭的他這輩子最討厭的食物，這才慢慢地開始敘說，“一開始還不是是雄吾那家夥，他告訴我說‘浪人江川’，說不定已經變成‘怪物’了。而且……”不甘地捏緊手中的勺柄，優鬥極不情願地擠出自己的看法，“我……也……這麽覺得。”

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握在手中的銀勺都“叮”一聲跌入盤中。優鬥居然承認了都市怪談的存在？這還是她的弟弟，那個崇尚科學的無神論者若葉優鬥嗎？

“是因為雄吾君的說法？”紫率先拋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猜測。

說來也是不可思議，都說物以類聚，偏偏在優鬥這裏就是個反面例子。他在學校裏最好的朋友小島雄吾，竟然是個情願將畢生精力都花費在尋找都市傳說的家夥。盡管有這樣的交際圈，保持本性的優鬥也沒有因為雄吾的大力勸說而加入他所在的超自然研究協會，並且依舊我行我素，對永遠追逐在“超自然”之後的摯友表示嗤之以鼻。

“……還是你得到什麽確切的證據了？”比起前者，還是這個可能性更大一些。

“其實，”優鬥放下了勺子。他低著頭，悶悶地說，“是我親眼看見了。”

在優鬥的敘述中，事件的開端是小島雄吾君向他敘說了他發現的關於“浪人江川”的怪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江川他不再總是窩在圖書館的角落裏埋頭學習，而是坐在平日經常被他霸占的位置上，用陰郁的視線盯著從他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當聽到提到類似“考試”或者“東大”之類的話題，他就會上前攔住對方說些會讓人惱火的話。

“我們班就有兩名女生，在上個禮拜被行為怪異的江川攔下了。而且就在當天晚上，她們兩人統一都做了非常奇怪的夢。夢的內容是在寫滿習題的迷宮裏，身後追趕她們的是不斷逼迫她們學習的江川……”

“噗。”雖然這麽做有些不太合適，但是紫還是沒忍住笑出聲。註意到優鬥的神情——他顯然是很不滿意紫的行為——紫尷尬地咳了兩聲，極力掩飾起自己憋不住的笑容，“好了，接著說吧。如果只是奇怪的夢的話，你恐怕也不會是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吧？”

優鬥垂下頭，悶聲憋出一句，“小野寺同學，也就是那兩名女生之一，她失蹤了。”

“誒？”紫的笑意凝在嘴角。隔著餐桌，她嚴肅地望著過去極少在她面前示弱的弟弟，“單就是你說的這些事情，完全不能將小野寺同學的失蹤與‘浪人江川’牽連在一起吧……”

“可是吉野同學——也就是另一個女生，她說在失蹤之前，小野寺同學依然每天都在做著那個奇怪的夢。那個男人婆的性子也是，居然要直接去圖書館找江川質問？！結果她就……再也沒回來。”

好像知道紫要問什麽似的，優鬥著急地搶在她開口之前就說出了答案，“吉野當然把這些事告訴警察了，但是沒有任何確切證據，那些大人怎麽會把我們的話當一回事？都說是我們小孩子想太多。”言及此，優鬥不屑地“切”了一聲，“所以，我們才會想著要自己去找江川的。”

“你們親自去找了江川？”

“恩，”不知想起了什麽，優鬥打了個寒戰，“然後我就看見了，江川那個家夥，好像真的有點變得不像人類了……”

“那個家夥藏在鏡片後的左眼……怎麽說呢，與其說是人類的眼睛，不如像是機械發出的燈光，是紅色的……”在這時的優鬥深深挫敗於自己狹隘的詞匯量，他想要極力向紫描述自己看見的江川的眼睛，如同從破碎的機械的縫隙洩露出的警示的燈光，色調是溫暖的顏色，但藏在其中的不明意味只會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與其說是優鬥的描述，倒不如說是弟弟的神情真正讓紫感到了不安。她雖然沒有立即開口，可在她腦中，有一個她剛接觸不久的詞匯，同樣像是警示燈一般亮了起來。

“我和雄吾也是沖動了點，”優鬥習慣性地揉了揉自己的一頭亂發，極力用了輕描淡寫的語氣，“否則也不會讓圖書館提前閉館了。”

“你們打架了？”紫垮下臉。

如果讓媽媽知道優鬥如果在圖書館裏和別人打架，她非氣死不可。

咦……等等？

紫形象全無地一拍桌子，猛得站了起來，“優鬥？”她忘了控制自己的音量，徒然提高的音量讓坐在餐桌對面的弟弟嚇得往後縮了縮，“你說什麽？今天圖書館提早閉館了？”

“是、是啊，”僵在椅子上的優鬥結結巴巴地說，“畢竟，江川的事情，本來就讓人，很不舒服了，結果，不知道是誰，今天叫了警察，把他給帶走了……”

“但是，”紫腦中一片空白，她恍惚地望著走廊的方向，仿佛看見傍晚時和自己告別的母親，“但是媽媽說，今天晚上她要頂替井山小姐值夜班的……”

“怎麽可能？”優鬥擺了擺手，“我今天看著館長親自鎖的門……誒，姐？”話音未落，他卻見到紫不知何時離開了位置，大步從他身邊掠過。

她在電話本上翻找出了井山小姐的電話，並且快速地撥通了號碼。

同樣開始不安的優鬥跟著來到走廊，他一臉無措的表情，聽著紫與井山小姐的通話。

“是井山小姐嗎？您好，我是若葉紫。對，沒錯，若葉詩織是我母親。是的，我想請教您一下，關於今晚的值班安排？是嗎？那請問您今日有聯系過我母親嗎？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謝您。”

“可能是這樣，麻煩您了，謝謝。”

短暫的通話結束，紫冷著臉結束通話，又轉而撥打母親的手機號。

“果然……”等待的過程讓她焦慮不已，期間紫不斷地用指尖敲擊著桌面，“井山小姐說她今天根本就沒有給媽打過電話，夜間值班什麽的也因為你們的事情取消了……”

“不、不會吧？”優鬥怎麽都不敢相信，以往只會在電視劇裏看到的劇情今日竟然具體地發生在自己身上，對象還是自己的母親，“媽真的不是去新谷阿姨的花店幫忙了嗎？”

聽筒中的忙音證實了，無論撥打幾次，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

“怎麽可能……”不耐地丟下話筒，紫一邊回答一邊匆匆往樓梯上走，“難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回來的時候就遇見媽要出門，是她告訴我今晚要替代井山小姐值班的。”

用力推開自己的房門，紫突然轉身朝向因過於震驚而只會機械地跟著她行動的弟弟。

“優鬥，你聽我說。”紫的語速極快，但是條理依舊清晰，“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去拿必要的東西，包括你的手機。然後我們分頭行動。我去圖書館，你就去爸爸的事務所。如果在我們分開之後的20分鐘內——就是你到達事務所的那段時間為止我沒有聯絡你，就讓爸爸報警，就說媽媽和我可能都出事了。”

“但是……”優鬥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可話未出口就被紫打斷。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確認媽媽的情況，明白了嗎？”

優鬥恍惚地看著她，有這麽一剎那，他甚至以為一年前隨著那場事故徹底消失的姐姐重新回來了。

“你在發什麽呆？快點動起來！”看到仍然呆立在原地的優鬥，紫不滿地呵斥了聲。

“呃……恩！”

見優鬥奔向自己的房間，紫無奈地舒了口氣。她掉頭回到房間，快速地從書包裏收拾出手機和錢包這類必須的物品。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紫的目光不知為何定格在了被她塞在底層的那臺Xros Loader上。

然後，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抓起了那臺墨綠色的機器，一道放進了口袋裏。

如果紫在這個時候還有閑心看一眼自己的電腦，那她立馬會發現，之前沈默了很久的塞勒涅，在這個微妙而恰到好處的時候給她發送了一句留言。

塞勒涅：紫桑，「不合適」這樣的理由，是無法阻止「必然」的發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