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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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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宋憶慈?

千姜的臉仿佛火燒,她一時呆住了,楞了片刻,趕緊直起身子往旁邊挪。可屋內卻忽然亮堂了起來,千姜不經意一瞥,只見一雙玉足繃直,光影投在窗欞之上。

“誰?!”

千姜拔足狂奔,幹脆使出了不常用的輕功,奮袂而起,卻被屋檐撞倒了頭。

“咚!”

千姜吃痛朝亓筠打手勢,卻見她也自身難保,正和屋頂的一眾暗衛大打出手。

完了。千姜暗道不好,心道要是有誰能來救救自己就好了。

她這才突然的、短暫的想到了張九荻。

好像他們約好了,今夜在倉使府見面來著?

******

那邊廂,倉使府的若幹人等,覺得今夜格外漫長,府內一股蔓延的無名火仿佛要將一切焚燒。

向來作息規律的殿下,不僅整夜不睡不說,還忽然半夜召見樊寄奴姑娘,讓人如泣如訴地唱了一宿。

☆、誰的眼睛

已經是下半夜,樊寄奴撥完最後一曲,指間有些發紅,“殿下,可是有什麽心事。”

“你們女孩子是不是都這般喜新厭舊。”張九荻一夜的失望化作一句綿長的嘆息。

“殿下這話,奴婢不敢回答。”她說著,抱琵琶的如蔥手指舒展片刻,又道:“若奴婢答是,怕是要傷了殿下的心,若奴婢答不是,便是有意欺瞞。”

“但說無妨。”張九荻坐在書案前,指肚輕輕劃過邊緣,遙想起那個月夜,她曾經坐在這裏,不情不願。

“寄奴深陷紅塵,但是一直謹記殿下教誨,雖然不會付出絲毫的真心,但會因每一次的相逢歡喜。”她緩緩起身朝張九荻走去,淺褐色絳紗碧霞羅逶迤拖地。

“果然。”張九荻冷笑一聲。幹脆又重新提筆,在宣紙上行雲流水,凝聚渙散的心神。

“殿下是有心儀的女子了?”

他挺拔清瘦的背影近在眼前,卻如朗月疏星般靜默,樊寄奴輕輕扯下雲鬢間的發簪,柔順的秀發鋪陳。

“是。”這沒什麽好隱瞞。

聽到他的回答,樊寄奴感覺呼吸一滯,長久地註視著他的背影,月光穿過窗外朦朧的樹梢,在他的身上浮泛起淡淡的光暈,溫柔得不真實,最近的這段時間,殿下似乎變了一個人,她想著,猶豫片刻,伸手撫上他的肩膀,絞絲銀鐲順滑地跌落至手腕,她啞聲問道:“她有什麽好?”

“你可知道蠻荒時期,北郊的樂歲河只是沮洳汚塗,多虧有賢人經營,才讓穢氣渫散,卑溼不再……”

“奴婢只曉得現在樂歲河的水,福澤了一方百姓,卻不知道它以前是這樣的光景。”

“住在倉使府的這些年,本王覺得自己與其無異。”

“殿下怎麽能以沮洳自比,您明明是修竹皎月。”樊寄奴一邊說,一邊伸手一路向下,卻在靠近他胸=膛的位置,被輕柔撥開。

張九荻頓了頓,片刻後開口道:“寄奴,你跟了本王這許多年,本王一直很信賴你。你不是她,也最好不要成為她。”

“威千姜算什麽?即便成為了宋家大小姐,還是配不上殿下!”樊寄奴一改往日的賢良淑德,高聲怒道。

“寄奴,你可知……”她是我的清渠歸途,這半句,張九荻沒有說。

樊寄奴不追問,又道:“可是殿下,您等了她一宿。”

“有些事情,她想不明白,本王有的是時間,幫她想清楚。”

可惜,此刻被五皇子擒住的威千姜,卻不曉得北郊的百轉千回,只是陷入了長久的苦痛中。

千姜雙手被吊起,掛在府裏一處陰暗的地牢,火辣辣的巴掌再次扇在了臉上,她不得不睜開了眼。

眼前,宋憶慈笑地開懷。

“喲,怎麽二小姐這麽不經打。”她捂住口鼻,一臉嫌棄道。

“憶慈,開心了些嗎?要不然再試試別的玩法?”宿望說著,用手指了指在千姜眼前的武=器架。

“哥哥,還是不了吧,萬一真打出什麽事來……”

“放心,本王手下的人曉得分寸,只是痛,出不了什麽大問題。”

千姜感覺眼皮腫脹,仍舊勉力瞪大了雙眼,告饒道:“放過我吧,我一定不會把你們的事情說出去。”

宋憶慈啐了一口,怒道:“我和殿下的事情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只是你竟然敢來蹲墻角!真是不要臉。”

宿望聽出了宋憶慈的心思,眸光一轉道:“憶慈以後可是要成為王府的人的,何須介懷。”

他話音剛落,果然見宋憶慈歡欣鼓舞的跑來,熱烈地環抱住他的腰。

二人在千姜眼前親=熱片刻後,宋憶慈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全然不顧千姜的死活。

“你這個姐姐還真難纏。”宿望白了一眼宋憶慈遠去的背影,又靠近千姜,伸出手去勾她的下巴,“說罷,今天為何來這裏。”

“我是來找我姐姐的。”

宿望輕笑一聲,忽發狠扯住她的頭發,往上一提,“那日你在崇定樓救走了那個人,本王就想找你,沒想到二小姐竟然親自送上門來。”

千姜感到頭皮發麻,身體因為痛苦而劇烈地顫=抖著,“我聽不懂,殿下若再如此相待,便是對宋府的不尊重了。”

“哎呦,現在倒是擺出了宋府千金的樣子來了,本王告訴你,你和你那野種姐姐,都是本王腳下的狗。”

千姜不曉得為何宿望現在如此驕縱,權當沒聽見他講話,而是悄悄觀察起四周來。她方才被押解過來時,雖然遮住了眼睛,但是仍舊在心裏默默記著路,隱秘的室內腳底總會濕滑些,她記住了每個轉角,到時候搬救兵也能順利些。

這牢房雖小,此刻卻站了五六個人。右側的長廊上,還有些許冷峻的光,看來關著的不止是她自己。

未料,她的眼眸晃動卻被宿望盡收眼底,他冷笑一聲,一把扯住千姜的衣領,羞辱道:“怎麽,就你這個樣子,還想搬救兵呢,你能救救你自己不?”他陰鷙一笑,去撕她的衣服。

千姜竭力反抗,美人筋凸起,被鉗制的雙手不斷揮動,“宿望你住手!”

宿望絲毫沒停手的意思,只是在中途時,瞧見她胸=口處那醜陋的傷疤,他皺皺眉,厭惡道:“真惡心。”

見千姜仍舊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宿望挑釁道:“怎麽,想打我啊?”隨即吩咐左右將她手上的鐐銬解開。

說時遲,那時快!

千姜忽然掏出一把金弓=弩,精準地朝搜宿望擊去!

顯然,這幾位精美隱蔽的武=器,是眾人都沒有料到的,左右護衛旋即去救,卻撲了個空,還是宿望反應靈敏,堪堪躲過了這一擊,卻被箭=簇的邊緣擦出一道口子。

剩餘人等麻利地在背後死死扣住千姜的手腕,讓她無法再動絲毫。

宿望怒不可遏,發狠捏住千姜的臉,“你個賤人手腳倒是麻利,說罷,你今日是不是要來尋人?”

見她面容逐漸升騰起驚懼之色,宿望得意道:“來人啊,把人給我帶上來。”

話音剛落,便見斜也踉踉蹌蹌的被人從門外牽進來。

他神志明顯不清,耷拉著腦袋,雙目混沌。

“斜也,我是千姜啊。”

他仍舊搖頭不語,只是擡眼瞧了她片刻。

“原來果然是你朋友。”宿望一邊笑,一邊撿起掉在腳邊的箭=簇,而後將尖利的頂端貼近千姜的下頜線,“你壞了我的大事啊,威千姜。”

“你對他做了什麽,有什麽事情沖著我來,與他們無關。”

“沖你來,就憑你?你能擔待得起麽。”

“競陵王,我求求你,放過他好不好。”威千姜央求道,她已不敢再追問南宮鴻的事,先救眼前人為上。她再看了眼斜也,他仍舊是雙目無神,只是呆呆看著前方,嘟囔著什麽。

“威千姜,你不是喜歡夥同我那弟弟來誆騙本王麽。”

“我沒有。”

“怎麽說謊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宿望說著,輕輕拍拍她的臉,“不過也多虧了你,讓本王曉得了,原來他手上還有些兵,也算有個防備。不過本王怎麽也想不明白,他以前明明和你相看兩生厭,怎麽一時又難舍難分了。”

“九皇子那日不是為了救我,而是為了救宋憶慈。”

“你以為本王還會聽信你的謊言?”他笑道,“威千姜,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千姜抿嘴不言語,她與張九荻的秘密,輕易不能說出去,畢竟此事牽扯極大。

可惜,她實在是低估了宿望的癲狂程度。

“你那姐姐今日把我侍奉得很開心,可惜,你這個樣子,惹惱了本王,你已經失去你的機會。”宿望說著,不給千姜任何反應的機會,右手舉起箭-簇,徑直朝斜也眼睛刺去!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宿望忽然朗聲大笑,專門給千姜挪開位置,讓她清楚地看見斜也右眼汩汩流出的血。

千姜瞪大了雙眼,拼命地搖頭,嘴裏念叨著:“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可惜,斜也的哭泣與掙紮聲越發清晰,千姜空白的大腦不得不承認眼前事實。

“威千姜,這只是開始。你若如實相告,他還能保住一只眼……”

“我說,我什麽都說……”千姜跪在地上,幾乎爬向了宿望,她嗚咽著將與張九荻相約試毒的事和盤托出,見宿望的眉頭越皺越緊,千姜試探性地問道:“千姜定然會助殿下一臂之力!只是還有一事相求。”

宿望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她直說。

“劍客南宮鴻是不是也在府上。”

“他啊……”宿望忽然暧昧一笑,“何權喜歡得很,送他府上先玩一會兒。千秋日,你一定能見到他。”到底是哪個他,宿望卻沒明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千姜,又道:“你說了要幫我,便要幫到底,若又中途倒戈,暗度陳倉,我便將他五馬分屍。你曉得的,本王說到做到。”

千姜唯唯諾諾地點頭,連滾帶爬地扶起躺在地上的斜也,他不斷高呼著“好痛……我的眼睛……為什麽周遭都是紅色的……”

“心疼啊?”宿望蹲在千姜身邊,饒有趣味地看著她淌淚,嘖一聲:“誰叫你當初選錯了人呢,跟著本王不爭氣的弟弟,還妄圖破壞本王的千秋大業。不過呢,好在你及時醒悟了……”

千姜抹一抹臉頰的淚水,手上沾染的血也在臉上留了痕,宿望卻已經貼在耳畔,給她叮囑一系列與張九荻周璇的事宜,片刻後又叮囑道,“不要癡心妄想能破壞我們。”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有工作上的事 無法更新哦

另:大家千萬做好防疫,口罩戴起來!

☆、所言非虛

人終於散盡。偌大的牢房裏,寧謐得只聽得見斜也的嘶聲。

千姜踉踉蹌蹌地將斜也扶靠在墻上。

好冷。

怎麽會這麽冷。

或許是因為疼痛刻骨,斜也的意識總算回來了些許,口中喃喃道:“……三姑娘……”

糟了!

難道宿望對當初庇護他們的韃靼別部也下手了?千姜暗道不好,正欲追問,卻聽斜也又繼續道,“別喝,別喝……”他說著,嘴角因痛苦而抽搐。

“好,不喝不喝。”千姜伸出手,拂開黏在他臉上帶血的發絲。

可能是方才的藥起了作用,他逐漸昏死過去,闔眼仿佛入夢。

******

千姜難得在白日來一次倉使府。

往常門可羅雀的地方,卻候著許多華貴的壁車。

她才踏出一步,便被一位面容鐵青的人攔下,“戶部尚書辦事,閑雜人等回避。”

“長沒長眼睛啊,宋小姐的路你也敢攔。”千姜隨侍的小丫頭玉橘是個脾氣暴躁的,直接護在千姜跟前。

“我過來找倉使大人,煩請通報一聲。”千姜戴著面紗,說話間,些微粉色浮動,極為婉轉動人。

那人一看玉橘亮出來的腰牌,連聲道歉,躬身往府內引,“宋姑娘有所不知,今日不僅是咱戶部的人在,工部的人也在,所以小的只能帶著您走到門口,別的小的也不敢動。”

將將走到門口,那人便畏畏縮縮地止步,千姜會意,幹脆連玉橘也屏退了,孤身往院子裏去。她等得,斜也和南宮鴻卻等不得。

果然府裏面黑壓壓地圍聚了一群人,想必倉使府原有的幾個侍衛,悉數出動維持秩序了,這才會守門的人都沒有一個。千姜自邊緣奮力往裏去,那些人卻不動如山,口中念叨著什麽修繕、官糧的事。

正踟躕著,忽聽身後有人輕聲呼喚。

“商公子。”

“宋姑娘。”商訣恭敬地行禮,又道:“您是來找殿下的?”

“是。”

“他現下正忙著。”

“我有要事。”

“宋姑娘,小的只是照殿下的意思說,您可別和小的一般見識……”

“說罷。”

“殿下說了,千姜姑娘一般沒什麽要緊事。”

千姜皺眉道:“你再說一遍??”

這話明顯是千姜的氣話,沒想到商訣果真規規矩矩地重覆了一遍。

好,很好。千姜理了理發髻,誰叫她此刻是帶著宿望的任務來的呢,不然她才沒那個閑工夫這麽貼著張九荻,她清了清嗓子,用極為柔弱的聲音道:“實不相瞞,郁初卻有要事相求。有勞商公子帶路。”

商訣這才呼喚左右,須臾,便從人墻中開辟出一條寬敞大道,周遭人紛紛側目,見眼前女子梳著朝雲近香髻,身著一襲煙羅紫的撒花煙羅衫,鵝蛋臉被面紗遮住一半,露出來黑葡萄似的雙眸很是靈動。

也不知是昭京城的哪位大小姐,竟然能在戶部尚書、工部尚書與倉使大人議事之時闖入。

千姜不管周遭的眼神,腳步急促的跟著上了樓。

只見張九荻端坐堂內,左右坐著兩位身著華服之人,見千姜上樓,二人面面相覷。

“殿下,我有要事相商。”事急從權,千姜直接開了口。

張九荻不看她,只是吩咐了聲,“賜座。”便又與二人說起話來,“修葺倉敖的事,這一年還算順利,多虧了工部全力相協。”

“為殿下效勞,是咱們的福分。再者,戶部大力協作,記料合用之事,從來沒有馬虎過,才能收支有度,行事順利。”

“呂尚書,我說過了,在這裏沒有什麽殿下,只有昭京倉使,接受視察還是要擺正位子。”

呂尚書惶恐道:“是。”

千姜起初還頗為尊重地聽著幾個人商議公事,片刻後,那兩個尚書又開始聊起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比如問候九殿下安、五殿下安、二皇子安、聖安雲雲。

張九荻往常是不喜歡聽這些話的,不知怎的,今日好像是頗為受用,從容自若,風儀翩翩地與二人閑話著,全然不顧千姜在一旁給他的信號。

千姜今日是被宿望脅迫著來的,本以為找張九荻是件簡單的差事,沒想到備受冷落,不是說自己是昭京城的光嗎,怎麽光來了,這個人還不動如山,千姜埋怨道。

茶喝到第三盞,千姜總算忍無可忍,幹脆利落地起身,決意不再等。

熟料,她極輕微的起身,在屋內激起一陣波瀾。兩位尚書總算閉嘴,識相地瞧張九荻,只見他薄唇微抿,似有慍色。

千姜腳底抹油地走下階梯,卻被商訣攔住去路,“宋姑娘,您不可以走。”

“你主子不是忙得很麽。”

“您理解一下。”

“理解什麽。他不是早就談完了公事麽,專門把我晾在旁邊好玩麽。”

“小的說的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麽?”千姜話音剛落,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好像上次放了張九荻鴿子,莫非他是在同自己置氣?千姜皺著眉,試探性地瞧向商訣,只見後者攤手,顯出一副無奈的神情。

千姜腹誹道,怎麽張九荻平素大氣得很,到了自己這裏就這麽小性。

可惜,她此刻實在是沒心思處理這些問題,只是一股腦地往外沖。

再怎麽說如今也是宋將軍的千金,雖然屏退了侍女,但是總是有暗衛護送,見商訣動作幅度大了些,便有人出來護主。

院內其他人覺得有趣得緊,都在一旁觀戰,環聚成一個圓圈。

既然商訣被牽絆住,千姜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腳堪堪往外踏了半步,手腕便被拉住了。

這熟悉的力道,這有些膈人的清瘦手掌,千姜連手都不想甩,因為她知道甩不掉,便轉身笑盈盈道:“倉使大人公=務繁忙,沒時間與民女會商,怎麽突然追出來了,打擾到你們修葺倉敖之事,多不好。”

“千姜,是你自己白日來,也沒通報一聲,倉使府總不能天天候著你吧。”張九荻耐心解釋道。

“是是是,是民女的錯,殿下趕緊放了手,我這就給您磕頭求饒。”

周遭的人此刻註意力都聚在了這二人身上,畢竟九殿下的千金之軀,不是這麽輕易就能看見的。這些人越聚越緊,眼睛幾乎要落在他們身上,暗處的侍衛忍無可忍,將二人圍住,與周遭隔開。

在喧囂的院子內,楞是形成了一方小小的私密天地。

沒有了周圍熱切的目光,張九荻總算感到自在些,他仍舊不放手,道:“你真是片刻都不願等我。”

千姜:“……”果然,他還惦記著那夜的事。

“那天有要緊事。你要的答案,我隨時都能給你,你得先把手放開。”

聽她這麽說,張九荻的面容稍霽,又小心翼翼道:“你得答應我,松了手不準打我。”

“好像我左手就沒法打你似的。”

“你每次都是用右手。”

千姜:“……”怎麽你連這個都記得清清楚楚。

“敢情我在殿下眼裏就是個沒事打人的潑皮。”

“不是潑皮。”後半句卻被他咽了下去,像是被噎住了似的。

千姜:“……殿下你能不能正常點。”

“不正常的是你吧。”張九荻說著,湊近去瞧千姜的臉,質問道:“臉上這麽腫,是誰?”

千姜拂開他撥面紗的手,道:“這不關你的事。”

“本王偏要管。”

“既然殿下這麽憂心民女的事,不如先替民女解憂。”

“何憂?”

“殿下能不能,再讓我試藥?”從答應宿望的那一刻,千姜便在思考,如何才能不露聲色地在張九荻這兒拿到解藥,宿望口中的,事關黎明蒼生的藥。

“為何要試藥?”張九荻方才輕快的語氣,倏忽變得陰沈。

“上嵐道常弈說了,我的體質有變化,我想試試是否真的如其所……”

“宿望逼你了?”張九荻冷冷打斷道。

“什麽?為什麽逼我,我能有什麽用處。”千姜故作鎮定道。

“千姜,你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事了?”

“沒有什麽的,張九荻,幫我一次好不好,就是試毒罷了,反正你不是早就煉好了毒藥和解藥了嗎?”千姜央求道,拉住了張九荻的袖子。

威千姜是個莽撞的性子,甚少有求人的時候,特別是此時還帶著傷,雙眸翦水,看起來甚是惹人憐惜。

張九荻揉一揉眉心,清醒片刻道:“千姜,你告訴我實情,有什麽問題我同你一道解決。”

似是被戳到了痛處,千姜覺得鼻頭一酸……眼前卻突然閃過斜也空洞的右眼,還有成灰的阿追……不行,不能讓他們再涉險,她咬了咬唇,勉強道:“所言非虛。”

“罷了。”張九荻眼眸忽然黯淡,勾勾嘴角,道:“既如此,便在這等到晚上吧。”

“我不想……”

“我曉得,你不願意同我多待一刻,但是那些煉藥的師傅,要入夜才入府。”張九荻慢條斯理道,末了,又好似很不在意地提了一句,“我還在等你的答案。”

周圍的人聲一浪高過一浪。

千姜看著他的眼睛,那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閃耀,些微的澄澈與明快,好像曾經的那個人,她有片刻的失神。

作者有話要說: 張九荻:“不是潑皮,是我的光啊。”

(補全噎住的半句)

☆、誰的解藥

半個時辰後,倉使府裏各派人等才被遣散,府內又回歸了往日的寧靜。

千姜不曉得當如何面對張九荻,坐在中堂內,她局促難安。

張九荻倒是不疾不徐,翻看著手裏的折子,不時朝肅立的一幹人等叮囑幾句。

“殿下,我可以去院子裏散散步麽。”

“不可以。”

“為什麽非得要拉著我。”

“你不是有求於本王麽。”

“你還有求於我呢。”

周遭的人聽到這話,都暧昧地笑了起來,連向來嚴肅的商訣都悄悄勾了勾嘴角。

張九荻這才慢條斯理地朝千姜走來。

因為身材頎長,日光照耀,千姜被覆蓋在他暗影中,他問道:“宋姑娘是不是覺得過於無聊?”

千姜點頭如搗蒜。

“商訣,備馬。”

“我只想在這裏等著他們,不想去別的地方了。”

“宋姑娘在這裏只會說些有的沒的,不如幹點正經事。”

馬蹄飛快,二人就這麽出了倉使府。

千姜原本好奇他所謂的正經事是什麽,等到坐在了馬車中,才發現,還是少說話為妙,畢竟張九荻此時正襟危坐,一副威嚴模樣。

二人分坐廂內兩側,井水不犯河水。

“怎麽不說話了。”

“怕殿下嫌我吵。”

“吵是吵了點,本王不嫌。”

千姜:“……”

馬車極穩,千姜撩起簾子,往外瞧。昭京城東的熱鬧景象飛速掠過眼前,看這陣勢,他們是要去臯西山。

“五皇子不是一直堤防著你麽,怎麽還敢玩外跑。”

“你現在倒是對昭京局勢頗有心得。”

“在你們這地方,要活命還是需要點眼力價。”

“所以你選擇和宿望站在一起?”

“我沒有。”

張九荻註視著千姜,仿佛下一刻又會央求她告訴自己實情。

千姜不自在地放下簾子,“殿下,雖然我現在是宋郁初,但……很多事情,仍舊身不由己。”

“既然你不想說,我就不再問你。至於五哥,是他最近忙於千秋日的事情,早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二哥前些日子又帶兵去了邊=疆,在昭京城,他已經沒什麽可畏懼的了。”

“二皇子還是去了韃靼邊境?!”千姜驚訝道,“如果二殿下走了,那昭京城就沒人能治宿望了麽?”

“總會有辦法的。”他微笑看著千姜,多了幾分意氣風發,“你要相信。”

可是相信太過虛無縹緲,哪裏會有痛苦來得切膚,她腹誹道。

山上的路有些顛簸,千姜幾乎要摔倒在地,卻被張九荻堅實有力的臂膀扶起,索性將她拉在身邊坐著,二人一路無言。

半個時辰後,到了目的地,千姜一瞧,兜兜轉轉,又來了孤獨園。

喬裝出行本就低調,加上張九荻對此地頗為熟悉,一路無阻礙地就進了園內。

甫一進園,千姜便覺得不對勁,原本熱熱鬧鬧的院子裏冷清了許多,也不知哪裏飛過來幾片枯葉,竟然在夏日裏點綴幾分蕭瑟。

“這地方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話音剛落,便見一個梳著小辮子的小孩蹦蹦跳跳地朝自己奔過來,她定睛一看,好像是上次給自己指捷徑的小女孩:“小玉!”

千姜張開懷抱,那小孩卻徑直抱住了張九荻的大腿,“九哥哥,你好久沒來看我們了。”

千姜:“???”

張九荻似乎頗討小孩喜歡,不一會兒便被小朋友簇擁著,很是耐心地把早就準備的東西一一分發。

這一派其樂融融的模樣,哪裏有自己說話的份,等到小孩子們都拿著東西心滿意足地離去,千姜才有機會問道:“這就是你的正經事?”

“對啊,讓你多看看我,看看我的生活。”

見千姜表情覆雜,張九荻自嘲一笑,道,“本王不過玩笑。”

原來,張九荻每月都要來孤獨園親自采買從倉使府上倒賣出去的糧食,雖然看似頹唐了些,但也打聽出不少頗有價值的信息。宿望制=毒的目的已成,這孤獨園內買賣屍=體的勾當也少了不少,唯獨剩下糧食轉手還算紅火,所以蕭條在所難免。

只剩下園內接待貴人的院落,尚餘留幾分往日的華貴。

事情辦成,二人在九曲回廊中穿行,千姜忽然見著一個熟人。

“明月?”

“小姐,你怎麽在這裏?”往常飛揚跋扈的明月在府裏失了勢,現在已如驚弓之鳥,見著千姜便擔心她會打擊報覆。

“我同倉使大人過來逛逛。”

“九殿下。”明月一臉驚惶地行禮,聲音引來了院內關註。

須臾,宋憶慈一臉無辜地從院內走出。一見張九荻,便殷勤地貼上來,好哥哥好哥哥地叫個不停。

千姜冷眼旁觀,卻見張九荻似乎很是受用,關切地與宋憶慈談論著近況。

“憶慈來這裏看看小孩子,沒想到竟然會碰上妹妹,原來妹妹心這樣善。”她嬌滴滴地說著,千姜卻從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些許驚慌失措。

“妹妹為何這樣看著我,是因為好久不見麽。”

“姐姐今日顧盼生輝,妹妹多瞧了兩眼。”畢竟她現在和宿望是一夥的,千姜為了自己那兩個可憐的朋友,也不能輕易把她得罪了。

宋憶慈得意地揚揚眉毛。

“憶慈這些日子不是同五哥走得近麽,今日怎麽不見他來。”張九荻似是不經意一問。

“望哥哥一般不來這裏。”提到五皇子,宋憶慈臉上免不得顯出幾分溫柔。

看來,二人的關系已非同尋常,張九荻心道。

千姜也在心理揣測著宋憶慈此行的目的,以她心狠手辣的性格,斷然不是過來做什麽善事的,孤兒能帶來什麽好處……

孤兒?

千姜這才靈光一閃,既然宋憶慈原本的身份是孤獨園的孤兒,而她又不想認祖歸宗的話……會不會使出什麽卑劣手段來。

正想著,北面忽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驚雷!

砰!

隨之是遠遠的悲鳴嗚咽聲。

千姜心道不好,擡腳向聲源處奔去。

“千姜,你別過去。”張九荻擋在她的面前,又示意左右前去查探。

“那些小孩子剛才就往那邊跑的。”千姜擔心道。

“淵哥哥,憶慈害怕。”宋憶慈很是嬌柔地依偎在張九荻的身邊。

“我過去看看。”

“淵哥哥,你別走,留下來陪陪我。”許是怕行徑暴露,宋憶慈糾纏著張九荻,久久不撒手。

張九荻向來不會對宋憶慈說重話,此情此景,讓他一時陷入兩難。

“殿下陪著姐姐,民女命賤,不會出什麽事。”

聽她又說這種話,張九荻心底不悅。

他迅速掙脫宋憶慈,往千姜身後一站,從背後將她環住,道:“不要再這樣輕視自己了。危險的事情都交給我。”

朗朗乾坤,這般親密的舉動,千姜有些不自在,她掙脫掉張九荻的懷抱,轉身正視他,卻剛好看見他身後的宋憶慈。

宋憶慈的表情極為陰鷙,眼神中蠻是兇狠之色,還在脖頸間打了個手勢,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千姜下定決心,奮力將張九荻往外一推。

他本就卸下了防備,行事極為輕柔,被她這麽一推,霎時往後退了半步。

張九荻懵懂地瞧著威千姜。

“殿下,你在此地陪她。我用不著你管。”

她仍舊不放心,走到半路又折返回來,一字一句地強調道:“不、許、跟、我。”

張九荻眼神一黯。

到了爆=炸地點,空中還飛舞著不少燃燒中的紙片,黑色的粉末凝聚,極為嗆人。

小孩子們沒什麽大礙,只有園內的一些仆役,留在原地,千姜從他們的口中,得知此處是存放孤兒文書名冊的,這一毀,許多小孩的身世更無法溯源了。

如此,千姜便品出宋憶慈的心思,此事怕是早有預謀,可惜自己受制於人,若不是斜也和南宮鴻……她一定當面將事情揭發。

可是方才張九荻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也頗為受傷……

罷了,心靈上的痛苦只是暫時的,千姜只能這樣寬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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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千姜在宋府的小院子裏坐著。

她本來想去倉使府,可惜被府上眾人咬牙切齒地攔下,說張九荻發了話,堅決不見自己。

可是千姜心裏仍舊隱隱覺得,他一定會將自己想要的東西送過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門口便傳來了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她腳步輕快地去開門,卻見到宋憶慈得意的臉。

“妹妹,在等人麽。”她朝身後的婢女明月示意,後者便恭恭敬敬地將兩只碗擺在了桌上。

“你這是何意?”

“妹妹不就是要這個麽?”她笑嘻嘻道,一柄泥金真絲綃麋竹扇不疾不徐地扇著,又慢慢走到房間內坐著。

明月識相地退出門。

“我沒向你要過東西,你離開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威千姜,現在你還給我擺架子呢。”

“架子不敢擺,只是怕姐姐在我這裏逗留太久,影響你休息。”

“不礙事。”她將折扇輕巧地放在桌上,又漸漸走到千姜身後,給她捏捏肩膀,道:“這兩碗解藥是淵哥哥讓我送過來的。”

“他說的?”

“是。今日淵哥哥陪了憶慈好久,只可惜你遲遲不回來,哥哥就……”宋憶慈可以停下來,意味深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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