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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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傷患當天下午就開始發起高燒,氣若游絲的慘白臉龐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要了他一條小命,而唐曇也發現古仲顏似乎挺猶豫該留下等這人沒事再走,還是當作沒遇上這人直接繼續他們的路程。

這人身份可能真的不簡單吧?唐曇瞄了那個男人幾眼,在對方臉上來來回回的看了數眼。

「仲顏,我們要等他好了再上路嗎?」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覺得這個陌生男人長得有一些眼熟,但又想不出自己曾在哪裏見過對方。

「……不,侯爺的藥比較重要,這裏有大夫就夠了。」古仲顏幾乎沒多加思考,立刻否決他的提議,反而讓他噎了一下。

他還以為這男人會讓古仲顏如此重視,說不定對古仲顏而言很重要,但……好吧他心裏是因為這樣而舒爽愉悅了不少。

「不過,就算這人能撐過去,萬一那些黑衣人的同夥又來了怎麽辦?」想起這種可能性,唐曇還是有些顧慮。

古仲顏沈默了一下,走到門前喚了聲。

「衛九、衛十。」

尾音甫落,兩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人突然出現並跪在他們面前,讓唐曇嚇了一跳。

嗷嗚,他差點都忘了他們身邊還有這些暗衛……想著想著唐曇擰起眉頭,因為以往大多只有衛一到衛八會擺在明面上,其他人都以為他們不過是尋常護衛,而不知曉是經過特別訓練。他熟悉的也就他們幾個。

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命令這個本該隸屬於自己的私人護衛隊,甚至連運作、人數都不知道,想想還真夠失敗。

不過他更慶幸自己這些天沒有因為四周無人就和古仲顏做些不該做的事,要是被人偷瞧見他和古仲顏接吻做愛……他估計想死的心情都會有了。

「你們留下來保護到他的屬下到來。」古仲顏簡潔利落的下令。

那兩人毫無問題地應下並消失後,唐曇頗為好奇的戳戳他手臂,讓他低下頭看著他。

「怎麽?」

「我幾乎都要忘了我們身邊還有暗衛,說起來到底這些暗衛有多少人啊?」

「……是我疏忽了,一直沒把他們交給你。執行任務中的有三十人,益州那邊有個山營專門培育。」

大概是因為下意識地不想讓唐曇接觸,並不是擔心握在手中原有的這些權力被取回,而是因為他想讓他的少爺無憂無慮不去煩惱那些瑣碎,甚至是有些陰暗的部分。

長生侯一族雖然在商講求幹凈、公道、公允,不會主動做出一些黑事,但不代表這樣就不會有人來找碴。只要有人行動他們就會反擊,而且反擊絕對是深根究柢,讓對方無法再找他們麻煩,而這當中自然免不了一些手段。

古仲顏知道唐曇遲早要知道,只是有些坎在心中過不去。他希望唐曇永遠都是幹幹凈凈,那些汙濁不堪、見不得人的事情,由他來承擔就夠了。

「不用特別交給我也沒關系,以後交給小堯就好,他才是以後長生侯府的主子,你告訴我這些估計我也弄不上來。」唐曇無所謂的拍拍他大掌說道,很輕松愉快地將這些責任全部推到年幼的弟弟身上。

「就是……嗯,要註意以後身邊何時有人,我可不想和你獨處而做些親密事時被人窺去。」

聞言,古仲顏先是一楞,低笑地親了親唐曇額際。

他真是相當喜歡他家少爺這樣輕輕淡淡好似全然不在乎,可想得比誰都透澈的個性,從一開始就不曾對於這些權勢上心,也就不會有失去時的失落。

「有時候……我覺得你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不見。」古仲顏忍不住低語,也有些感慨。

沒想到古仲顏會有這種念頭的唐曇詫異地看他,他竟會發現自己對這裏那種可有可無、毫無歸屬感的心情。

沒錯,雖然他已經在這裏度過三年多的時間,可畢竟他骨子裏是個受過現代教育與知識傳播二十六年的成年人,打從心裏不認為這裏是他的故鄉。

雖然他也很清楚,依他當初車禍的情況,連人帶車摔下山崖,絕對不像電視劇裏那些九命怪貓怎樣都死不了,能不能留全屍都是個問題了,更別說像電視上演的那些男女主角醒來發現自己只是昏迷一場。

「誰說的,我在乎的人不是有你嗎?」唐曇雙手去捧住對方雙頰,臉上帶著溫溫淡淡的笑,但眼神相當認真。

他並不是安慰對方而已,而是很認真地如此想著。

他在那個年代已經失去所有珍視的家人,父母、妹妹、戀人,對他而言孤寂得可怕。就算古仲顏不是他的胤,但最起碼……最起碼還有同樣一張臉可以令他看著緬懷,會笑著親吻他、擁抱他、寵溺他,而那裏……什麽都沒有。

他知道這是自己過於執著,甚至到有些偏執的地步,但他無法將之放下,好像他放下這麽點執著,那麽過去的一切,屬於二十一世紀唐曇的那些記憶、孟朝胤的存在,都會被抹煞掉。

他不想忘記,所以不會想離開。

古仲顏捕捉到他臉上瞬間的恍惚,知道他又想起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人緊緊擁入懷中。

※※※

他們所需要的藥材,握在大理寰宇門門主嚴騰之手中。嚴騰之這人評語好壞參半,好的一面是三十年前以年少英雄之姿成為武林盟主,替武林江湖做了不少極有建樹的事,江湖對其評語多是此人極為公允公正。

壞的評語則是於二十年前,嚴騰之突然毅然決然地退下武林盟主之位的同時,竟休妻驅走結縭十年多的發妻,然後閉關於寰宇門中,任何來客全不再見,曾經疼愛的稚子也交由副掌門撫養,這一閉就是二十年。

誰也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讓嚴騰之舍棄自己的家人,有人說是因為他的妻子紅杏出墻、勾搭別的男人,也有人說是因為這場婚姻本來就是被人暗算。

各種流言都有,但嚴騰之都不予理會,要不是寰宇副掌門的央求,他甚至連那掌門之位都會讓給副掌門。

但即使如此,嚴騰之在江湖上還是有著不小的影響力與崇高地位,據說他手裏那藥材也曾多次有人請求索討,但連嚴騰之的一面都見不到,更何況嚴騰之也不在乎那些。

「唔……這樣這位嚴門主會願意與我們見面交易嗎?」

聽起來好像是個有些麻煩的長輩啊……唐曇困擾地邊想邊看著遠遠就可以瞧見的宏偉高門,心中有幾分懷疑猶豫。

萬一人家連見他們一面都不肯,還談什麽願不願意把那藥材讓給他們。

「……放心,他會見的。」古仲顏意有所指地道,但沒再多解釋。

很快的他們就來到了寰宇門的門口,大門口守著六位子弟兵,目不斜視直到他們的馬匹於門前停下,才略微好奇地打量著兩人。

「在下古仲顏,長生侯府總管,想求見貴派嚴掌門,這是拜帖。」古仲顏身手利落地自馬背上一躍而下,拿出名帖雙手交遞給寰宇門門徒。

本來那些個門徒看他們兩人衣著樸素又風塵仆仆的模樣,雖然外貌和氣質極好,卻是有些輕視,但一聽對方報上名頭,面上皆是一凜。

長生侯之於大宋的特殊意義,是連他們這位於大理國境內的寰宇門也熟知的,尤其是這長生侯府總管,可以說是現在風頭名氣正盛的一個人物。

古仲顏為人其實相當低調,他的盛名來自於將長生侯府治理得如此之好,容貌俊挺、還有那一身不知從何而來的高強武功,以及周遭那些隱藏的暗衛,個個出了江湖立於陽光之下肯定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卻甘於聽令於他。

曾被譽為下一任武林盟主人選的青年俠客葉雲濤也曾親口說,他的武功不如古仲顏,而婉拒各大世家吹捧他為武林盟主的央求,也在一時之間將古仲顏推到浪頭上。

有好一陣子都有些武癡前仆後繼的前去找他麻煩,但詭異的是往往在三招之內就被制伏,若是再糾纏不休,就會被古仲顏給徹底廢了功夫。

對這些武癡而言,廢了他們一身功夫比殺了他們還要痛苦,這樣一來二去,尤其在前任劍聖居然也敗於他手,他的一身功夫更是被吹捧到一個極高的境界,這些年找他麻煩的人也變得少之又少。

古仲顏究竟師承何處,卻是無人查得出,尤其如此強大的他還低服於長生侯府,更讓許多人心目中的長生侯府更顯玄秘。

這會兒這位年紀輕輕卻名滿天下的古爺竟是來到他們寰宇門,要拜訪他們掌門,究竟有什麽事情?

「那個……古少俠,我們掌門已閉關多年不見客,這恐怕無法與您見面。」門徒看看古仲顏,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慢吞吞地從馬上下來的青年,斟酌用詞半天,才委婉地拒絕,一臉為難地退回他們的拜帖。

這全武林都知道他們掌門已經閉關多年不見外來者,這位古爺消息不可能如此不靈通,怎麽他還來給他們出難題呢?

「我知道,不過,麻煩請轉達,說我是代替他小師弟胡先生來商談一件事,這樣就可以了。」古仲顏仍溫和有禮的要求,讓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滿臉困惑。

小師弟?掌門他老人家的小師弟不是遲長老嗎?何時冒出這麽個胡先生?

但看對方一臉堅持認真,沒有絲毫玩笑意味,那門徒猶豫一下覺得還是先問看看他們副掌門好了,免得對方真能讓他們門主出來見上一見,而且隨便得罪長生侯府真的不是件好事。

這名門徒轉頭跟其他人交頭接耳了一下,向古仲顏他們說聲進去稟告後就匆匆入門,約莫一刻鐘才又形色匆匆且面露異色地回來。

「古少俠,我們副掌門請您入內一等。」門徒面色驚疑地看著古仲顏,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一開始副門主聽見長生侯府總管拜見門主時,也只是皺眉要他去婉拒,不相信古仲顏會這麽不識相,但當他說到什麽小師弟胡先生時,副門主和三位長老面色一變,驚疑不定地對看數眼,緊接著遲長老就形色匆匆地說去找掌門,而副門主就要他請古仲顏他們進來。

難道,掌門真還有位姓胡的小師弟?

古仲顏點頭謝過對方,將馬匹交給其他門徒暫代看管後,便同唐曇跟在對方後面進門。對方不時回頭好奇地看著他們,古仲顏是目不斜視、波瀾不驚的模樣,唐曇則是有些好奇地看著寰宇門這裏的環境景觀,和長生侯府截然不同的輝煌大器,但又不過分奢華。

因是依山而建,他們得經過一條堪稱好漢坡的長長山梯,山梯兩旁隨處可見分岔的小道與錯落在山林裏的樓屋。在長梯過後,赫然見一寬廣平臺,平臺前側兩方有不少門徒正在練武,中央鋪著石板直至前方主樓大殿,看上去非常氣派。

令唐曇目不轉睛的是這廣場正中央,立著一青銅渾天儀,渾天儀下方有著水流機關在推動渾天儀運轉,因為運行得慢,肉眼基本上是看不出其運作。

見到有客來訪,難免有些門徒好奇地看過來,又因為分心而被喝斥。

「稟告副門主,人已帶到。」

在尾隨那名看守大門的門徒進入大廳後,唐曇和古仲顏見到主廳裏坐著三位中年人,一位頗具威嚴的中年男子立於中央,聽見門徒的稟告聲後,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讓那門徒退下,目光冷靜且深沈地掃過唐曇和古仲顏,最終盯在古仲顏臉上。

「你就是古爺?久仰大名。」

「前輩說笑了,稱呼晚輩之名即可,晚輩古仲顏拜見各位前輩。」

古仲顏不卑不亢地拱手回應幾位長老,沈靜不急躁的態度讓幾人先是若有所思,然後露出有些滿意的眼神。

「你該知道本門門主已二十多年不見外客,今日提起故人,有何用意目的?」副門主淩厲的眼神直盯古仲顏,也沒想到還會有人提起那三十多年前的人。

那個他們曾對不起的人,這些年來他們誰也無法提及,那是他們這輩子心中永遠的痛,沒有什麽比想道歉卻再也無法對那人說出口而悶窒,只能將那名字放在他們心深處。

尤其是他們的掌門大師兄,當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懊悔得發狂,甚至一度入魔,是這些年的閉關沈靜才逐漸覆原,可心卻如死水般死寂,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已不在乎。

這些年江湖上也不敢再提及這小師弟,甚至很多人更忘記小師弟的存在,而這青年又是怎麽得知?莫非……副掌門瞇起眼看著古仲顏,發現這青年確實有幾分神似於他們小師弟,難道說……

不,不對,年齡不對,眾所皆知古仲顏年已三十有三,往前推算他生辰之時,那件事尚未發生,小師弟也不過十三歲,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毛頭,怎可能會有孩子。

「晚輩有幸得胡前輩遺物之指點,其中有留與貴掌門只字片語,想以此向貴掌門索討交換些許東西。」

古仲顏的話讓眾人瞠大眼直瞪著他,呼吸也跟著一凜,似乎一時半刻沒法消化理解他的話。

「你、你說什麽?誰的遺物?」顫抖的聲音自他們身後傳來,古仲顏和唐曇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眼神驚恐,面露激動之色地問。

兩人稍微打量了這男人幾眼,男人面貌看來極為年輕,就是有些憔悴孤寂,顯得消瘦幾分,好似才三十出頭,眼尾嘴角絲毫皺紋皆無,卻滿頭華發不見一綹青絲。

「……嚴掌門?」古仲顏探問對方,但其實是肯定大於疑問。

只見那男人點頭承認自個兒身份後,禮節什麽的全不顧,直追問古仲顏他想知道的事。

「你剛剛說是誰的遺物遺言?小寒?是小寒的嗎?」男人焦切地抓住古仲顏雙臂逼問,眼中是藏不住的悲痛。

小寒……?不知道為什麽這稱呼讓唐曇有些惡寒,如果是他,絕對不希望四五十歲了還有人叫自己小曇或曇兒,真虧這位嚴掌門喊得出口。

「是,胡前輩留下一本武譜、一段話與一塊玉佩。」

「他……他說了什麽?」嚴騰之顫抖著聲音,聽起來好似害怕聽到什麽惡耗,但又想知道的語氣,直追問古仲顏。

「生世不見如參商。」古仲顏淡淡地回答。

這答案如晴天霹靂,讓嚴騰之臉色刷白,搖搖欲墜的往後踉蹌幾步而被遲長老扶擋住。

「生世不見如參商,生世不見如參商……小寒,你果然不肯原諒我……」

嚴騰之重覆喃喃著那句話,發出悲愴自嘲的笑聲,眼淚也不停滑落,笑著笑著就跪坐在地,任憑遲長老怎麽拉也拉不起身。

「……你剛剛說,有他的玉佩對吧?玉佩呢?在哪裏?」嚴騰之一點也不在乎那本武譜,片刻後倏地擡起頭急切的問。

古仲顏掏出了那塊玉,一枚透白冰玉懸吊在指間。看見那枚冰玉,嚴騰之幾乎是沖上來想搶過那塊玉,卻因古仲顏突然握住退後兩三步而落空,令他有些氣憤地瞪向古仲顏,但到了嘴邊的怒斥,卻在看見古仲顏冷漠無溫度的眼神而咽下。

「把玉佩給我!」嚴騰之的目光悲愴急切,盯著古仲顏的拳頭,想再看一眼、摸一摸那枚玉佩,只因那玉佩是小師弟還小時,他送給小師弟的,小師弟因為非常喜歡所以經年佩戴。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古仲顏面無表情地淡道,意有所指,讓在場諸位長輩渾身一僵,覺得這話中有話。

「古少俠,你這話是何意?」副門主面色微凜,總覺得古仲顏平淡語氣裏似乎帶著諷刺。

古仲顏只回頭看他一眼,沒回答他的問題,轉頭對嚴騰之續說那未竟之語。

「晚輩此次前來,是聽聞嚴掌門手中有一珍貴藥材,特此前來希望與嚴掌門交易,只要嚴掌門願意與晚輩交換此藥材,這玉佩就交給嚴掌門。」

聽見古仲顏的要求,眾人面色一凜地看向他依舊毫無表情的臉龐,眉頭深鎖。沒想到古仲顏會提出這種要求,如果那塊玉佩是真的,那嚴騰之……

「你要什麽?」嚴騰之稍微恢覆冷靜地盯著他,開始思考那枚玉佩到底是不是小師弟的東西,又或者只是騙取他手中的藥材,畢竟這麽多年來,不是沒有知道過去那件事的人想以此訛詐他。

「嚴掌門手中的天山雪蓮。」古仲顏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點名他要的藥材。

沒想到古仲顏會想以一塊玉換取那萬金難求的雪蓮,眾人面色大變,急性子的大長老更是直接氣跳跳的吼了吼。

「臭小子,誰知道你那塊玉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小師弟的東西還不知道呢!就憑那玩意兒想換掌門師兄手裏的雪蓮,你想得美!」

但對於大長老的怒罵古仲顏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看著緊蹙眉頭的嚴騰之。

倏地,嚴騰之毫無預警,瞬間出手攻擊古仲顏,翻掌直擊他胸膛,讓一直安靜待在一旁的唐曇發出一聲短促驚叫。

但古仲顏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麽做,玉佩立刻消失在他手中,另一手掌直對嚴騰之,兩掌相對碰撞,一股氣勁從兩人對掌處四射,就連唐曇這沒武功的人,肉眼都可見那股波動。

可以看見那股氣勁震動空氣中水氣與光的折射,讓那股氣勁劃過之處所見皆如水波般晃動。唐曇一看到他們對掌,就先反射性地躲到一旁的柱子後。從小看武俠劇都能看到,被那種氣勁撞上的人,都會很倒黴的內傷噴口血,他才不想莫名其妙被掃到。

兩人拳掌接二連三地劈砍隔擋,手腳利落迅速地交手過招,速度與動作都讓唐曇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親眼見到這樣的畫面。

他們幾招之後就唰地收掌結束分站於兩處,古仲顏表情依舊不變,但嚴騰之卻緊蹙眉頭直盯著古仲顏。

「你的內功心法確實是源於我門的渾天心法……但又略有些不同。」嚴騰之語氣深沈的說著,讓副掌門與三位長老露出訝異表情,他們這才知道嚴騰之突然對古仲顏出手,是要測試他說拿到他們小師弟武譜一事是否為真。

而事實也證明,他的心法功源確實來自於他們寰宇門。

「沒有一套心法是絕對完美,我只是將一些地方修改成更適合我自己的方式。」古仲顏拍拍翻皺的衣袖,語氣平淡地敘說,絲毫不覺自己的話在在座幾位前輩心中掀起多大的波瀾。

能將他們門派公認完美的心法學得如此嫻熟,甚至將之修改得更適合自己,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

嚴騰之轉頭看著大殿外幾十年不變的風景,內心煎熬又掙紮,但更多是空蕩蕩的疼。

「已經……三十年了啊……」嚴騰之用快哭出來似的語氣低喃。三十年來,雖然早就知道小師弟已死,但他心中其實一直希望小師弟還活在某個角落,恨他也好、忘記他也罷,但是……但是……

「就當你欠胡先生的,現在償還給他,代替胡先生做件好事,而這玉佩給您也代表他和您一切兩清,嚴掌門以為如何?」

古仲顏再掏出那枚玉佩,嚴騰之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取,但在聽到那兩清二字時卻又僵住,手掌一陣顫抖後,又握拳收回。

不知道為什麽,唐曇左看右看都覺得古仲顏非常古怪,有種帶著惡意,刻意挖掘嚴騰之瘡疤的感覺。

小寒……胡……胡……什麽寒?這名字好像有哪裏怪怪的?唐曇在一旁陷入自己的思緒,想不清到底是哪個癥結讓他覺得微妙,忍不住晃到古仲顏身邊,不管其他人,小聲地向古仲顏詢問。

「仲顏,那個胡前輩叫什麽名字?」唐曇雖然在古仲顏耳邊耳語,但對在場習武之人而言就和一般說話聲音沒啥兩樣,對於唐曇的問題都挑了挑眉,也像是此時此刻才註意到唐曇的存在。

「姓胡,單名家,胡寒。」

在聽見這名字時,嚴騰之面上又是一扭曲。

胡寒……胡……寒……古月胡……嗯?唐曇腦中「喀」地一聲銜接上那種微妙不協調之處。他詫異的眼神對上古仲顏,朝古仲顏眨了眨眼,而古仲顏只是略挑眉回應……他完全沒想過,古仲顏還會撤這種謊。

「……長生侯府是天下第一皇商,怎會沒有雪蓮此藥?我曾聽聞三十多年前長生侯也曾取獲一朵雪蓮,何需我手中此朵?」嚴騰之接二連三被古仲顏語帶諷刺的戳著,即便他知道古仲顏言之有理,也多少心生不滿。

尤其是方才那番話,讓他內心冒出一種,或許不以雪蓮交換回胡寒的玉佩,就不會這輩子徹底和小師弟的一切斷得幹幹凈凈。

老實說聽見他們要的藥材是天山雪蓮,唐曇一度懷疑這東西有那麽難取得嗎?

畢竟他們家以前也有好幾朵野生雪蓮,從一朵六七十臺幣到一朵兩千多臺幣的都有,依品種分類也有差。但仔細想想,古代各種工具不發達又危險,無論是摘采或種植都極為困難,一藥難求在所難免。

「我們家也有?」唐曇小聲地問,有些懷疑地皺眉,古仲顏曾帶他去唐家專門儲放萬金難求珍稀藥材的倉庫,好像就沒看見那天山雪蓮。

「……很久以前就被侯爺拿去救人了。」

「既然是你們長生侯府自己用掉,那就是你們自個兒的事,沒道理來搶我們寰宇門的,雪蓮哪是你們拿個玉佩就能換得的。」大長老聽到他們的耳語,也很不客氣地道。

唐曇也知道對方說的沒錯,而對方也沒那義務和他們交換,只是……覺得有些苦惱的他,突然在古仲顏眼中看到一絲嘲諷,他再次眨眼,忽然頓悟古仲顏溢何不斷針對嚴騰之。

「……所以,是用在老總管身上嗎?」唐曇也不理會那大長老的酸言酸語。

難怪老總管如此為了長生侯四處奔波,這家子總是如此看重唐家那些小恩小惠,老總管對於自己當年用掉了長生侯的救命藥,自然是愧疚不已。

「嗯。」古仲顏算是回答了之前為何說要嚴騰之代為償還的說法。

因為,的確是他所造成這一切因果關系。

「……玩夠了就收手,我看老總管也不稀罕這些了。」唐曇輕笑著,他說得莫名其妙,也只有古仲顏懂他的話意,眼中閃過些許不甘願,更讓他覺得有趣。

原來沈穩內斂的古仲顏,也會有如此一面。

「玩……?這話什麽意思給我說清楚,你又是誰?」聽見他們對談,似乎像是之前那些話都在耍他們,大長老不滿地橫眉豎眼,瞪向唐曇。

唐曇拍拍古仲顏,阻止他為自己解釋,示意接下來由他說明。

「諸位長輩安好,晚輩唐曇,是長生侯長子,這次冒昧前來,是為了替家父尋找雪蓮治病,若有失禮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唐曇用那清淡溫潤的聲音自我介紹,而兩位掌門和長老,在聽見他的話時,皆面露驚愕之色。

竟然是長生侯世子親自前來?

「去去去,就是天皇老子來,也沒道理強取強賣。」

大長老刻意下逐客令想讓他們萌生退意,但兩人也不理他,只見唐曇轉頭看向嚴騰之。

「說起來,就另一方面而言,這也是嚴掌門欠我們長生侯府的,嚴掌門將雪蓮交給我們本就是理所當然。」

「欠你們……這話是什麽意思?」嚴騰之看著唐曇清俊爾雅的臉龐,他可以從這人的吐息感覺到他身上並沒有武功,或者說薄弱得幾乎無感。

「各位前輩也知道,家父過往也是有神醫美稱,只可惜為幼弟中毒藥性過猛,即使有辦法醫治他自己,也因昏迷而一身醫術無用武之地。當年也是因為侯府缺少天山雪蓮,只能另覓他法解毒,因而留下遺毒……」

唐曇緩慢地說著這一路上古仲顏曾告訴過他、以及方才拼湊出來的真相。

「小鬼別啰裏吧嗦地說這些,這跟你說掌門欠你們又有什麽關系?壓根兒八竿子打不著。」大長老不耐煩地再次打斷。

而被打斷的唐曇也未面露異色,只是看了他一眼後又繼續說道。

「當然有關系,當年若不是嚴掌門把身中劇毒的胡先生打落斷崖,我爹也不會因此而用掉侯府那朵雪蓮。既然如此,也等於是嚴掌門欠了我們長生侯府,還我們一朵天山雪蓮,並不算過分強求吧?」

唐曇語氣依舊是保持著平緩輕松沒什麽強烈情緒字眼,但就是這樣輕飄飄的語氣,扔出來的訊息反而像重磅炸藥,轟得這些掌門與長老呆楞半天還沒消化完畢他所說的話。

片刻後嚴騰之終於反應過來,一臉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表情,沖上前來顫抖地想抓住唐曇確認他方才所說的話是否為真,卻被古仲顏隔擋開,不讓他碰觸唐曇。

並不是他怕嚴騰之會傷害唐曇,而是激動的人往往手頭會失了分寸,他擔心嚴騰之會因此誤傷唐曇。

「你剛剛……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你說的是真的吧……?小寒……小寒還活著是不是?他還活著?」嚴騰之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嘶啞。

唐曇看了一眼古仲顏,越發覺得這男人其實根本是悶騷,這樣也能面無表情。

「嚴掌門這不應該問我,我們家總管應該比我更清楚。」唐曇立刻把問題給推得一幹二凈。

眾人看向古仲顏依舊不變的表情,越看越覺得他與胡寒有幾分相似,但又相差甚多,年齡上也兜不攏,可他們心中死寂多年的希望,卻有種死灰覆燃的感覺。

「告訴我……小寒他、他是不是……」嚴騰之改捉住古仲顏肩膀,帶著些許期盼的問。

「那又如何?他都說生世不見如參商,還讓我拿玉佩來跟你換天山雪蓮,你以為他還會想見你,或者稀罕你的道歉嗎?」古仲顏言辭犀利、一針見血,讓嚴騰之面色蒼白大受打擊。

「那麽,請問嚴掌門願意與我們交換天山雪蓮了嗎?」看嚴騰之像是瞬間蒼老數十歲……倒也不是說外表就突然變老的感覺,而是指他的心與顯現出來的形態,變得比之前更加疲弱,唐曇覺得其實這樣就夠了。

對這位嚴掌門而言,一輩子活在傷害自己最重要的人這樣的陰影下,折磨他的內心,其實也比任何身體上的懲罰更來得殘酷了,所以他也示意古仲顏別再刺激嚴騰之。

失神了好半晌,嚴騰之才緩緩地點頭,用充滿疲態的聲音回道。

「我去把那朵雪蓮拿來給你們吧!」

當嚴騰之將裝著天山雪蓮的匣子交給兩人,換來那枚玉佩時,他楞怔地看著那枚自己當年親手雕刻、不甚完美的冰玉,眼眶中的淚水忍不住滴落在上頭。

終究是……得走到這步了嗎?是他的不信任,親手毀滅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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