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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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準備出門前,唐曇就看見衛三匆匆的向古仲顏不知稟報了什麽,讓他清楚看見古仲顏拉沈了臉,很明顯的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他有考慮該不該去問古仲顏是否發生什麽事情了,但轉念一想,如果他不打算回唐家,那還是不要知道太多,畢竟有些事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容易從其中抽身,再者如果有嚴重到非讓他知道不可的事,古仲顏也會主動告訴他,現在就暫時算了。

才這麽想著,古仲顏已經凜著那張俊臉朝他走來,很明顯的是有話想跟他說,但擰著眉看他老半天,也不見古仲顏跟他說些什麽,讓他有些不明所以。

「怎麽了?」

似乎是猶豫了好半晌,古仲顏才輕嘆一聲開口。

「方才接到消息,說三天前二夫人帶著唐堯少爺外出參佛時,受到刺客攻擊,二夫人……雖未死但身受重傷,可能撐不得幾日,而小少爺……下落不明。」古仲顏只揪了重點說,但語態中還帶著明顯的困擾惱怒。

這侯爺重病未愈,少爺久不在府上,雖未有當家之主,但起碼有這繼室與二少爺,就算讓人說古仲顏是借他們掌握侯府……至少也有個依憑。若這二夫人一走、且小少爺也跟著下落不明,那些對侯府蠢蠢欲動的人恐怕也就再也按捺不住,定不會再讓古仲顏這外人操持侯府偌大家產。

而這些人趁機給古仲顏安些罪名什麽的,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唐曇豈會猜不到這些大宅院裏的紛紛擾擾,這種戲碼可不是只有大戶人家才會有,即便是鄉野平民,多的是一家之主倒下,那些親戚就等著分食家產的事。

就連他前生也是這樣,父母過世時,他們家那麽一個中藥房也被親戚覬覦著,等弄到他們兄妹倆的監護權與那藥房產權後,就迫不及待的把他們踢出門。

而唐府此刻……唐曇註視著古仲顏那擔憂的模樣,想起了之前武師兄曾說過的那些流言蜚語,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半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就算古仲顏真和那二夫人有染,他又能說什麽呢?就算這身體是唐家少爺,可畢竟他與古仲顏就目前來說什麽也不是,他其實就是個陌生人而已,很多事情他怎麽也管不著。

「侯府現在有人可暫時當家作主嗎?你是否先回去一趟?」唐曇是絕對不會就這樣點頭說好吧那他也就跟著回去這種話,他對唐家還沒有那個歸屬之心,更不想因為一時心軟就把自己後半輩子給囚困在牢籠當中,即便他也碰巧姓唐。

「還有唐老夫人……」顯然古仲顏也想到他還沒勸服唐曇,但此時的緊迫卻也容不得他猶豫與滯留,若要再晚些,可不知侯府會不會被那些人啃得只剩殘渣。

唐老夫人是有來頭難欺的主,雖是遠親但也是皇室宗親,且當年最讓人對其津津樂道的就是這位郡主潑辣嬌橫卻又深得侯爺寵愛,一世一雙人,這老侯爺一生也不曾娶納過任何妾室,讓多少公侯將相夫人們羨煞不已。

誰都知道一入豪門深似海,哪個世家子弟不是妻妾成群只為開枝散葉,而老侯爺卻甘為老夫人拒絕那些,此番深情誰能不羨。

而現任長生侯因其父母如此恩愛一輩子,自然而然的受到影響,多年來僅有原配溫氏與其誕下的嫡長子唐甫,只是後來溫氏早亡,唐甫又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再加上長生侯那時身體便有些微恙,因憂無法在有生之年尋回長子唐甫,無奈之下只能再娶繼室的二夫人入門,這才有年幼得足以當唐曇兒子的幼弟存在。

但畢竟還是個幼孩,無法掌持家業,只得請出在當年分府時就已經退居府內的老夫人坐鎮,這老夫人也是古仲顏代持唐家家產背後的靠山之一,若非有唐老夫人點頭,古仲顏也斷不能如此握有權力。

雖然唐曇對於唐家本家如此信任古仲顏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對他而言總歸是別人家的事情,他更加沒有插手之意……再且,古仲顏似乎還沒放棄把他勸回……看著眼前的人還皺眉看著自己,他哪能不知道對方心思。

「你還是先回去坐鎮府中吧,橫豎我在這裏也跑不掉,我可沒那麽多橫產可讓我四處搬遷。」唐曇拍拍他胳膊,神態平靜。

古仲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緩緩的點頭。

「我會留下衛四,有什麽事少爺您盡管吩咐他。」

他也沒拒絕,也不知道還會出什麽事,有個人在身邊幫忙總是好的。

沒多在這件事上贅言,唐曇就照著他往常的作息前往藥鋪去工作。

到了藥鋪沒多久,唐曇就被老掌櫃的差遣去藥香膳送藥材過去,雖是跑腿的工作,但也頗有讓他們與對方相熟的意思。

說起這藥香膳,就如同其名,是以藥材入膳食的食膳樓,也是長生侯家名下產業之一。這些特殊的獨門藥方搭配膳食,並且以長生藥鋪的優良藥材入膳,頗有養身滋補功效,膳樓又是長生侯府所開,是以在杭州士商夫人們眼中自然是好的,總是爭相前去。

唐曇和武師兄一同送貨,跟樓坊後門的夥計打過招呼後,武師兄較為高壯且熟面孔,便跟著那些夥計一起搬藥材進去,留唐曇在後門看守著馱運的馬車。

他閑著沒事,就東張西望的看起這藥香膳後門,說是後門其實是側門才對,藥香膳後方是正臨著水道,隔著水道可看見另一邊的後樓,夜晚吊著紅燈搖曳時格外能讓人感受到水鄉的溫柔風情。

看著那些景色,偶爾唐曇也會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仿若置身於夢境中,但一回神就又發現這一切並非只是他的夢。

唉……再怎麽想也回不到現代,被那樣的大卡車撞落那懸崖峭壁,怎可能不粉身碎骨,況且回去,也沒有孟朝胤在了……反倒是這裏還有個有著相同容貌的古仲顏讓他可以看著緬懷,那種時不時想起現代生活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頂多就是剩下與孟朝胤相處的那些點點滴滴越發深刻清晰。

四處張望半天,唐曇的目光突然頓住,停在那靠水的小道邊。

藥香膳的位置好,不僅僅是一般樓院,還有偌大的花園樓閣用以分別招待各種不同地位的貴客。

換作隔壁其他商樓,多是緊臨蓋起,沒有像藥香膳這裏還有這通往後方水路的小巷道當後門,但即使如此,這巷弄間也是錯落著,一不小心就會迷路。

而唐曇之所以凝住視線,是因為他看到那遮掩的角落間,似乎有著一雙小小的鞋尖與衣角……

他看看四周沒什麽人,應該不會有人來偷這些藥材,而且離這邊也不遠,不過十步路左右的距離,在那突出似是一片多蓋出來但敲掉一半的小墻面之後,要看住藥材也是容易的,這麽一想便往那走去。

雖說小乞兒什麽的在這年代並不希罕,但很少有人穿著鞋子,他有些擔心會不會是有什麽意外的孩子。

當他看見蜷縮在那片頹墻後的小小身子時,面上微露訝異。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大的小男孩,縮在那邊打盹著,渾身臟兮兮的,一頭半長不短的頭發揪黏淩亂,似是沾黏著泥土和一些不知名的黑塊。

身上的衣服鞋子雖然也一樣骯臟且帶著一股惡臭,可仔細觀察卻可以發現那料子是極為細膩柔軟,不是尋常人家穿得起。小孩的手雖然也滿是汙垢,可圓潤福氣,五官看起來也很端整……想到這裏他微微瞇了眼。

八成是什麽好人家的小孩走失或是被人牙子拐賣然後逃出來的吧?唐曇心裏嘆口氣,伸出手輕輕撥開小孩的頭發,立刻驚動了那孩子,睜開一雙圓滾滾且充滿恐懼的眼眸直瞪著他,小小的身體也不斷打顫縮瑟,像是想將自己縮得更小更不顯眼,也害怕被人碰觸。

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年幼的孩子會如此畏懼他人的碰觸?定是受過什麽驚嚇吧?

唐曇輕嘆口氣,手掌輕輕的撫摸在孩子小小的腦袋上,那孩子看來想撥開他的手,但又不敢太大的動作,圓圓的大眼瞪著他和他對看好一會兒,才慢慢放松下來。

「小弟弟,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唐曇看著他溫聲哄著,也不怕臟的將這孩子抱起來。

這麽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這孩子雖然渾身臟汙,但其實長得很福氣討喜,發梢上的不只是泥土,有些黑褐色的不規則硬塊……唐曇看了微微蹙眉,再往下看這孩子並沒有什麽大傷口,頂多是手腳一些擦傷,可身上卻有著大片褐色汙漬……

「娘……我要在這裏等娘……」小孩掙紮著,一邊用軟嚅委屈又害怕的聲音說著,眼眶積蓄的淚花啪嗒啪嗒的猛掉落,讓人看得莫名心疼。

怎麽就讓這麽一個孩子遇到這些呢……雖然這孩子什麽話也沒說、他也不知道在這孩子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情,但卻可以從他的衣著與情況猜個大概。

唐曇什麽也沒再說,只是讓小孩靠著自己的胸膛輕拍他的背,而懷中的孩子大概是感覺到他釋放出的善意,那緊繃又不斷掙紮的小小身子慢慢緩下,在他懷中不斷輕抽泣著。

小孩哭累了便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趴在他身上睡著,雖然唐曇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多管閑事,卻也沒辦法就這樣舍下這孩子。

他喜歡孩子,可他也知道不管上輩子或這輩子都註定無後,他是個死心眼的,不可能為了想要孩子就強迫自己跟女人在一起。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妹妹沒有帶著肚裏的胎兒羞憤自殺,那個孩子生下來,他這個舅舅也是會好好幫養著的,只是妹妹寧願自我了結,也不願讓那孩子留下來傷他的心,怕他一看見他們就會想起那男人的背叛。

但到現在……他其實早已經忘記那男人究竟生得什麽模樣了,連妹妹的容貌也變得模糊,只剩下孟朝胤還刻劃在他心中。

「唉?這小家夥是哪來的?」走出後門武師兄詫異的看著他懷裏的孩子,想不明白怎麽才一轉眼的時間,唐曇懷中就多了一個小孩子。

「怕是被人牙子拐帶又逃出的孩子,一直哭著說要找他娘親。」

「不會是刻意被賣掉的……吧?」武師兄皺眉小心翼翼的說著,這年頭雖稱得上富庶,但也是在他們這些大城,許多鄉裏間還是有不少窮得得賣掉自家孩子才能過活的家庭。

若是這種被家人交易賣掉的孩子,他們旁人怎麽也不好插手的。

「恐怕不是,這孩子容貌極好,看得出是好生照料的,身上的衣料也好,若是好人家的孩子犯不著賣掉,只怕是……」看著懷中哭累睡著的孩子,唐曇嘆了口氣。

這年代資訊不比未來發達,連在現代走失孩子有時候都不見得找得到人了,何況是這年頭。看著這孩子身上像是血漬的汙痕,指不定這孩子的娘親……

就算報官,怕是也難查這孩子的身份,畢竟他們腳下這塊土地地大物博,雖人口沒有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多,但算起來還是很多的,有多少人在莫名其妙間就消失不見誰也不知道。

看著武師兄和那些夥計已經把東西搬完正在簽收,他猶豫一下便下了決定。

「武師兄,可以請你去幫我買套孩子穿的衣裝嗎?軟一些的,我帶這孩子進去清洗一下。」唐曇拿了兩串銅錢遞給武師兄。

武師兄看著他懷裏的孩子嘆口氣,點點頭便離開,而唐曇則是抱著孩子往藥香膳前樓走去。

※※※

藥香膳前頭掌櫃的是個難得一見的女掌櫃,唐曇也跟她說過幾次話,看見唐曇抱著個看來有些骯臟的孩子,露出訝異的表情。

「錢掌櫃,可否給我個小包廂,上鍋肉粥,再請夥計的幫我燒桶水送進房裏?」唐曇也不啰嗦的直接掏出一袋碎銀,裏頭合算起來也有幾兩銀,那本是昨天去繡坊收了筆小款準備今天去添些冬糧的,畢竟冬天就快來了,得存些米糧好過冬。

他也是昨天唐繡跟他提及過才想起這件事,畢竟他差點忘了這裏不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一年四季終不落雪,杭州到了冬天可是會下雪的,有時甚至不方便出門,所以他才想說存些糧以備不時之需,卻沒想到這筆錢得另作用途。

「沒問題,我叫王廚子給你上些簡單的。小槽,帶小唐去東一廂,然後叫上那藥粥,順便再燒桶水過去。」錢掌櫃掂掂手中那包銀兩,也不啰嗦的就叫來一個唐曇也算認識的夥計帶他過去那小包廂。

「啊,另外我請武師兄幫我去替這孩子買了套衣服,勞煩錢掌櫃的等會兒見他來了,告訴他我在那東一廂。」

「行了,快上去吧!」錢掌櫃的揮揮手要他快去,畢竟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孩子多少還是有礙觀瞻和影響生意,雖然錢掌櫃的並不是那麽勢利眼的,也不是瞧不起窮人家什麽的,只是不希望不太幹凈的人在店裏,畢竟這裏是食樓,最怕食物與環境不幹凈。

進了包廂,在等待膳食烹煮的時間,唐曇先扒掉了小孩身上的臟衣服,總不可能讓他一直穿著這種臟衣服。在把小孩身上的衣服都脫到光溜溜的時候,他看見小孩胸前掛著一枚透白溫潤的玉佩,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好像在哪裏見過像這樣的玉佩……但話說回來,這種東西其實說常見也很常見,大學時他學的是美術系,專攻雕刻,閑著時就會跑去王市買些天然玉石來雕刻,然後做成飾品什麽的販售貼補家用。

說起來,當初還是孟朝胤看上自己雕的一塊雕飾,兩人因此而認識的。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搖搖頭,揮去腦海裏那些美好回憶,低頭審視著小孩身上的玉佩,然後赫然想起那枚自己在離開王府前找出來的玉佩和鑰匙、錢莊契約,他幾乎要忘記那幾樣東西,明明當初是想說因為那張在杭州的契約才來這裏的,結果反而忘了這件事。

他勾起那枚玉佩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很像自己當初那枚,尤其是玉佩上那藏匿在一片圖騰當中的「唐」字,讓他挑了挑眉。

該不會……

此時夥計槽子已經先把燒好的熱水給擡進來,還順便拿了兩條布巾給他,武師兄也匆匆上樓,把衣服交給他後,便先回去藥鋪跟老掌櫃的交差順便幫他請假。

他猶豫了一下,費了好番工夫先把那些臟汙擦得差不多後,才把小孩放進已經稍微變涼一些的熱水盆中,仔細搓洗掉他身上剩下的汙垢,露出那孩子原本的白嫩臉蛋。

看起來果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他擰眉想著今天早上才剛聽到的消息,一邊思考天底下到底有多大的機率會發生這種巧合。

他很想認為這應該碰巧只是一個被拐帶的富家子弟,但小孩身上的那枚玉佩上刻著的唐字,卻又像是在跟他印證著什麽。

大概是太過疲倦,他這麽樣倒騰下來,這孩子半點清醒的跡象也沒,好不容易把人弄幹凈穿上衣服,他猶豫了一下來到窗邊,打開窗戶輕喊了一聲「衛四」,那不知道到底躲在哪裏的衛四咻的一下就鉆進屋內。

「少爺有何吩咐?」

「……這孩子你認得嗎?」

唐曇抱過小孩舉到衛四面前,衛四楞了一下,才把視線挪到那小孩臉上,沒幾秒,他的眼睛就越睜越大,露出明顯的驚愕。

而看他這表情,唐曇也就知道他的猜測果然沒錯。

真他媽的狗屎運……隨便撿都能撿到……

「你快去告訴你們古爺吧,這裏一時半刻不會有什麽事。」唐曇嘆口氣後下令。

衛四在稍微遲疑之後,便又像方才來時那般,鉆出窗子一溜煙的就消失在他眼界當中。

輕功什麽的真好啊……

※※※

舀了一碗粥吹得半涼,一直迷迷糊糊趴在他懷中睡著的小孩眨巴著眼睛,用很可愛的動作揉著眼睛,唐曇頓時覺得被他這舉動給萌到了。

啊啊啊,好可愛——這種軟綿綿的小生物——好治愈人心啊!當然……通常六歲開始這些小朋友就會歡脫的走向小惡魔之路。

這孩子……是這個身體的弟弟啊……起碼差了二十多歲,當他兒子都綽綽有餘了……不知道為何,唐曇這樣一想,頓時覺得心角似乎有一處軟了下來。

「醒了嗎?喝點粥好不好?」唐曇溫聲哄著。

那孩子像嚇一跳似的,怯生生地擡頭看他,然後不知所措地扭絞著手指,眼中有著滿滿的不安與惶恐。

他是想這孩子肯定很多天沒吃飯了,突然吃固體食物對胃不好,才跟錢掌櫃的點了這麽一鍋肉糜粥,讓小孩填填胃。

接著就看見小孩吞咽了咽,面露想吃但又膽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吃的神色,唐曇想了下立刻明白為何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從早上古仲顏的話來思考,這孩子已經失蹤三天,雖然不知道為何他會出現在杭州城,但可以想見他這三天肯定是沒吃到什麽東西。

「沒關系,吃吧!」唐曇溫柔的揉揉他披散著還沒整理的頭發,舀了一匙熱粥來到小孩嘴邊。

小孩不安地看著他又看看嘴邊的肉粥,早已經饑腸轆轆的他,最終還是禁不住在鼻端竄繞的香味,再加上孩子年紀小也不太懂什麽是忍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下唐曇餵過來的糜粥,每吃完一口就擡頭看他,等他舀下一匙。

這種餵食小動物的感覺好有趣……唐曇一邊想一邊摸摸他腦袋。

說起來,他還不知道這孩子叫什麽名字呢……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著。

但小孩只是停頓一下,眨著眼望他,抿唇不應。

唐曇也沒因為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就覺得這孩子沒禮貌,相反的他覺得能夠了解小孩為什麽不回答自己的問題。

這幾天下來,小孩多多少少對人抱持著一些戒心,這他可以理解,所以他也沒追問下去,只是繼續餵食小孩,然後一邊分心去聽樓下說書人說著那些稗官野史江湖佚事。

就某方面來說,這應該算是中國最早的八卦媒體吧?人類總是脫不了這八卦的天性。

好巧不巧,此時說書人正好說到京城襄王的風流事跡,提到這襄王最著名的,莫過於他好藍顏,廂院裏的侍寢無一不是各形各色的美男子,而立之年仍無半房妻妾或通房丫頭。

襄王從不掩飾自己性好男色的事實,也因為這樣,即使身為皇親國戚,京城裏的各個世家貴族對於要讓自家千金成為襄王妃這件事都抱持著不可能的心態,畢竟在這個時代,即使身為正室,但若沒有子嗣,又不受夫君寵愛,就如同守活寡一樣,那不是榮耀而是監牢。

這些千金小姐都不想明知道襄王不愛紅顏、不可能臨幸的情況下嫁給襄王。

當然也是有不長眼的自認可以扭轉王爺性向,或是認為這只是謬聞的人,不過自己的身體身為王爺前情人的唐曇,倒是對這件事的真實性一點懷疑都沒有。

而此時說書人提及這位王爺,卻不是因為這天下皆知的事實,而是因為這陣子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消息。

據說,太後實在看不過去,想將王爺拉回所謂的「正途」,下懿旨讓他娶妻,卻被王爺抗旨,並當眾宣示此生只愛南宮慈一人,絕不娶妻,若要娶妻,他也定娶一位男王妃。這消息一出,還把身體硬朗的太後給氣暈,同時得罪了禮部尚書。

畢竟這位南宮公子可是禮部尚書嫡子,身為當朝高官,嫡子卻要雌伏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即使那人貴為王爺,這也形同當眾狠狠摑了禮部尚書一巴掌。

其實自古以來都不乏好男風的王孫貴族富家子弟存在,只是敢當眾明擺這件事到臺面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某方面來說,當年唐甫以溫秋甫這個假身份待在襄王身邊,也算是一個聰明的抉擇吧?起碼不會有人知道,長生侯世子也曾是襄王的情人之一。

只是,這位南宮公子又能保有襄王的愛多久呢?襄王曾寵愛唐甫多年,但不曾為了他如此宣告天下,反而是南宮慈獲此殊愛。

他不會羨慕忌妒,反正唐甫已死,襄王對他而言不過是個聽過名字的陌生人罷了,他直至離開王府也沒見上王爺一面,自然不會對此消息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有些感嘆世事無常。

一大一小分食完那鍋粥,小孩吃飽就因為血糖升高又陷入昏昏沈沈的狀態,靠在唐曇懷中睡去。唐曇小心翼翼的抱著他下樓,那張粉嫩可愛的小臉還讓錢掌櫃著實驚訝了一番,趁著小孩沒醒,偷摸了那軟綿綿的臉頰好幾把,才揮手道別。

※※※

唐曇抱著孩子到錢莊去領了當年唐甫寄存在這裏的東西,那錢莊的掌櫃用奇異的眼神多看了他好幾眼,尤其是他懷中的孩子,還惹來對方觀探的眼神。

往藥鋪回去的路途上,衛四突然出現在他旁邊跟著,一邊向他稟告。

「少爺,已經通知古爺,但古爺還是先回京城了。」

唐曇點點頭表示明白,雖然找到這孩子,但現在唐家本家那邊肯定亂成一團,古仲顏必定還是要回去處理一些事情,讓他知道這該子在自己這邊了,起碼可以讓古仲顏少一分擔憂及分神尋找。

「對了衛四,這孩子叫什麽名字我還不知道。」

「小少爺名喚唐堯,堯舜的堯。」

唐堯?他說……這唐家的人為什麽名字這麽奇怪,唐甫聽起來像唐府,唐堯則是直接用上古帝王之名,就不怕被人說其心可誅嗎?

「小少爺的名字……是太後親賜。」大概這名字已經引起過很多無謂的紛擾,衛四在看見唐曇聽到名字後微蹙的眉便立刻解釋,然後看他家大少爺頓了頓,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對唐曇的顧慮。

取名這種事情,除了要避諱當今聖上,還得避開那些歷史上的帝王名臣,免得被人認為是圖謀地位或反逆,更何況還取了一個遠古帝王之名。

只不過,如果這名字是皇上或者皇太後賜名,就不用擔心會有人刻意找碴,畢竟對這孩子的名字有意見也就等於對皇上或皇太後有所不滿,一般人都不會犯這種傻的。

「你先把他帶回去宅子裏,交給繡兒照顧吧!」快到藥鋪的時候,唐曇突然把唐堯交給衛四,讓衛四有些詫異不解的看他。

如果要讓他把小少爺帶回小宅,方才就可以吩咐了,何必要等快到藥鋪呢?

「我得保護曇少爺您。」衛四皺眉用不太讚同的語氣說著,如果就這樣離開,萬一在這段期間曇少爺發生什麽事情,即使是因為曇少爺的命令,那也算是他怠忽職守,沒什麽理由好找的。

「以前你們沒出現的時候,我不也一個人好好的?你們越少出現反而越少人知道我是誰,哪裏能會有什麽麻煩。」唐曇微笑的說道。

這麽說……好像也沒錯,但衛四半點松懈也不敢,誰知道是不是就有人躲在一邊等他松懈或不在時下手呢?

即使曇少爺遲遲未點頭答應回唐家,可仍是唐家重要的嫡長子,因此不管唐曇怎麽說,他就是不肯先帶著唐堯離開,把唐堯往唐曇懷裏塞回去後,一溜煙的又藏匿起來了。

唐曇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衛四當自己看不出他把唐堯這種軟綿綿的小孩當燙手山芋嗎?算了,人是他撿回來的,他就自己看顧著吧!

抱著唐堯走進藥鋪,很快的就引起了老掌櫃的和師傅的註意,包含方才看過唐堯的武師兄也不例外,滿臉驚詫地看著那酣睡在唐曇懷中的粉雕玉琢小娃娃。

明明記得方才看到的是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哪想得到這個小乞丐竟然是如此可愛,猶如觀音座前童子。

「這就是你撿拾到的孩子?」老掌櫃的萬分詫異的打量著唐堯,這小仙童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但怎會流落到像小乞兒呢?

「應該是遇難逃出來的,幫他脫下的衣服上有疑似血跡幹掉的痕印。」那套又臟又臭的衣服本來唐曇是順手就打算扔掉的,只是轉念一想這如果在現代也算得上是證物的東西,可不能隨便亂丟,便順手用包裹著新衣的油紙包起來。

「可憐的孩子……不知道他的雙親是否安然。」老掌櫃的看著這討喜的孩子也有些喜歡,忍不住的摸摸唐堯的軟嫩小臉。

雙親……依目前聽來的情況,大概也兇多吉少了,唐曇心裏想著沒說出來。

老掌櫃的特別喜歡這樣可愛的小童,說著說著還提到他遠在外地分鋪的長子一家,還有那一年不見的小孫子,便不由得感嘆起來,然後便喜滋滋的把還睡著的唐堯給抱了過去,一邊嘮嘮叨叨的說怎會有人舍得對這樣的孩子狠心。

雖然覺得老掌櫃的此時讓人有種想笑的感覺,可唐曇也覺得他說的不錯,明明是這麽小的一個孩子,也沒有什麽威脅性、長得又討喜可愛,卻有人會為了那利益糾葛而對這麽小的孩子痛下殺手。

想著想著,唐曇卻是有些不放心了,不禁在心中苦笑起來。

這是血緣的羈絆嗎?想舍卻又舍不掉。

不……還是別擔心了,古仲顏一定能護得這孩子的,這次若非因為自己而在這裏耽擱了,遲遲未歸去才讓那些人趁機對唐二夫人動手,要不然古仲顏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在他眼皮下的。

想來,還是該把唐堯交給衛四,直接請他帶唐堯回唐府,讓自己身邊恢覆到他們都還沒出現時,對自己才是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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