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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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意識反覆地在黑暗中載浮載沈了許久,他突然覺得有股拉力將自己硬扯向某個地方的失速墜落感,讓他身體微微一震。

當他恍惚有知覺的第一時間,感覺到的是四面八方朝他擠壓而來的水與汩汩水聲,水面上搖曳不清的影子,以及模糊的喊叫聲,他只有短暫瞬間的困惑,便又再度的失去意識。

接下來的時間,他一直處於渾身燥熱不舒服、意識昏昏沈沈的狀態,似乎有誰在他旁邊說話、擔心地哭泣,希望他快點醒來。

誰……?

阿胤……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阿胤已經死了,他還記得阿胤最後的一句話和表情,都是充滿著對他的不舍,還有握著他的手無力垂落……

還是說、是小竹姐呢?

在那種情況下他如果還能活著,那也堪稱九命怪貓了吧?想著想著,腦袋又陷入昏沈無法思考的狀態。

當他終於脫離那種沈重疲倦的狀態,緩慢地睜開眼睛時,有好一時間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眼頂上是顏色黑沈的木頭,刻飾著華美的飛天圖,身底下是硬邦邦不怎麽軟的木板……這不是俗稱的紅眠床嗎?他被什麽鄉下傳統人家救了?

這是他睜開眼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只是當他視線往旁邊挪動,看見這個房間的一切時,整個人就傻楞在當場,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清醒。

就算是還保有許多鄉村傳統古物的人家,也不可能把房間裝飾成這樣,這種程度的擺設與裝飾,已經是古跡或電視電影拍攝才有可能的完整,起碼一個正常的現代人應該不會想住在這樣古色古香的地方,甚至讓人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不,好像不是感覺而已。

當他目光從那些精致華美的木造裝潢擺設中挪開,落在那個活脫脫就是從古裝劇走出來、趴在圓桌上休憩的少女,他有種呆滯錯愕的感覺。

他不認為有誰會這麽無聊又大費周章地跟他開這種玩笑,也不會覺得自己是落入人家古裝劇拍攝現場,誰沒事會找一個真的昏迷的人來當臨演?

所以現在是……?他瞪著床頂的木板和旁邊的屋頂,認真思考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公子,您醒了嗎?我、我馬上找大夫過來!」從小睡片刻當中醒來的古裝少女,在揉揉惺忪睡眼轉頭看他、對上他的視線時,露出高興又感動的表情,似乎想奪門奔出去找人來,但立刻被他給叫住。

「等……等……」脫口而出的沙啞聲音有點陌生,連他自己都有些嚇一跳,不是說因為沙啞而陌生,他以前重感冒時也有破音到連他自己都認不太出來過,但是現在這個聲音很明顯和他原本的並不太一樣。

如果以阿胤當時的比喻來說,他以前的中音像是溫潤和緩的中提琴,那麽現在這個就像是聲音更高更強烈的小提琴,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公子有什麽吩咐嗎?」

少女帶著卷舌口音、有點拘謹的態度讓他深感不妙。

他生長的小小番薯島,一般而言就算山地腔也不會有這種口音,這種口音最多也只出現在一些當年跟著國民政府飄洋過海的老一輩身上,再之後的即使再如何字正腔圓也不會卷這麽重。

「你……是誰?」他非常非常認真的問,然後看見少女原本驚喜的俏麗臉龐上露出錯愕、接著是惶恐的表情。

「公、公子不記得小婢了嗎?小婢是綠繡啊!跟在您身邊四年的綠繡啊!」少女手足無措地說著,但見自家主子一臉茫然又陌生地望著他,那些喜悅瞬間都被害怕給淹沒,「您、您等等、我去找大夫和總管過來!」

這次少女不等他再喚住,嘴裏就喊著「不好了不好了」地沖了出去。

看著屏風另一邊的木門「咿呀」地搖搖晃晃發出聲音,他覺得自己比對方還想要大喊大叫——雖然那似乎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在自稱綠繡的少女離開之後,他更加認真思考與回想自己到底發生什麽事。

他只記得……那時候他和小竹姐正在邊講電話邊開車,然後對向車道似乎有陣閃光與龐大的卡車頭朝他沖撞過來,他看見海平面然後就……

死了?正常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通常因為GPS導航系統導錯路,讓人開著開著就掉進水中的人都不見得能活了,何況是被一輛大卡車那樣猛烈撞擊,還連車帶人地從懸崖峭壁上掉進海中,那種沖擊力下他能活著才是神跡了。

但現在他不僅是活著,還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唐曇很冷靜的思考與歸納著現在的狀況,然後推論出一個他以前大概會看一看就笑笑帶過的可能性。

傳說中的,穿越。

噢……這真是太不可思議又太莫名其妙了,這種事情居然發生在他身上?

與其給他穿越,為什麽不幹脆一點讓他去陰曹地府見阿胤呢?還要讓他一睜開眼睛就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且還是各方面都會很麻煩的地方。

所以現在他到底要怎麽辦?他又不是那些開了什麽外掛的男女主角們,當年念的歷史也還了泰半給老師,能記得「黃堯虞舜夏商周、歸秦繼漢三國後、魏晉南北隋唐繼五代宋元明清民」這樣的口訣就已經偷笑了,要像那些主角們還能偽裝成一個半仙預知,那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不……他其實該感到驚慌緊張一些才是,他也沒想到自己的腦袋此時此刻還有餘裕想這些有的沒的。

但也或許是他沒有想象中的冷靜,所以才用這些有的沒的胡思亂想來填補他腦中的空隙……唉,好矛盾的思考。

他居然就這樣死了,也未免太不真實。

明明還在為失去摯愛而感傷難過,但下一刻自己卻這樣,毫無預警地,就結束了他的一生,然後像作弊一樣的被塞進另一個人生當中。

人的一生是可以如此快結束又重新開始的嗎?真的是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這樣就真的和戀人的一切給切斷了吧?那些美好的記憶、家人,還有一切可以用來緬懷對方的東西,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那些留在自己腦海裏、不知何時會模糊淡去的記憶。他開始覺得恐懼。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在何方,可以不在乎這不是他原本的身體,但他唯一沒辦法接受的,是自己失去了與那個人曾有的一切連系。

就好像否定了「唐曇」曾經的存在一樣,他不想這樣。

「阿胤……」他忍不住呢喃著屬於戀人的名字。

可是靜謐的房間裏,只有他的聲音淺淺地回蕩,沒一會兒喚著那人名字的聲音就飄散在空氣中,什麽也沒留下。

※※※

在他還沒有完全厘清自己到底是在哪裏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又響起,方才那名自稱綠繡的少女再度回到房間裏,走在她前方的是兩個男人,一個看起來斯文秀氣,另一個則是蓄著白胡的老先生。

不意外地,他們都穿著唐曇印象中的古裝,紮著幹凈的發髻,老先生手裏的木箱看起來也頗有年代感。

斯文秀氣的男人看上去有幾分陰柔,但眼神非常沈穩寧和,和躺在床上的唐曇對上眼之後,步伐筆直地朝他走來。

「溫公子,您醒了嗎?」男人的聲音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細柔,但光是這一句,唐曇就能夠確定自己在這個「家」大概不是正主兒之類的。

如果他是這家的主人,起碼這個男人稱呼自己應該會是「老爺」或是「少爺」,而不是生疏的「公子」。

而這也讓他對「自己」在這個宅邸的身分地位感到一絲好奇。

「你是……?」唐曇帶著一絲疑惑的詢問,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先知道一下對方該怎麽稱呼,但斯文男子似乎因為自己的詢問而楞怔了一下。

「……溫公子真的不記得在下了?」斯文男子半信半疑的打量著唐曇,望著唐曇澄明又似在看陌生人的眼神,一開始的不信似乎有些動搖。

在他印象與幾年相處的感覺裏,並不覺得對方是個有腦袋有心機到刻意裝作失去記憶,來博取他人同情的人,雖然有些驕縱任性,但個性很直接明白易懂,就某方面來說是很單純的人。

「唔……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唐曇想起身,但一動就覺得自己似乎躺太久而渾身酸痛,讓他不由得皺眉。

斯文男子也擰起眉頭看向旁邊的老先生,白胡子的老先生撚撚胡須,湊了過來。

「德總管,老夫先看看溫公子的狀況吧!」老先生獲得斯文男子點頭應允之後,開始替唐曇做一些檢查,看看他的眼珠、按按他的脈搏,好一會兒才搖頭發出嘆息。

「溫公子的身體已無大礙或任何有問題的地方,但這沒了記憶……興許是失魂癥,通常有這種狀況的人有可能只是一下子、但也有可能一輩子也想不起來。

「會有這種癥狀的原因到現在還不清楚,但大致上可以歸類為幾項,腦部受到巨大沖撞敲擊、大病過後或是精神上的打擊……比起因為受到打擊而發瘋的人來說,這樣的失魂癥對溫公子而言,或許是幸運的了。」大概知道一些事情的老人家搓撚著胡子一邊說道。

「所以……溫公子是真的失去記憶了?」斯文男子的表情似乎在說「麻煩了」,但態度還是頗為冷靜,不像那個站在一旁的婢女,絞著衣裙的手都快擰成麻花了。

「以老夫的判斷來說,是的。」

斯文男子看了唐曇一眼,向綠繡丟下一句「照顧溫公子」之後,就和老大夫走出房門外,時不時的看著房裏似乎在跟老大夫說些什麽,讓老大夫點點頭又搖搖頭地說了一堆。但唐曇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畢竟他可不是什麽小說中武功蓋世的男主角,又沒有練就順風耳,聽不到也是正常的。

不過唐曇即使聽不到,也能猜得出他們大概在說些什麽。

如果是避開他而不是直接在他面前問……多半是在問他這是偽裝的機率有多高吧?

到底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是什麽身分、又發生什麽事,才會讓人如此懷疑?

唉……真是麻煩透了,連讓他換個時代換個身體都還要給他找麻煩。

「公子……」

婢女綠繡淚眼汪汪、滿臉擔憂地看著他,不知為何讓他想起早逝的妹妹。

他和妹妹很小就失去父母親,兩人在親戚間被推來推去,較為年長的他為了保護妹妹和自己,強迫自己變得早熟,然後在十八歲那年向當時收留他們的親戚要求搬出去住、只要對方願意幫他簽名租屋就好,生活費什麽的他自己去打工賺。對方很爽快的答應了,這樣能省麻煩他何樂不為?

所以他帶著妹妹住進了小小的套房,辛苦的打工賺錢供兩人上學和生活,不夠的學費就申請就學貸款。

妹妹很乖巧,甚至不大會哭,即使有什麽悲傷的事情也都會忍著,父母死後唯一一次看到妹妹哭,是因為他過度勞累倒下時,妹妹害怕的哭著對他說不要連他也一起離開她。

但妹妹後來卻是自殺死的,死的時候才十六歲,肚子裏還有一個不滿三個月大的嬰兒,而孩子的父親……卻是他當時剛交往沒多久的第一任男友。

他們甚至還沒接吻過,但對方卻偷偷的對他妹妹下手,還推說是妹妹引誘他,讓他非常憤怒。

如果是妹妹引誘他的,那麽她為何要自殺?他很清楚妹妹的個性,大概是覺得他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也願意與他交往的對象,不忍破壞他的美夢,但發生這種事情沒臉面對他又不敢跟他說被強暴,才走上了絕路。

在那之後,他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和別的男人交往過,即使後來斷斷續續的有幾段感情,也一直沒跨過那一關就和人分了,每個人都嫌他沒有真心,但不知道他心裏的陰影有多深。

直到戀人闖入他的世界,才打破他那緊緊封閉保護著自己的殼。比他年長的戀人,總是用溫柔與包容來寵愛著他,即使沒有性愛也無所謂……男人的愛情很難不需要性,但對方卻不在意這些,交往了一年他們才真正的發生了關系。

他可以肯定對方沒有背著他偷吃,是因為對方無論去哪都會向他報備讓他安心,有空的時間也大多待在他身邊,甚至拉著他讓他融入自小生長的家庭當中,給他一個家的感覺。

只是就算那樣幸福,也如他的名字一樣短暫,讓他失去了兩個摯愛的人。

小梨……他的妹妹,死的時候也跟這女孩差不多年紀而已,所以看著對方那擔憂的表情,讓他忍不住的想起她。

「你剛剛說……你叫綠繡?」唐曇撐著虛弱的身體想起身,少女立刻上前攙扶起他幫他靠在雕花木欄上,然後才退開乖乖的回答。

「是,小婢是綠繡。」穿著嫩綠色衣裝的少女點頭應答著,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很希望他只是在開玩笑,但一想到剛剛大夫說過的話,就又消沈了下去。

「你可以……咳……告訴我一下,「我」是誰、還有這裏又是哪裏嗎?」覺得自己應該先了解一下這個身體原主人身分的唐曇,聲音虛弱地說著。

「啊、是……公子姓溫名秋甫,這裏則是襄王府,公子是四年前王爺帶回來的……客人,綠繡是公子在路邊拾回、並留在您身邊照顧您的奴婢。」綠繡簡單的解釋著,說到客人兩個字的時候,她明顯的遲疑了一下,看來就是在斟酌該用什麽樣的說詞會比較委婉,但唐曇可沒那麽笨,會聽不出那句話的意思。

一個普通的客人會長年留宿在別人府中,甚至還有專門服侍的婢女嗎?即使是食客也不見得有這種待遇,而且還是一個王府,即使身分較高……安排的是適合粗工勞力的男性也比較恰當。

何況……如果只是一個普通食客,綠繡沒必要在說到這句話的時候,那樣明顯遲疑。

大概是因為自己性向的關系,唐曇腦海中很快的就浮現了一個名詞,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

男寵。

而且大概還是個失寵的,他在心底又補充了一句。

會這麽推算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是受寵的情人,在綠繡跑去找那個總管告知這個「溫秋甫」已經醒來,而來的人卻只有大夫與那個總管就能窺知一二。

畢竟如果是正受寵的人,不管男的女的,應該會通知這個王府的主人,接著應該會有個焦急如焚的人跟著出現吧?雖然這是電視劇裏最常看到的畫面,但他也是有過那樣的經驗。

每當醫院通知他阿胤的狀況不太穩定有危險的時候,或是從多日昏迷當中醒來的時候,他都會急急忙忙的跑去醫院守在對方身邊,深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錯過對方。

「那麽,我為什麽會長住在襄王府?」雖然自己已經有個結論,但唐曇還是親口問了一次,然後看見綠繡語塞地回答不出來。

就在綠繡欲言又止地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才好時,那抹斯文纖細的聲音插入其中,絲毫沒有顧慮。

「你是襄王之前的情人,所以襄王將你安置在這秋霜院。」那德總管盯著唐曇的雙眼,一邊說一邊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反應當中看出什麽端倪。

不過唐曇得說,很可惜他要失望了,沒有「溫秋甫」這個人的記憶的他,不會因為什麽字眼受到刺激而露出馬腳。

「總管!」似乎很意外德總管會這麽直接的告訴他,綠繡不安地輕叫了一聲,又怕自己的主子會因此而受到什麽打擊。

但德總管只是看了她一眼,讓她有些畏懼地低下頭扭絞著裙擺。

「就算不記得,溫公子也遲早會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不如早點說清楚講明白,好有心理準備。」德總管語氣平淡的說著,然後又轉回過頭看著唐曇。

「之前的情人……也就表示襄王現在有其他的戀人了吧?」唐曇用無所謂的語氣冷靜的說著,反倒是讓德總管微微一怔,但很快的就回過神點頭承認他的話。

「溫公子可以說是王爺這些年來獨寵的情人,只是前些日子王爺有了新的對象,溫公子你一怒之下將那位南宮公子推落院落裏的深池,連帶自己也跌落至池中而差點喪命。

「王爺本憤怒的想讓你自生自滅,是及時救回醒來的南宮公子替你求情,說是他搶走了王爺,你的憤怒與不甘他能理解,加上綠繡也拼命向王爺磕頭求情,希望王爺看在多年情分上放過你,你才因此而獲救。」

德總管雖然沒有指責他的意思,但多少也帶有著他這條小命、是因為那位「南宮公子」求情才能留下的涵義在。

聽著這些話,唐曇腦海裏不知為何,浮現了兒時常在電視上聽見的一首歌,其中兩句非常符合他聽完「溫秋甫」的事情之後第一個出現的念頭。

「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真傻,何必呢?」唐曇喃喃低語著,迎來德總管意外的目光。

德總管此時是真的相信「溫秋甫」確實失去記憶。如此冷靜面對自己失寵的事情,在以前是決計不可能發生在溫秋甫身上。

他知道那段話類似於杜甫的詩中一段,但溫秋甫不是隨意就能想到這些的人,他也聽過其他下人碎語嘲諷過溫秋甫只是個虛有其表、腦袋空空的家夥,當然比不上博學多聞的南宮公子這類的話,而這也說明了原本溫秋甫是個怎麽樣的人。

只是這場意外,似乎把溫秋甫給弄得變個人似的……是他下意識地想要模仿成南宮公子嗎?因為認為這樣可以博取王爺註意?還是說只是單純忘記一切、也忘記那些愛恨嗔癡的關系呢?

「那麽……「我」是王爺買來的男寵,還是只是單純因為是情人而住在王府裏的呢?咳咳……」因為這具身體尚未完全覆原,唐曇說沒幾句就會不舒服地咳個幾聲,讓綠繡上前輕拍他的背替他順氣。

「……溫公子並無賣身,就如同南宮公子一般,僅是因為王爺而住進府中。」也因為如此,王爺才沒有將人給賣到那些男院去。溫秋甫是一般良民而非奴籍,王爺即便身為王室成員,也不會隨意將人買賣。

「這樣啊……那麽,也就是說,我是自由之身,若想離開王府也是可以的吧?」

唐曇語氣淡然得像是在閑話家常,讓德總管慢半拍的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更加詫異的打量著他。

那個之前一哭二鬧只差沒三上吊的溫秋甫,居然如此平淡的說要離開,縱使知道他沒有以前的記憶,但德總管還是很意外,不禁重新看待這個失去記憶的溫秋甫。

「這……」德總管不知該不該回答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給他,畢竟以這點來看他確實是可以說走就走,但他之前傷了南宮公子,王爺會不會輕易放過他,還是個未知數。

「我知道這並非總管你能決定,就算王爺饒過我一命,但應該也不會這樣放過我,總是會想該如何懲處……讓王爺趕我出府,他和那位南宮公子應該也可以心安不是嗎?」

唐曇的一席話讓德總管是真的感到驚訝了,雖然只是個很簡單的脫身理由,但「溫秋甫」不可能去想這些,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確實是躺了多日的溫秋甫無誤,德總管會忍不住懷疑是否有人冒充了他。

只是仔細想想也沒那必要,假冒一個失寵的男性情人然後離開王府,對王爺而言根本無關痛癢,要假冒也是該假冒南宮公子才對。

雖然無意幫助一個冒犯過王爺的人,但若是能讓近日王府裏浮躁氣氛緩和,為了主子們好,德總管覺得這並無不可。

其實如果不是自家主子的多情,不會讓一切變得這麽感傷,溫公子人也不壞,只是因為愛恨而使得他變了。

「……我知道了,我會去做安排。」

「啊、對了,敢問總管……那這孩子會怎麽樣呢?」唐曇看到一旁不安地絞緊手指的綠繡,眼眶還有些紅紅的,讓他忍不住詢問總管,而且還盡量地模仿以前看的古裝電視劇人物說話語氣。

「溫公子的意思是……」

「這孩子可有家人?她剛剛說她一開始就被指定來服侍我,如果我離開的話……」或許是因為綠繡這年紀的女孩,實在讓他太懷念妹妹唐梨,讓他沒辦法狠下心棄之不顧。

德總管此時真的是以極意外的眼神看著唐曇,雖然他知道唐曇以往對綠繡算是不錯的主子,但是還是一個心頭尖只有王爺的人,此時會關註在乎其他人的死活,真的讓他覺得頗不可思議。

他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溫秋甫會說出這種話來的綠繡,她眼眶泛紅又楞怔地看著自己主子,似乎沒想到主子會在這時顧及她的事,畢竟主子都已經是自身難保了。

「……我會去幫您問問王爺,是否可以讓您一同帶走綠繡,只是綠繡你是否……」德總管不是鐵血心腸的人,他也有寬容的一面。

雖然這次是溫公子的錯,但在他的位置看多看久了,其實也很同情溫公子,只是身為下人並不適合多說什麽,而且綠繡也是無辜的,若因為溫秋甫的離開就讓她陷入悲慘的情況,也是他不樂見的。

而且這小女孩本來就不適合王府這種環境,她和溫秋甫一樣都是沒心眼的人,但比溫秋甫更不妙的,是她個性溫吞不易與人爭吵,很容易成為被欺負的對象,要不是因為跟著的是溫秋甫這種平時個性嗆辣刁蠻、刀子口豆腐心的主子,大概早就被陷害得慘了。

「我、我願意跟著公子,公子有恩於綠繡,綠繡不想離開公子,求總管與王爺能成全!」綠繡聽見唐曇想帶她走,總管也似不反對,連忙向德總管下跪磕首,希望能就此跟著唐曇離開王府這是非之地。

她雖然無心機,但也知道能夠離開這裏對她絕非壞事。

或許離開這裏會有一餐沒一餐、又沒有遮風避雨的安身之處,可起碼不用勾心鬥角過得膽顫心驚。

在入王府為奴之前,她很高興終於得以溫飽,但在這裏為奴之後,她才發現或許有一餐沒一餐、但樸實地過著日子,都好過王府裏主人們與奴仆們的各種鬥爭。

當年年僅十二歲的她,為了有錢能替唯一的親人姥姥下葬,她與王府簽訂了十年活契,如今離十年還有六年,如果王府願意放人自是最好,但若不放人她也不能離開,只能乖乖地在這裏做牛做馬,小心謹慎地度過這剩下的六年。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向王爺提及這件事。」

「謝謝總管、謝謝總管!」綠繡無限感激的說著。

離開前,德總管看了眼坐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溫秋甫」,覺得有些莫名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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