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赫蹙眉想了想，問道：“要是我想你不要走呢？”

“這個我辦不到。”

今晚留下來陪他度過最艱難的時刻，程心覺得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洛家赫苦澀地笑了笑，低了低頭說：“那就讓時間不要再繼續往前走了吧。”

你一定要走，時間也不可能定住，我該怎麽辦呢？

程心忽然也有些心酸，抿著唇不說話。

兩人靜靜地坐在陽臺上，耳邊盡是夜晚涼風的呼呼聲。偶爾風聲徑直，便可以聽到對方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如同細細密密的絲線，一圈一圈地纏在心上。

——

洛家赫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確切地說也沒有怎麽睡著，就是太累了，瞇了一下，醒來就發現程心不見了。

她什麽都沒有留下，連一句話也沒有。

馮叔看著眼前面色憔悴的人，心中很是心疼，“二少爺，我不知道你和程小姐到底怎麽了，但是我看得出來，這一次程小姐是真的對你死心了，只是她還是善良的，走的時候和我說，讓我以後多看著你一點，如果、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以後你要結婚了，請我幫你把關，希望你能娶到一個深愛你，你也深愛的妻子。”馮叔嘆了口氣：“她走的時候你還在睡覺，她動作放得很輕，也讓我不要吵你，她說你很累了。”

如果真的一點都不愛了，不會這麽事事上心的。

洛家赫心中大痛，才剛剛失去一個至親的人，緊接著自己最愛的人帶著孩子離開了。

他不用去找，因為程心有心躲著他的話，即便他找了，也是找不到的。

馮叔最後說：“程小姐希望你不要去找她，如果有一天她想通了，她會回來的。”

“哦。”

洛家赫聲音低低的，似乎極力在壓抑什麽。

整個家裏的氣氛都很壓抑，各自都心情不好，湊在一起只會讓人更加煩悶。

馮叔於是走開了，留下他一個人。

洛家赫從樓上下來，坐在了樓下客廳的沙發上。

印象中，洛成峰每次想事情的時候都會這麽一個人坐在，不許任何人打擾。

那時候還笑，總是喜歡搗蛋，一次兩次洛成峰還忍著，後來次數多了，就訓他了。

那個時候洛家赫就特別地委屈，每一次都是大哥安慰他，帶著他出去玩，然後就心情好了。

你看啊，回憶總是美好的。

盡管被父親訓，可現在想要有個人來訓自己，都沒有了。

大哥也不知道去哪裏了，說不定正在計劃怎麽打垮自己呢。

好好的一家人，最終卻是走到了這樣一個地步。

洛家赫慢慢地往後仰，嘴角勾著自嘲的笑。

閉上眼睛全是洛成峰、洛家承，還有程心他們三個人，過往種種美好如電影回放一般不斷地在腦海浮現。

可看眼前，偌大的客廳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也許，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這樣的局面裏，才一點一點真正地成長起來。

所謂成長，就是磨光你的棱角，抽光你的人性，最後你會變得圓滑冷漠。

——

洛夫人趕回來的很快，因為洛成峰已經去世，所以他安排在那邊看著洛夫人的人也跟著一起回來了。

馮叔看到洛夫人有些詫異，“夫人，你怎麽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嗎？洛成峰是死了，但是我們沒離婚呢！我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馮叔看她火氣很大，於是便不再說話。

不管自己在洛家資格多麽老，到底是個外人，是個下人。

洛夫人瞪了他一眼，然後急匆匆地上樓去了。

洛成峰的房間已經收拾掉了，洛家承的房間沒人，洛家赫的房間也沒人，整棟別墅死氣沈沈的。

於是她又從樓上下來，氣勢洶洶地問馮叔：“他們人呢？”

馮叔仍舊客氣，但不再是熱情，“夫人你問的他們是指誰？”

“還能有誰？！阿赫和那個野種呢？！”

自從五年前知道洛成峰家外有家的事之後，洛夫人便性情大變，以前從不說臟話的一個人，現在只要一提到洛家承就滿口臟話。

馮叔臉色緊了緊，回到：“大少爺和二少奶奶帶著小少爺一起走了，去哪了沒人知道，二少爺就在後面的花園。”

洛夫人聞言楞了楞，皺著眉頭問：“什麽叫大少爺和二少奶奶帶著小少爺一起走了？李沁和那個野種有什麽關系？他又憑什麽帶走瑞克？”

“憑他是瑞克的父親。”

洛家赫不知何時從花園回來了，就站在門口，雙手環胸，臉上黑眼圈很重，看上去像是幾天幾夜沒睡過一樣。

到底是親兒子，洛夫人還是有些心疼的，原本的火氣也因為他的憔悴壓下去不少。

“他那種人死了就死了，用得著你這麽傷心難過嗎？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麽樣子，我兒子可不是這樣的！”

“那你覺得你兒子是怎麽樣的？”他淡淡地反問，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洛夫人最討厭他這幅樣子，因為每當洛家赫擺出這幅樣子的時候，就說明他在拒人於千裏之外！

可是，自己是他的母親！

死掉的那個人雖然是他父親，可當初他家外有家，還在外面又了孩子，更可惡的是，最後竟然把這個孩子帶到了家裏來！

洛夫人每次只要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要吐血，呼吸都不能順暢了。

“李沁和那個野種，到底是怎麽回事？”

“媽，你能說話幹凈一點嗎？這裏沒有別人。”

對於她一口一個野種，洛家赫很是不喜歡。

因為這樣並不能讓別人心裏添堵，反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檔次。

洛夫人咬了咬牙，居然改了口：“說吧，李沁和洛家承之間到底怎麽回事，瑞克又為什麽會變成他的孩子？”

“你不知道嗎？”洛家赫皺眉，故作詫異，“當初不是你設計讓我誤以為李沁已經吃下避孕藥離開了嗎？那七個月她不是也一直住在你安排的地方嗎？”

洛夫人從中聽出了一些貓膩，遲疑道：“難道那七個月她沒有一直住在那裏？”

“你說呢？”

“不可能！”

洛夫人下意識地反駁，因為她覺得李沁是不敢忤逆自己的意思的。

她能和洛家赫發生關系，到後來生下瑞克，再到後來和洛家赫結婚，甚至於這四年都能安然無恙地呆在舊金山，都是她的功勞。

“之前我們做過DNA，證明瑞克是你的孩子，這一點，我很肯定。”

“哦，我前不久也做過DNA，證明了瑞克是洛家承的孩子，和我只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屬而已。”

洛夫人大驚，臉色都變了，“李沁她騙我？”

“這個你要問她啊。”

你當初是那麽相信她，聯合她一起來設計自己的兒子，把自己的兒子推入萬劫不覆的火坑，現在有什麽不明白的，覺得氣憤的，就都去問他吧。

洛家赫只要一想起四年前的那些事，心裏就無端地開始冒火，想要殺人！

他不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什麽那麽不喜歡程心，只是因為程家和洛家不門當戶對嗎？那麽李沁呢？李沁就和自己門當戶對了？

“媽，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白，你為什麽選擇了李沁，她——很好嗎？”

對於之前洛夫人解釋說之所以想讓他和李沁在一起是因為李沁在她身邊照顧了那麽久，有了親人一般的感情，這種說辭洛家赫根本不信。

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是善良而柔弱的。

可是五年前的那次之後，母親已經變了。

你看，現在她的丈夫死了，她回來不見一點傷悲，甚至言語之間充滿了恨意。

再恨一個人，可他都死了，可以結束這份恨了嗎？

洛夫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雖然我和你說李沁是孤兒，但是據我調查回來的結果顯示，她曾出生豪門，後來被人販子拐賣，幾經周轉到了舊金山，我是等著回國後幫她找到以前的家人，然後讓她重回豪門。”

“哦，那樣就和我門當戶對了，也讓你稱心如意了，對嗎？”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洛家赫笑笑，笑容裏滿是落寞。

這五年他為什麽這麽努力？因為他想讓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娶一個不愛卻門當戶對的妻子！

可是，這個世上，當真是沒有人能懂自己了。

唯一懂的那個，也已經走掉了。

剛剛江漢打來電話說，程心離開這座城市了，具體去了哪裏不知道，因為她是坐火車走的，買了到終點站的票，可她半路隨時都能下車，然後做大巴或者地鐵什麽的，很快就會失去線索。

洛家赫沒有叫他繼續查下去，有些東西走了就是走了。

如果命運註定是自己的，那麽最終——她還是會回來的。

曾記得在某本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你若勇敢愛，就要勇敢分。

是啊，愛的時候不顧一切，不愛的時候也要竭盡全力。

放她走吧，只要她覺得快樂。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可是程心會把這個孩子留下來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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