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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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長安

春日的長安,草長鳶飛,滿城芳華。銘桐覺得,“長安”這個名字不適合這個城都。在帶著花香的東風裏,銘桐總覺得有著一股血腥味——那是五年前的亡命。

“這裏變了很多。”銘桐揭下車簾,淡淡的表情上看不出情緒。

林軒在車外道:“公主,到了。”瞬時馬車停下,銘桐頭上的金步搖叮叮當當晃了起來,銘桐扶了扶發髻,起身下車。

銘桐穿著五年沒穿過的厚重朝服,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恢覆了一切的姿態。

叮——當——叮——當——

她可以聽到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的走動發出清脆的音響,然後,是宮門被打開的聲音。

“十三妹,好久不見。”

“皇兄。”銘桐直視著坐在龍椅上的男子,“皇兄功已大成,恭喜。”五年前這個男子還只是一個被人幾乎遺忘在角落的少年,如今,他憑著自己一己之力坐上了皇位,手上染了不知多少鮮血。

他從龍椅上起身走向銘桐,面容上帶著淺笑,就像五年前對她笑得那樣:“朕找了十三妹許多年了,如今終於算是找到了,十三妹近年來受苦了。”

“皇兄言重了,妹妹近年來過得很好。”所以勞煩你放我回去吧。

“怎麽會好?餘安那樣的地方怎麽比得上長安?”皇帝漸漸止了笑,“十三妹還是回長安來吧,朕為你造好了公主府,府內現在是繁花似錦,這樣的長安,難道比不上餘安?”

“長安自是頂好的。”銘桐垂下雙眸,“那便依皇兄的話吧。”

皇帝撫了撫她的額頭,輕聲道:“只要妹妹聽朕的話,自然一切如你意。”銘桐擡眼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憫。

銘桐是先帝的第十三女,是為十三公主司銘桐,十三歲那年,銘桐得了封號梧安。

梧安、無安,所以她這一世不得平安,所以十五歲那年,她差點死在了大火裏,被當時的七王,現在的皇帝所救,幸以逃出長安。沒想到過了那麽多年,皇帝還會記得她,銘桐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世人只知十三公主梧安,不知十三公主司銘桐,所以銘桐便以“銘”為姓,“桐”為名——卻就是這樣,被皇帝找到了。

銘桐坐著馬車被一群侍衛圍著來到了公主府。聽林軒說,這公主府的原身是前一年被誅連九族的戚宰相府。戚宰相歷經三朝,從普通的下等世家子弟熬到位極人臣的宰相,能耐不是一般的大,至少在先帝登基時沒有除掉這個前朝老臣時,銘桐便十分佩服這個戚宰相。

這次,戚宰相的府邸便成了她的公主府。

戚宰相是個極會享受的人,從這滿園恰似江南風景的亭臺樓閣便可以看得出來了。這時候正是春天,游湖邊的桃花柳樹生機盎然,入目便是一片碧波。

銘桐想著,至少皇帝對她還算是不錯的,雖然軟禁了,但至少給了她這麽一個恰似江南的公主府。

“公主,聖上說您住在餘安這麽多年應當已經習慣了江南景色,聖上便將這座府邸給了您。”一旁的侍女說道,聲音不亢不卑,似乎不是一般的侍女。

銘桐轉頭看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奴千樺。”十六七歲的年紀,長得好看,梳著簡單的發飾,戴著幾根銀釵,一身翠綠色的簡單衣裙。

“那個‘千樺’?”銘桐聽著名字就覺得有些怪異。

“千數的那個‘千’,‘樺’就是那樺樹的‘樺’。”千樺低著頭答話,“這是聖上賜的名。”

銘桐聽到後一句時,嘴角漸漸有了笑意:“皇兄取的名字果真是好,樺樹可是美人樹了。”

千樺微微擡頭看她一眼,覺得那個笑頗有些令人膽寒,於是便道:“若是公主不喜,公主便為奴改個名字吧。”

“怎麽會,皇兄文采比本宮好,這名字不錯。”銘桐移開目光,“你陪本宮去游游湖吧。”

畫舫在水中滿開一圈圈的漣漪,銘桐突然想起了那個常常曠工的艄公,銘桐常常坐他的船到溪另一端的南城去,當初她從長安逃出來便是先來到南城,再坐著他的船到院子附近,更甚者,前一世亦是坐他的船到那所院子去。

“千樺,拿……那本書來。”銘桐覺得又有些無聊了,還是看書好。

而千樺卻說道:“公主,在船上看書恐是不便,晃來晃去的怕會傷了眼。”

“無妨,眼睛要花早就花了。”銘桐懶洋洋地說道,“去拿吧,再帶支筆來。”

“諾。”

譴開了千樺,銘桐隔著窗戶看著碧波蕩漾的湖水,似乎有點想起了什麽東西,印象中,這水是蔚藍色的。窗沿有些矮,銘桐可以把手浸入水裏,身上的衣服太過繁瑣,水浸濕了衣袖。銘桐用了點力氣,翻身浸入了湖水中。

春時的湖水還有點寒冷,銘桐打了個哆嗦,繁瑣的衣服太重,她在水中伸展不開手腳,只能任由自己往水底沈下去。

記憶中,好像就是這樣的感覺,但又好像少了點什麽?

意識漸漸開始迷糊,銘桐只感到了刺骨的寒冷,眼睛是緊閉著的,感覺不到什麽。

突然她聽到了水聲,又過了不少時間,自己好像被抱住了,寬大的懷抱。

好像有點記起來了……

銘桐又做了一個夢,是在大荒的丹穴山裏她的樹杈木屋上,她突然跑入了雨中,後來有一個人為她撐著素色的傘,再把她強硬地拖回了屋子……這個人,是誰?

她又在夢中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這是第二次了,阿原。”誰會叫她阿原?好像有兩個人這麽叫她,一個是十多萬年沒見的媽媽,還有一個……對呀,還有一個,是誰?

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叫……郅淵。

“郅淵……”於是她漸漸喊出了這兩個字,似乎她想起來一些東西了。

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說:“我在,阿原。”

銘桐驀然驚醒,看到了精致的雕花屋頂。

“公主醒了?”耳邊是千樺的聲音,“奴去叫太醫。”

“等一下!”銘桐出聲叫住她,“剛才誰來過。”

“沒有人。”千樺頓了頓,“是荀大人救公主上來的。”

“荀……”銘桐有些恍然,“那是誰?”

“荀瑗,荀大人。”千樺說,“荀大人來找公主,便看到公主落水了……奴私自安排荀大人在冬兆院休息。”

銘桐點了點頭,輕聲道:“下去吧,別找太醫了,也快點讓荀瑗回去。”

“公主不見嗎?”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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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桐晚間時並未留在寢房,命人點亮了書房的燈,譴去侍人,挑著字大點的書又開始研究起來了。

銘桐在這個凡世也不知轉過多少世的胎,但每一世都沒有多少大風大浪,唯一的樂趣就只有看書了,所幸書也看完了,也只有研究——這樣被凡世磨礪過來,連研究這樣枯燥乏味的事情她都幹的過來了。

這次她正好翻到了一本頗為雅致的詩集,都是那些自稱為才子的編的詩集。

銘桐不會做詩一做詩便成了渣,倒是會看詩。若是尋常人看詩會說出詩中又如何如何的遠大抱負,而她看的是人的性情——只有這點東西是可以拿出來見人的了。

銘桐翻來翻去,見不得一首實在點的詩,翻到最後一頁時,變發現了一首瞧得上眼的,題目是《瀟雨輕》。

雨瀟瀟,如何會輕?

銘桐盯著這首詩的署名,愈發覺得不是滋味了——荀瑗。

有時候銘桐總會想一個問題,若是有人真的喜歡上了自己,那她該怎麽辦?最後的結果是銘桐吹滅了油燈不了了之。然而這次她的問題又變了,變成了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那又怎麽辦?

“呵……”銘桐笑了笑,然而這嘴角彎得弧度,卻是有點苦澀了。她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人,他是誰?銘桐分不清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有點手足無措。

在公主府中閑置了五日,五日之後,千樺說荀瑗又來拜訪了。

公主府裏,隔著紗簾,銘桐可以看到荀瑗有著一雙纖長的雙手,這樣的一個人,總歸是世家出生,而荀瑗正是荀家的長子。

“你到底是誰?”銘桐想要問明白。

紗簾中,荀瑗端端正正地坐著,回答也是端端正正的:“臣荀瑗。”聲音板板整整,完全不像在餘安時那樣的輕松。

“為什麽要來見我。”銘桐換了自稱。

“臣欲取公主。”他說。

銘桐皺了皺眉,繼續道:“你到底是不是郅淵。”她知道,這樣的問法有些直接了,可是對於這個人,銘桐無法耍心機。

荀瑗驀然擡起頭,紗簾外沒了聲響。很長時間後,熟悉的聲音傳來,似乎帶著苦澀:“是又不是,也不知公主如何看待,是,這麽多年,是我對不起你。”

那就是了。銘桐感覺眼眶有點酸澀:“現在呢?現在找到我,你到底想要什麽呢?我已經不記得了……郅淵,到底怎麽辦?”

荀瑗沈默了很久,最後他只留下了一句話:“不管如何,都是你。”銘桐只能苦笑,覺得杯中的茶水越來越苦了。

銘桐揭開紗簾看著荀瑗離去的背影,有些恍惚。

“等等!”這次她提起了裙擺追了上去。

“郅淵。”銘桐深吸了一口氣,“忘了我吧,回到大荒裏去,我們錯過了太多了……”

荀瑗看著她,只是就這樣在荀瑗的註視下,銘桐有點心慌了,不敢擡頭。

“就算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或者,我在此喜歡上你了,那又如何?”銘桐帶著顫音道,“忘了我吧,別在找我了。”最終是是她轉身逃走。

他們錯過了幾萬年,一瓶忘情水服下,就算再次記起來了,就算再次愛上了,她都不會接受了……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可能,她不會再回去了,回到大荒裏去。

幾千年來的第一滴眼淚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然後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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