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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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黎叫來九營兩位主將,一名褚風,一名時雨,問呼延廉貞關押地點。

??二人已隱約聽聞雲泱中毒之事,對望一眼,道:“不瞞殿下,此人早在兩日前,已被大公子轉移到秋回鎮關押,但如何處置,恐怕須詢問大公子意見。”

??“秋回鎮?”

??元黎沈吟片刻,了然道:“的確是妙計。你們大公子是打算借力打力,拿呼延廉貞當擋箭牌,阻止呼延玉衡攻城。若呼延玉衡不顧呼延廉貞性命,強行攻城,必會坐實與北境軍勾結的‘事實’,徹底失去朔月王庭信任。若他不攻城,便無法獲得充足糧草,此戰已先敗一半。”

??“只是,呼延玉衡沒有直接繞道去秋回鎮,而是在十裏外紮營,用央央性命做要挾,逼我們交出呼延廉貞和糧草,是提前得知了呼延廉貞被關押在秋回鎮的消息麽,還是單純的想速戰速決絕?”

??褚風道:“這件事大公子處理的極隱秘,除了末將二人和隨行押送的士兵,並無其他人知道。而且,大公子為了安全起見,還特意安排了另外一隊一模一樣的押送隊伍,去往春來鎮。就算呼延玉衡真聽到了什麽風聲,也不可能這麽快判斷出呼延廉貞所在。”

??元黎點頭:“看來,他也在試探。”

??“敢問殿下,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

??“你們可見過呼延廉貞模樣?”

??“當然。”

??“好。”元黎走到案後,拿起紙筆,道:“現在立刻找人畫出此人畫像,再從軍中挑選出兩名與其長相最接近的士兵,易容偽裝成此人模樣。”

??時雨一楞。

??“殿下的意思,是要用假的呼延廉貞去哄騙呼延玉衡?”

??元黎搖頭:“此人城府極深,觀察力極敏銳,想要以假亂真,談何容易,但呼延廉貞不好騙,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孤只是用這十人拖延下時間,你們還有另一樁更重要的事做。”

??“何事?”

??“去秋回鎮,將呼延廉貞秘密押來。”

??褚、時二人面色大變。

??“可大公子那邊……”

??“這是孤的命令,不需經任何人同意,你們只需照孤意思去辦即可。”

??褚、時二人站著沒動。

??元黎抱臂道:“你們放心,孤不會為了一己私心,拿整個秋來鎮冒險。就算孤一時糊塗,央央也不會同意。”

??“孤不會,再讓他背負上任何罪孽。”

??元黎目光溫柔落到榻上少年身上。

??褚風稍稍松口氣:“那殿下為何還要將呼延廉貞押過來這裏,殿下不是說過,那是大公子用來對付呼延玉衡的擋箭牌麽?”

??元黎道:“沒錯,只是,這擋箭牌可以用的更好。你們這回將呼延廉貞押出來的時候,一定要大張旗鼓的押,務必傳到呼延玉衡耳中。但同時,要秘密進行另一樁事,將那易容後的兩人,一個押送到秋回鎮,一個押送到春來鎮,記住,這事不能讓呼延玉衡知道,但一定要讓蟄伏在城內的朔月暗探知道。”

??褚風恍然大悟。

??“殿下是想,讓朔月王庭誤會。”

??“沒錯。呼延玉衡不好騙,但那些朔月探子可不一樣,他們多半只識得呼延廉貞樣貌,並不熟悉此人習性,只要偽裝的好,他們一定會信以為真。屆時,無論呼延玉衡要打秋回鎮還是春來鎮,都是自尋死路。”

??“殿下妙計!”褚風由衷感嘆:“而將真正的呼延廉貞押送到這裏,呼延玉衡一定會認為殿下是為了得到解藥而向他妥協。”

??“沒錯,正是此理,辛苦二位將軍前去安排了,入夜前,一定要完成這兩件事。”

??二人鄭重點頭,便告退離去。

??元黎坐回榻邊,將雲泱腦袋放在自己膝頭,擡袖為雲泱拭去面上冷汗。

??雲泱渾身滾燙,眉心緊皺,臉頰緋紅,齒關緊咬,顯然仍在忍受著極大痛苦,感受到元黎氣息,即使昏睡中,亦如魚兒尋找水源一般,拼命往元黎懷裏蹭。

??濃郁的野百合香漸漸在帳內彌漫開。

??元黎終還是抑制不住的打了個噴嚏。軍醫端著藥湯進來,恰好看見這一幕,一下反應過來,問:“殿下可是對這信香過敏?臣這裏正好有抗敏的丹藥,殿下不妨服用一粒。”

??元黎點頭,接過藥丸就水服了,看著那碗藥:“這是什麽?”

??“是止痛藥,可以稍微緩解小世子經脈內痛楚。”

??軍醫嘆口氣:“臣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孤來吧。”

??元黎接過藥,本打算親自餵雲泱喝,誰料湯勺剛伸過去,握著湯勺的手便再度被少年用力咬住。

??軍醫嚇了一跳,欲上前幫忙,聽元黎低聲道:“無妨,讓他咬著,他難受。”

??“是……”

??軍醫瞧得心驚膽戰,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見雲泱慢慢松口,虛弱般,重新窩回到元黎懷裏,而元黎整只手都破皮見了血。

??元黎掏出帕子,簡單擦了擦,便接著給雲泱餵藥。雲泱出奇的乖巧聽話,乖乖張嘴,將藥一口口喝了下去。

??軍醫自顧嘀咕:“這可真是奇怪,殿下的血,竟能讓小世子冷靜下來。”

??元黎隨口:“怎麽?這很稀奇麽?孤聽說息月潮期到時,的確會有些暴躁舉動。”

??“當然稀奇,照理說,能令息月安靜下來的,只有與其信香匹配的純陽的信香。殿下和小世子的信香,顯然不合呀。”

??元黎一笑:“大約孤的血,味道比較好吧。”

??軍醫按下疑惑,準備了用來擦拭身體的藥巾,遞給元黎,不經意視見雲泱頸側那裏朱紅小痣,詫異“咦”了聲。

??元黎敏銳問:“怎麽?有問題?”

??“息月信香外溢時,那粒朱砂痣應當是接近透明的血色才對,怎麽小世子這顆痣,反而是暗紅色。這帳內信香,又是從哪裏來的?”

??軍醫皺眉沈吟片刻,忽明白什麽,恍然一拍腦門。

??“原來如此!”

??元黎一頭霧水:“如何?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

??軍醫宛如發現驚天秘密:“臣知道了。這帳中信香,並非小世子本身的信香,而是另一種,用來掩蓋小世子本身信香的‘假信香’,若老臣沒猜錯,應與小世子之前服用的那味抑息丹有關系。抑息丹,不僅能抑制息月體內潮息,恐怕還有改變小息月信香味道的效果。”

??“遮掩原本的信香?”

??“沒錯。只是,這樣一來,那抑息丹對身體的傷害也是雙倍的。不知王妃為何要讓小世子吃這樣的苦頭。”

??元黎何等聰慧,稍稍轉念一想,便窺破其中關節。

??世上信香千千萬,這小東西如今的“假信香”不是野梅花不是野桃花,偏偏是最濃艷惡俗,也是他容易過敏的野百合花,還能為何。

??自然是防著他了。

??長勝王府怕他發現這小東西已然被人標記的秘密,故而用這種方法,使他主動遠離這小東西,真可謂煞費苦心。

??元黎心情覆雜的扯了下嘴角。

??道:“既然不好,可有法子把藥性解了,或許能幫這小東西緩解癥狀。”

??軍醫點頭:“殿下說得有理,據臣從大公子那裏得到的消息,小世子已經很久不服用抑息丹,這多半是之前藥丸的殘留藥性,倒是不難解,但恐怕要兩三個時辰才能完全解掉。”

??“無妨,你且去配藥。”

??“是,臣遵命。”

??傍晚時,褚、時二人進帳覆命,元黎點頭,將雲泱輕輕擱回榻上,道:“派人去給呼延玉衡傳消息,就說今夜戌時,孤約他在兩軍中間的將軍坡上見面,一手交人,一手交解藥。”

??“可呼延玉衡要的是呼延廉貞和糧草,咱們只交一個呼延廉貞,他會同意麽?”

??“他當然會同意,孤將呼延廉貞從秋回鎮弄出來,便等於打消了他攻城的顧慮,他明白怎麽回事。他此舉本就為了試探,他不會不明白,與其費大力氣把糧草從秋回鎮運出,不如直接占了秋回鎮,把那裏當糧倉。”

??“是。”

??不多時,褚風便過來稟報,呼延玉衡很爽快的應了約。

??雲泱剛好迷迷糊糊醒過來,輕聲問元黎:“你答應他什麽條件了?”

??元黎道:“你放心,孤都安排好了,不會誤了戰事,也不會斷送了秋回、春來兩鎮的糧草。孤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雲泱想了想,費力道:“你在呼延廉貞身上做了手腳?”

??元黎輕笑聲,屈指刮了刮少年鼻頭:“孤的太子妃,可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誰是你太子妃。你給他餵什麽毒了?”

??“也不算毒藥,一種假死藥而已。”

??“假死藥?”雲泱皺了下眉:“呼延玉衡可沒那麽好騙,你當心弄巧成拙。你那藥靠譜麽?”

??元黎無奈:“放心,這是孤臨行時從師父那裏拿的,如假包換的江湖神藥,這呼延玉衡絕對沒有見過。再說,他見過又如何,這藥無色無味,人服下後根本不會有什麽明顯癥狀。”

??“元黎。”

??雲泱忽然很輕的喚了聲。

??元黎立刻緊張問:“怎麽?可是哪裏不舒服?”

??雲泱搖頭。

??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什麽意外情況,你不要管解藥,也不要管我,先自己逃命。”

??元黎垂目,正色道:“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跟孤說。”

??雲泱:“我是認真的。你是太子,身系社稷百姓,不能為我涉險。若因我連累了你,就同因我連累父王母妃與秋回鎮的百姓一樣,我都是千古罪人。”

??“然而這是孤自己的選擇,是非寵辱,生前身後名,孤會獨自一人承擔,與你沒有關系。”

??元黎低聲且溫柔:“央央,人生在世,本就多遺憾,擁有親情的未必擁有友情愛情,擁有榮華富貴的未必就比山野村夫過得開心快樂,孤這半生,遺憾已經很多,餘生歲月,孤不想再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否則,孤便不會來北境。你便讓孤暢快一回,如何?”

??雲泱笑了笑。

??“那你恐怕,要成為這大靖朝最沒出息的太子了。”

??元黎灑脫一笑。

??“那又如何,聲名皆是身外之物,又不能當飯吃,孤自己問心無愧便是。之前你不是還信誓旦旦同父皇說,一個儲君若無小愛,哪裏會有心懷天下的大愛,孤現在,便是努力先讓自己達到小愛這個標準。”

??雲泱瞪大眼睛。“你偷聽我說話。”

??“咳。”元黎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經:“你身體虛弱,現在要靜養少說話,保存體力,有什麽需要直接跟孤說便可。”

??雲泱也沒力氣跟他計較,點頭,覆攥緊被角,小貓般蜷成一團,慢慢閉上了眼睛。

??元黎一直等雲泱緊要的齒關松了些,方行至案後,迅速提筆寫了封信,交與斥候:“速把此信送到北境軍駐地,記住,親自交到大公子雲濋手中,絕不可經手第二人。”

??斥候領命退下。

??前來匯報軍情的時雨道:“殿下可是打算趁著今夜與呼延玉衡交涉的時機,讓大公子帶兵繞至秋回鎮後方,與王爺王妃兵馬裏應外合,上下夾擊?”

??元黎讚許點頭:“你很聰明,加上咱們這邊的兵馬,三方夾擊,呼延玉衡入秋回鎮時,便是他的死期。不過,這計劃你家大公子恐怕比孤早八百輩子就想到了,哪裏輪得到孤置喙。”

??時雨一楞:“那殿下這封信是為何?”

??元黎道:“孤想過了,這些年,北境軍騎兵實力雖遜色於朔月,但整體兵力並不比朔月弱,這些年北境軍在呼延玉衡手下屢屢吃虧,不過是因為呼延玉衡會那移山倒海的詭陣與邪術。想要打敗此人,必須設法破了這一道障礙。”

??時雨點頭。

??“殿下所言極是,可此事談何容易,王爺王妃研究了這麽多年都沒研究出頭緒,咱們僅有一夜時間,難道還能請個神仙下凡不成?”

??元黎笑道:“神仙倒不必,昨日,央央給了孤一卷記載當年落月嶺一戰的詳細卷宗,孤徹夜翻閱,在其中發現一個十分詭異的陣法,與孤一位友人恩師手冊裏記載的‘萬鬼八荒陣’十分相似。孤已連夜傳信給那位友人,請他至北境幫忙,孤給你們大公子的信,便是引薦此人。請大公子出發時務必將其帶上。”

??時雨既驚且愕。

??驚得是人人皆知太子因當年二皇子在北境軍遇害的事恨極了長勝王府與王爺王妃,沒料到,今日這位殿下竟然主動提起此事,還如此雲淡風輕。愕的是,那位能窺破呼延玉衡詭陣的神秘人物。

??“此人想必你也聽過,就是大林寺主持,清源大師。”

??元黎似窺出他心中所想,道。

??時雨點頭:“原是清源大師,末將在帝京時,還曾陪家中老母一道去大林寺上香呢。”

??元黎怕打攪雲泱休息,特意和時雨到偏帳去商議接下來軍務安排,留了軍醫在帳中照顧。

??元黎離開不久,雲泱就慢慢睜開了眼睛。

??軍醫忙放下手裏搗藥工具,趨上前,問:“小世子可是哪裏不適?或需要什麽?”

??雲泱點頭。

??“我是需要一樣東西。”

??軍醫:“小世子盡管吩咐。”

??雲泱用力咬了下舌尖,好維持清醒,面色蒼白望著他:“你去我帳中,將我枕下那柄刻著‘疾風’的匕首取來。”

??軍醫默了下:“臣鬥膽問小世子,要此物作何用?兵乃利器,不適合養傷時放在身邊。”

??雲泱笑了笑,道:“伯伯也是父王母妃身邊的老人了,該知道,長勝王府的規矩是什麽。今日情況你都看到了,作為長勝王府世子,我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殿下為我以身涉險,否則,就算勉強茍活下來,我亦無顏見父王母妃與天下百姓。我不能,讓長勝王府的脊梁,斷在我這裏。殿下情深且執拗,若真到危急關頭,我須替他了斷。”

??軍醫一楞。

??望著這短短數月不見,好像突然一下長大的小世子,忽然眼眶一酸。

??道:“臣明白,臣這就去取。”

??北地天寒,剛入酉時,天空便月明星稀,被沈沈暮色覆蓋。

??雲泱情況越發不好,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身上全是汗,面色與唇色都蒼白的猶如漿紙,無論湯藥還是藥巾,都已經無法幫他止汗。

??元黎用鬥篷將人嚴嚴實實裹住,抱進馬車裏,道:“再過一個時辰,我們就可以拿到解藥了,再堅持一下。”

??雲泱點頭,偎在他懷中,隔著車窗,靜靜望著垂掛在天邊的星子。

??“我小時候,總羨慕兄長們能跟著父王母妃一起上戰場,每回聽他們講北境如何廣袤美麗,都無比向往,如今,我總算也親眼見識到了,的確比長勝王府的夜色要美。”

??元黎道:“以後,孤都帶你過來看星星,好不好?”

??“好呀。”

??雲泱擡頭,眨了眨眼睛:“誰說話不算話,誰是小狗。”

??“好。”

??元黎伸出手指,輕輕勾住少年藏在袖中,被熱汗黏濕的手指。

??“說好了,誰說話不算話,誰是小狗。”

??褚風按刀走過來,隔著馬車稟道:“殿下,呼延廉貞已經裝進後頭馬車裏了。”

??“好,出發吧。”

??馬車轆轆而行,與戌時準時到達雙方約定地點。

??呼延玉衡一身紫色寬袍,施施然站在寬闊的空地上,身後跟著一批朔月騎兵,和那名喚作阿倫的死士。

??“在馬車裏等孤。”

??元黎輕輕把雲泱放到軟榻上,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太子殿下,久違呀。”

??呼延玉衡撫弄著指間扳指,笑道。

??元黎負袖走過去,在半丈外站定,道:“你我既為履約而來,咱們也別廢話了,人孤給你帶來了,解藥在何處。”

??後頭,褚風親自帶人押著被五花大綁的呼延廉貞。

??呼延玉衡目光在呼延廉貞身上流連許久,方滿意點頭:“不錯,是真貨,太子殿下果然是重諾之人,本座還以為,殿下會弄個假的糊弄本座呢。”

??元黎淡笑:“孤乃一國儲君,豈能做那背信棄義之事。解藥呢?”

??呼延玉衡沒立刻開口,而是毫不掩飾的將視線投向對面馬車車門:“好物在側,卻連碰都不能碰,殿下這麽做,真的值得麽?”

??“那是孤的事,與你無關。”

??“好,殿下果然性情中人。殿下既然守諾,本座定然也不會失信,不過,殿下可知,本座那小獵物中的是何毒?”

??元黎目中浮起層寒意。

??“拜國師所賜,讓孤漲了見識。”

??呼延玉衡挑眉,攤了攤手。

??“殿下既已知道他中的是月朔丹,便應該知道,此毒無實質解藥,能解此毒的,只有當日那個純陽。”

??元黎心中其實早有準備,然而此刻聽了此話,仍舊忍不住皺眉,攥了下拳頭。

??呼延玉衡宛如觀賞獵物一般,饒有興致觀賞著他每一寸表情,滿意笑道:“今日這交易,咱們可真是一人換一人了。來人啊,把人帶過來吧。”

??阿倫應了聲,飛身一躍,從後頭樹林裏抓了個肥頭大耳、大腹便便、身穿朔月軍服的壯漢出來。

??“國師!”

??那人睜著雙精光四射的鼠目,嘿嘿笑了聲,滾到呼延玉衡面前,跪趴下去。

??元黎雙目驟然一縮。

??呼延玉衡面上笑意更濃。

??“當日本座急著替那小家夥紓解,也沒顧上仔細選人,恰好我軍中這位摔跤能手與那小家夥信香相合,便點了他去。如今,便給殿下領走吧。”

??元黎冷冷一笑。

??“你以為隨便找個人出來,孤便會信麽?”

??“哦。”呼延玉衡挑眉:“那殿下打算如何?讓本座這下屬仔細與殿下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景麽?看時間地點是否對得上?當著這麽多北境軍將士的面,殿下確定要讓本座挑破那層窗戶紙麽?本座也是為殿下顏面著想呀。”

??“你倒也不必如此激孤。你想要的人還在孤手裏,只要孤不滿意,咱們的交易便沒有進行下去的可能。”

??“那殿下覺得,咱們這交易要如何才能進行下去呢?”

??元黎:“孤再近前幾步,將人丟到孤跟前,孤要驗驗。”

??後頭褚風急道:“殿下,太危險,萬萬不可。”

??“無妨。”

??元黎定定望著呼延玉衡:“只要你們將國師要的東西看好,我想,國師還不至於作出暗箭傷人之事。”

??馬車裏傳來微弱的咳聲。

??元黎怔了下,轉身,走到車廂邊,低聲道:“央央。”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雲泱聲音極虛弱的問。

??元黎沈默。

??雲泱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願意忍受一切屈辱,你我之間,本不必說這些客套話。只是,你應該問問我意見的。如果這樣茍活,我寧願殉國,你明白麽?”

??一種從未有過的宿命感,沈沈砸在少年心口。

??雲泱如被火焚,用力咬了下舌尖,維持最後一點清醒,道:“元黎,其實剛剛在路上,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同你說。我自小體弱,一直是我父王母妃的累贅,給他們惹了不少麻煩,反倒於國於家沒有尺寸之功,我這條命,不值錢。今日死在這裏,能換北境軍大捷,也算死得其所,不枉來這世間一遭。”

??“不要說了。”

??元黎聲音異常冷靜。

??“讓孤試最後一次,若今日,連老天爺也不幫孤,孤便與你一起死在這裏。”

??“元黎!”

??元黎沒再回應,覆行到雙方交涉處,讓褚風帶人往後退,他獨自負袖往前行了數步,道:“將人送來。”

??“好。殿下果然行事果斷,有儲君之風。”

??呼延玉衡使了個眼色,正跪伏在他腳下的壯漢慢慢站起,兇光四射的盯著元黎,慢慢走了過去。

??兩人四目交匯,元黎忽出手如電,直接扣住那壯漢手腕,並一腳踢在其膝彎處,將其死死鎖在地上,用僅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沈聲問:“你既是當日標記他的那個人,孤問你,他的信香是何味道?”

??那壯漢大驚,欲掙脫,怎麽對方內力渾厚如海,牢牢將他罩在方寸空間內。

??“我、我為何要告訴你?”

??“孤耐心有限,你最好馬上回答。”

??元黎手掌一翻,那壯漢嗷嗚慘叫一聲,連聲道:“好好好,我說就是。”

??“說!”

??“是、是奶……”

??壯漢話沒說話,褚風忽驚呼聲:“小世子!”

??元黎遽然變色,回頭望去,就見雲泱裹著鬥篷,搖搖晃晃出了馬車,手裏握著柄匕首,立在晦暗夜色中,仿佛一片隨時可能隨風飄走的葉子。

??而那匕首森冷尖端,正對著少年頸間。

??“蟲子,有蟲子!”

??不知誰叫了聲,眾人紛紛低頭望去,接著火光映照,果見無數密密麻麻蟲類,正從四面八方往林子中央爬過來。

??呼延玉衡饒有興致打量著對面少年。

??“小東西,你用自己的血,餵了那兩只蠢貨?它們的飯量,你不要命了麽?”

??小黑小白一左一右趴伏在馬車車壁上,體積比平日膨大了數倍,蟲腹發出嗷嗚怪鳴,顯然,那些毒蟲,都是它們召集來的。

??雲泱咬牙,一字一頓道:“我就算死,也絕不會像你屈服。”

??毒蟲密密麻麻,猶如蝗蟲過境一般,越聚越多,湧向對面朔月騎兵。縱使是驍勇善戰的朔月鐵騎,也從未見過如此恐怖場面,一邊揮動武器斬殺群蟲,一面後退。

??那壯漢見形勢不對,一頭猛撞在元黎胸口,趁元黎走神,自元黎掌間逃了出去。良機已失,元黎也顧不上抓人,點足一躍,掠至馬車邊,道:“央央,把匕首放下。”

??雲泱朝他笑了笑。

??道:“我們走吧,好不好?”

??元黎喉頭一酸,道:“好。”

??毒蟲密密麻麻,瞬間將前方空地包圍,呼延玉衡皺眉,揮袖一躍而起,扣動手中銀蛇扳指,彈出一道紫霧。

??“有毒!屏息!”

??褚風大叫一聲,忙閉目屏息,等再睜眼,呼延廉貞已被呼延玉衡提著衣領奪走。

??“無妨。”

??元黎跳上馬車,扶住搖搖欲墜的雲泱,吩咐:“給他吧,迅速撤離此地。”

??“是!”

??馬車在林間飛速奔馳,元黎將雲泱攬在懷中,緊緊握著少年滾燙手指。

??雲泱清晰的感覺到體內那股滔天烈火已經快將經脈血液燒幹,神識與力氣都在一點點抽離身體,努力睜開眼睛,模模糊糊望著元黎,道:“待會兒,你把我放到帳中,就先帶兵與大哥匯合去,我……等你捷報。”

??上方沈默良久,沒有聲響。

??一滴冰涼的液體,雨點一般,落了下來。

??雲泱一楞,伸出閑著的那只手,輕輕往頰上抹了抹。

??道:“元黎……我很高興,能去帝京,認識了你。”

??“孤知道。”

??上方終於傳來一道低啞嗓音。

??“孤該早些過來的,不應該讓你等這麽久,一直等到冬天。孤……”

??那聲音終於難以為繼,哽咽起來。

??雲泱搖頭:“你不要總什麽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身為太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年太液池的事,你也不要總掛在心裏,我那時年紀小,正是熱血沖頭的時候,就算那個人不是你……我也會救的。”

??“我……”

??雲泱一口氣沒喘上來,不得不咽下了後面的話。

??元黎生平第一次感到驚慌,幾乎是顫抖道:“不要,不要再說了,孤帶你找大夫去。”

??“我……”

??雲泱眼睛輕輕閉上,氣若游絲。

??“我再不說,這一輩子,就沒機會和你說了。我……其實早在大林寺,你不顧性命,將我從懸崖底下背出來的時候,我就……我就一直在等著你來北境。”

??“我知道……那些話本,那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都是你送的……”

??“那天晚上,我故意將雲五雲六支開,提著燈到後院,就是……就是為了等你……”

??“我……”

??元黎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湧。

??這時,一聲銳利的尖鳴,驟然劃過黑黢黢夜空。

??褚風在外高聲道:“殿下,是大公子來信號了!大公子想必已經繞至秋回鎮後方,在等我們匯合。”

??幾乎同時,馬車終於躍出密林,來到了空曠的山壁間。

??元黎忽擡手,吩咐:“停車。”

??褚風不解何意。

??“咱們……不與大公子匯合去麽?”

??元黎沒說話,用鬥篷將懷中已徹底昏迷過去的少年嚴嚴實實裹好,打橫抱下了車,望著遠處橫垂在山峰間的星子,道:“你們先行趕過去,孤晚些便到,一應行軍計劃,皆按孤白日與你擬定的來。”

??“是……”

??褚風看到元黎懷中的雲泱,隱約意識到什麽,心頭一痛,肅然道:“殿下放心,臣絕不辱使命。”

??待眾人離去。

??元黎方低頭,溫柔的看著懷中少年,道:“孤帶你看星星去。”

??語罷,他便如最普通的行人與旅客般,沿著結了霜的濕滑石階,一步步往半山腰行去。

??半山腰有專門供旅客休息賞月的涼亭。

??元黎抱緊雲泱,在涼亭內坐下,將天上星星一顆顆數過去,低頭,望著少年緊閉的雙眼,柔聲道:“孤小時候,也喜歡坐在皇宮的石階上,一顆顆的數天上的星星。母後說過,人死後,便會化為星星,懸在九霄,繼續守護著天下的親人。孤便一顆顆的數,想找出到底哪兩顆是母後和兄長。”

??“但孤,至今都沒有找到。”

??“央央。”

??元黎輕柔的喚了聲,幽深鳳目再度閃動出水澤。

??“以後,孤能找到你麽。”

??四周闃然無聲,唯一群寒鴉被遠處兵戈聲驚起,四散分開。

??元黎俯身,將頭埋在少年頸間,肩膀劇顫,無聲慟哭。然而無論他心底悲痛如何如洪流般宣洩不完,懷中那具原本滾燙的身體,都在一點點冷下去。

??渾渾噩噩間,一陣寒風掠過,絲絲縷縷奶香,混著清新的青草氣息,猝不及防的鉆入鼻端。

??這是在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味道。

??元黎一怔,恍惚片刻,有些茫然擡頭,才發現涼亭裏,不知何時已被絲絲縷縷的奶香縈繞。

??“這帳中信香,並非小世子本身的信香,而是另一種,用來掩蓋小世子本身信香的‘假信香’”

??“要徹底去除藥性,恐怕要兩三個時辰。”

??軍醫的話突兀在腦海中響起。

??元黎陡然意識到什麽,低頭望去,就見少年頸間暗紅的朱砂痣不知已變成純凈的透明色,正熠熠閃爍著奪目紅光。

??難道……央央的信香,竟然是奶香麽。

??為何會如此巧合。

??一時間,無數記憶碎片,海水般自各個被塵封、被遺忘、被忽略的角落斷斷續續灌入腦海。

??一時是那聲軟糯的“哥哥,救我。”

??一時是北境軍營地外,躺在河邊草地的白衣少年。

??一時是雲濋神色覆雜的說“一年前,央央偷偷溜出府玩耍時,不慎和侍衛走散,潮期突然發作,糊裏糊塗被一個純陽給標記了。”

??一年前,北境。

??不正是他奉旨來北境督軍時麽。

??難道——那個小息月,竟是央央麽。

??這個念頭如巨石,轟然砸在心口,砸出一陣轟隆隆聲響。

??難怪,難怪呼延玉衡明明設下了如此毒局,完全可以在帝京時就實施計劃,卻等到今日才動手。

??其實——呼延玉衡只是下了藥,但中間出了差池,讓這小東西跑掉了,從一開始,他的計劃,就沒有實施成功。

??元黎心頭狂跳,立刻抱起雲泱,往山下掠去。

??褚風時雨帶走了大部分精銳,只留了一部分兵馬留在軍營等元黎,其中就包括雲濋派來的那名老軍醫。

??老軍醫正在整理藥箱,隨時準備隨軍出發,見著裹著一身寒意奔進帳內的元黎,訝然道:“殿下不是去秋回鎮了麽,怎會……”

??“先不說這個,快幫孤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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