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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娘道:“哥哥在看什麽書?”

“妹妹前些日子寫的那些《謀術八卷》,”顧三思笑道,“說起來,雖然開始看著有些繁難,但是這樣看下來,倒多多少少也有了些收獲。”

微娘點點頭。

謀術和其他的東西不同,需要人自己去琢磨領會,能領會多少,就是多少,別人很難幫得上忙。

這也是前世圓空老和尚為什麽對繼承者那麽挑剔的原因。

資質不好的人是無法完全領會他的《謀術八卷》的全部精要的。

兄妹倆說了幾句閑話,顧三思忽地問道:“不知妹妹給我做的衣服如何了?應該差不多了吧?”

微娘一怔,心裏沒來由地有些發慌,下意識地道:“這段日子事情多了些,每日縫不了幾針,只剛開了個頭兒。”

顧三思道:“既這樣,妹妹自己註意些身體,那衣服若是沒空閑,日後慢慢做便是。”

微娘唯唯應下,又聊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回去。

榻上的那件即將完工的夾袍依舊擺著。

入夜,微娘站在廊柱下面,看著滿院清輝如水,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前世她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最後重生了,才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笑話,她竟是在替仇人做事而不自知。剛活過來那會兒,她自負有前世的記憶,又有圓空老和尚的傾囊相授,必能報得了仇。可是後來越深入查下去,才越發現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簡單。

直到現在,她到了京城,深陷到了皇家的牽扯之中,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但得防著三皇子,還得防著太子。

她靠著柱子,想了許久,最後回過神,才發覺胳膊及肩上有些涼意。她伸手搓了搓,剛要轉身回屋,忽地看到院門臺階處站著一個黑影。

披散的長發隨著輕風微微擺動,那雙眸子比這滿院的清輝更加耀目,修長的身體和勁瘦的腰肢都蘊含著隨時都可能噴發而出的力量。

一時間,微娘有種錯覺,似乎天上的銀月及微涼的清風都成了他的陪襯和背景。

可惜這種讓人仰望的感覺沒能保持多久,一陣細微的聲音傳來,卻是沈殺正在剝著栗子殼。

“大姑娘,你吃不吃?”沈殺伸出手,手上是剝好的栗子。

……這已經是今日第三次他這樣問這樣做了。

幾個被剝空的栗子殼隨著他的動作咕嚕嚕地從臺階上滾落下來,一直滾到微娘的腳邊。

“又是剛巡完府裏?”微娘沒有伸手,只輕聲問了一句。

沈殺笑了笑:“是啊,原本想回去練套劍法就休息的,可是想到白天時你的樣子,心裏有些放心不下,還是過來看看。”

……她的樣子?她的樣子有什麽不妥嗎?

微娘還沒將疑問問出口,沈殺已經把栗子塞進了自己嘴裏:“說起來,這栗子的味道蠻不錯的,那家賣栗子的不錯,下次還去他家買。又甜又糯,和以前在江南那邊吃到的比起來不差什麽。”

微娘想嘆氣,終究沒嘆出來,只說了一句:“夜已經挺深了,你還是早些歇著吧。我這邊沒什麽事兒,你不用擔心我。”

沈殺低著頭,將自己之前剝空落到腳邊的栗子殼一個個用腳尖踩碎,半晌才低沈地“嗯”了一聲。

“等下鈴姑會來關院門,你回去吧。”微娘最後說了一句,轉身回了屋裏。

沈殺等她關好門,這才輕輕擡起頭。

其實,什麽都是借口,他並不是想和她談栗子,也並不是真的覺得她白日哪裏有不妥,他只是想來看看她,多看她幾眼,僅此而已。

過了幾日,鈴姑打探的消息終於有了進展,她回到院子裏,看到抱著翠兒的微娘正站在花叢中,便匆匆趕了過去,笑著道:“大姑娘!”

微娘偏頭看看她:“怎地趕了一頭的汗?快去梳洗一下。”

鈴姑卻不在意這些,只扯出袖子裏的汗巾隨意地擦了一下頭臉,又把它塞回去,這才道:“大姑娘,你問的那個王掌櫃,和那個什麽姓莫的,都有回音了。”

“哦?是怎麽個說法?”微娘問。

翠兒在她懷裏拱了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打瞌睡。

“那個王掌櫃是前些日子到京城裏的,原本就是桑園那個姓胡的東家用慣的人。聽說那個什麽桑園打算往北方發展,京城這邊肯定是第一個要下手的地方,這才派那個王掌櫃過來。”鈴姑道。

微娘瞇著眼睛想了很久。

照鈴姑話裏的意思來看,那三皇子現在應該是還沒吃下桑園。不管是三皇子還沒來得及做,還是他暫時還沒這個能力,總之既然桑園那邊沒有太多變故的話,她和桑園的生意短時間內還可以繼續下去。

“至於那個莫出文,我也打聽明白了。他這次回京城,據說是要娶親的。說起來有意思,他也是桑園那邊的人。就因著要娶親,打算把桑園那邊的事兒辭了。不過胡老板他們還挺看重他的,特意給了他些日子,叫他回來娶娘子,聽說還封了個很大的紅包。”鈴姑道。

娶親?

微娘猛地想起來,之前影影綽綽地聽秋諺說過,隔壁楊老爺家的環兒姑娘就是和這個莫出文訂的親事。

不過莫出文不是已經悔婚了?

如果他真要娶楊環兒,沒理由秋諺不知道。現在秋諺和楊環兒可是閨中姐妹。

“那莫出文要娶的姑娘是哪一家的,你可打聽到了?”微娘問。

鈴姑笑道:“打聽到了。聽說是他的一個遠房表妹。”

遠房表妹?

若是沒有實際的利益關系,莫出文怎麽可能會棄楊環兒而娶其他的女子?

微娘心下微有些不安,問道:“他那表妹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家境怎麽樣?平日裏喜歡做什麽事?”

鈴姑一怔。

之前微娘讓她打聽王掌櫃和莫出文的事情,她盡心盡力去辦,事無巨細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那個什麽遠房表妹,她卻實在沒有多在意了。

難道大姑娘的意思是只要和這兩人有關的所有人,都需要仔細打探嗎?

“這個……我明天再去問。”鈴姑道。

微娘嘆了口氣。她也知道,她剛剛那些問話,有些強人所難了。畢竟一開始她只提了兩人的名字,並沒說過連莫出文的娶親對象也要盤查。

“不必了,我也只是隨便問問。”微娘道。

她雖然這樣說,卻沒想到,只過得一日,那個她“隨便問問”的對象就上門來了。

開始當鈴姑說顧九歌到訪時,微娘還沒意識到她和自己要問的事有什麽關系,直到顧九歌姿態萬方地坐下,又滿臉嬌羞地遞給她一張帖子,她才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那帖子,分明是喜帖。

“妹妹,你這是什麽意思?”微娘猛地站了起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和自己不對付,但微娘從沒想過在婚事上和她過不去。

可是,二叔不在京城,顧九歌這堂妹就自己把自己嫁了?

她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顧九歌笑著道:“姐姐,妹妹即將出嫁啊,難道姐姐不為妹妹歡喜?”

微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二叔知道這事嗎?”

“看姐姐說的,如果爹爹不知道,我又哪裏敢嫁?爹爹現在正在來的路上呢,怕是不多久就能見到姐姐了。原本這帖子該是由爹爹送過來,但是姐姐你也知道我的情況,爹爹此時不在京裏,就只能我自己來了。”顧九歌道。

第 97 章

顧九歌見微娘半晌不作聲,臉上神色也不似往常那般淡淡地,心下不得得意非常,用帕子掩著嘴嬌笑道:“哎呀,姐姐,按說,這話不該我說。不過,說起來,我和姐姐也真是挺奇怪的,原本在江南的時候,是姐姐長我一歲,且還先著我傳出了親事的消息。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陸家長輩忽地就相中了妹妹我,結果轉頭就向我爹娘提了親。那時候乍一聽到和陸公子定親的消息,我還不敢相信呢,總覺得這不像是真的。”

她一提到這茬,微娘的心就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有些疼。她不是為著那樁親事被攪散了,只是那個姓陸名活的男子,原本便是一個極好的人,不論哪個女子嫁給了他,相信都會有幸福的日子。當初,雖然她一心想著覆仇,可是同樣覺得,如果能嫁給陸活,她也是會好好把日子過下去的。

只可惜,暗中盯著她的那些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就這麽順遂地走下去。於是,親事被人當場換掉,陸活紅線那一頭的姑娘雖然仍舊姓顧,卻已不再是她顧微娘!

“你和陸公子的親事怎麽辦?”微娘聲音低沈地問。

她突然有些心疼那個男子。

他對她那麽好,可是她對他卻從來都是滿心算計。

原以為顧九歌就算不懂事了些,畢竟對陸活也曾癡戀過,如果兩人的親事真能成,說不準同樣能過上夫唱婦隨的生活。

沒想到顧九歌這麽快就換了成親的人選。

陸活怎麽辦?

顧九歌笑道:“姐姐,你真是CAO不完的心。我和陸公子的親事,原本也只是傳出些風聲,怎麽可能做得了準呢?”

微娘猛地擡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顧九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初幾乎滿城的人都知道了顧家二房嫡女要和陸府公子訂親,結果現在她竟然說了一句“做不了準”?

她把陸活當成了什麽人?

陸九歌被她的目光看得滿身不舒服,強自笑道:“再說,我顧府出了那麽多事情,陸家的人一直都以為我死了,怎麽可能還會考慮讓我嫁進陸府的事情?”

微娘一字字地道:“你不是已經回過江南了?你不是已經見過二叔了?既然你沒有死,陸府的人怎麽可能會得不到消息?當初訂好的親事又怎麽可能會說做廢就做廢?”

顧九歌被她逼問得有些狼狽,慌亂了一瞬,索性把帕子一放,沈著臉撒起潑來:“大姐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說起來,我和那陸活的親事不成,名聲受損的是我自己,如果他們同意,難道我還會主動放棄這門親事不成?你這麽急巴巴地來質問我,到底是為了我著想,還是自己放不下那陸活?如果你真的心疼他,怕他娶不到老婆,你自己去嫁給他罷!一個當街侮辱過我的男人,還以為我真的舍不得不成?”

微娘氣得笑出了聲,冷哼道:“既然妹妹這樣說了,那我現在便修書一封到陸府去,問問那陸家的人可真的放棄了這門親事,如何?妹妹,不用我說,你也當知道,一女不嫁二夫,這事萬一牽扯出去,損的可不是你一人的名聲,整個顧府都不要做人了!”

顧九歌見微娘發怒,周身氣勢淩人,不知怎地原本腹中萬千狡辯之語,最後竟然都說不出來,只喃喃地道:“大姐姐若是不信,自去問罷了。”

她雖然心下忐忑,但仗著京城距離江南遙遠,就這麽派人回去,一來一回,也要數月的時間,等那陸家得到了消息,她這邊早就嫁為了他人之婦。

況且,話說回來,她現在要嫁的男子可是富貴之人,雖然長相比那陸活差了一些,卻有權有勢。她確然癡戀過陸活,但那不過是因著陸活長相出眾,又有才名在外,她琢磨著陸活早晚會取得功名,到時候說不得她也會因此得個誥命一類的。

既然有了更加便捷的途徑,她怎麽可能還會多看陸活一眼?

她可不是什麽寬宏大量的人,當初陸活在街道上那樣說她,她一直記恨著,如今有了高枝可攀,正合她意。

再說,新郎君對她有情有意,可不是陸活那個徒有外表的花架子可比的。

顧九歌越想越美,連對面微娘難看的臉色她也看不到了。

微娘眼看顧九歌這種表現,眉尖不由皺了起來。

她素知這個妹妹是沒什麽良心的,卻沒想到她竟然沒良心到了這個地步。

二房那邊,二叔父顧長卿一直都忙於鋪子裏的生意,家中的子女教誨多是交給了張氏。到底那張氏是怎麽教養的,顧四平也罷了,連顧九歌都這麽的狼心狗肺?

隨意踐踏別人的情意,視他人的名聲於無物,甚至於連家中親人都漠不關心。

二房的事情,微娘隱約能推測出來當初是怎麽回事,雖然其中還有點兒疑點,但大體是不差的。顧九歌雖然少了她這份智計,可既然知道已經家破人亡,只有老父尚存,又如何忍心流連在外?

她說她早送信回家,微娘卻是一個字也不信。

若微娘料得不差,這個堂妹定是已經落到了三皇子手中。就算她想不到家破真相,難道就從來不曾懷疑過三皇子的居心?他又如何能恰好將她從火場中救出?

說來說去,不過是名利動人心,她不願意去想罷了。

想到這裏,微娘突然有些心灰。

她不是顧九歌,她只是顧微娘。顧九歌要走什麽路,她這個堂姐可以建議,可以提醒,卻實在沒有幹涉的權力。

只是看著堂妹現在的樣子,怕是根本就聽不進她的建議和提醒罷?

就算二叔父真的能如期到來,就算她把一切內情都講給二叔父聽,只怕他也拉不回顧九歌了。

這個妹妹,從來和她們就不是一路人。

她的心裏,在震怒之後,升起了淡淡的悲哀和無力感。

微娘和九歌言談不歡,莫出文卻暢快了很多。當初他奉了上面的令,去江南那邊臥底,從桑園最低等的做起,一直做到了現在掌櫃的位置。

他的能力不僅受到了胡心的賞識,也得到了現在的主子三皇子的肯定。三皇子這才將他召到京城中,打算安排他的將來。

將來做什麽,莫出文並不知道。但他聽人說過,凡是得到了三皇子賞識的奴才,都會被送到一位高人那裏,若是有機緣,說不準會得到那位高人的點撥。若是機緣大了,被收到門下也不無可能。

只可惜話是這樣說,卻從來沒聽說那位高人到底收了誰當弟子。

至於那位高人是誰,知道的似乎也不多。

一想到自己得到了出頭的機會,莫出文就覺得神清氣爽。

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三皇子竟然讓他向顧九歌面授機宜。

他一向是個奴才命,不管是在桑園還是三皇子面前,都是要伏低做小的。不得不說,當看到顧九歌在他面前戰戰兢兢,把他當成了富貴人去恭維時,他是渾身舒爽的。

顧九歌甚至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就希望能得到他的輕憐蜜愛。

這樣的顧九歌讓他有幾分陌生,也有幾分心動。更重要的是,透過顧九歌,他想起了另一個女子,另一個更加奪目的顧姓女子。

他不是沒打過那個女子的主意,可惜心思動了沒多久後,他就知道,那女子大概不是他能輕易碰觸得到的。

至少以他當時的身份和地位,主子不可能在顧家家破人亡之後,把那個女子賞給他。

他不得不暫時熄了這個念頭。

可是在他面前刻意逢迎的顧九歌讓他的那股邪火再次升了起來。

若是能夠面見那位高人,若是能夠得那位高人傳授,若是能成為三皇子的心腹,是不是他就有了更多得到那個女子的籌碼?

當三皇子狀似無意地說,可以將顧九歌賞給他時,他毫不猶豫地謝了恩。

原本他對桑園那邊說的借口就是要回來娶親,有了顧九歌在,也算是應了他當時的話。

九月二十三日,是莫出文找人算出的好日子。不出微娘所料,顧長卿果然沒有“及時”趕到京城裏來。其實微娘並不希望他來,京城不是什麽好呆的地方,顧家二房經歷上一次事件,已經受了很大的打擊,妻與子俱歿。若二叔父貿貿然地過來,只怕會直接折在京城裏面。

這次,顧九歌怕是沒派人通知顧長卿,或者說,二房那邊現在都不曾有人知道,二房的嫡女根本沒死。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這說明,二房那邊的產業不怎麽被三皇子看在眼裏了。

想想也是,張氏嫁到二房多年,二房的產業再豐厚,只怕也被挖走了泰半。現在她現身京城,就在三皇子的鼻子底下,三皇子沒道理放著她這金山不挖,卻還只對早不如前的二房下手。

就算要下手,也要等到把大房的財產全部吞沒之後。

微娘那日自與顧九歌不歡而散後,這位堂妹在婚前再也沒有上門。

不過不管怎麽說,微娘的賀禮總該是要送的。

微娘按照京城的習慣采辦了賀禮,說不上多豐厚,但也並不單薄,中規中矩得毫不起眼。

“這就是咱們大房給她的新婚賀禮了。”微娘看著正在往紅紙上寫“百年好合”一類吉祥話的兄長笑瞇瞇地說。

顧三思寫完最後一張紅紙,這才放下筆,擡頭看著她:“妹妹,你打算叫誰去喝喜酒?”

微娘道:“喝喜酒就不必了吧?顧家兄妹在京城相依為命,這種人多雜亂的場合,總不好叫一個弱女子出場。至於兄長嘛……不但要苦讀,還要照應著鋪子中的生意,委實是沒辦法抽開身。再說連至親都未到場,我們又何必非要露面,賀禮送過去也就是了。”

她邊說邊將顧三思寫好的紅紙一張張吹幹,這才小心地將賀禮一樣樣都包好:“至於送賀禮的人,倒也不用多想,隨便派個下人帶著兄長的帖子過去就是了。”

顧三思搖了搖頭,道:“你這借口尋得倒蠻好,不過鋪子裏的事情,向來都是你在管。前幾日沈殺對我說,你這樣太過勞累了些,我想了想,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不若日後這鋪子中的事情我分管一些……。”

他話未說完,微娘已經搖起了頭:“不妥。哥哥,阿沈的話,你也聽得的?”

顧三思猶豫一會兒,終究還是道:“別的倒也罷了,只是他說女子用心思太多,損耗心神,傷了元氣,長此以往,實是不妥。”

原本前世的事情他都記得,亦知道微娘後來重病纏身,但他畢竟只是個讀書人,從沒想過妹妹原本好好地,怎地後來就漸漸病重起來。待沈殺提醒過,他才恍惚覺得,大約是與妹妹前世絞盡腦汁與人鬥智鬥計有關。

既然知道這樣,他怎麽可能還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再走上前世的老路?

“我已經讓銘寒關照過廚房那邊,多往後院做些滋補的湯水。到時候妹妹要記得多喝一些,不要推托才好。”說著顧三思看了看微娘尖削的小臉,“再這麽下去,你的身體怕是真的受不了呢。我雖然平日裏書看得多了些,勻些時間幫你看看帳總還是可以的。”

微娘叫秋諺把賀禮都帶出去,叫人送到九歌那邊,這才慢慢走到桌案邊。

桌案很大,一半放著顧三思的書本,另一半則放著些帳冊算盤一類的東西。

微娘細長蔥白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熟練地動了幾下,這才擡起頭看著兄長:“哥哥,那《謀術八卷》可曾看完?”

顧三思一怔,搖了搖頭。

“我學那《謀術八卷》時,可曾分心到別的事上?”微娘又問。

顧三思再次搖頭。

“我不知道以哥哥的悟性,到底能領悟多少。但是哥哥的頭腦一向比我好得多,心思通透遠非我能及的,若哥哥能專心到這上面,所得必會比小妹多得多。”微娘輕輕地籲了一口,“我頂著哥哥的身份在外面行走,不知道還能走多久,我只盼著哥哥能早日將那幾本書融會貫通,將我肩上的擔子頂下來,到時候我也能夠安安心心地躲在兄長身後,當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

顧三思怔怔地看了妹妹一會兒,嘆息道:“只是太苦了你。”

微娘淡淡笑道:“怎麽會?報得了仇,我便還了身份給哥哥,關起門來過自家的小日子,到時候不知道會多滋潤呢。”

顧三思的手落到那些帳冊之上,半天道:“妹妹,你將一切都安排得妥當,就連報仇之後的路都替我鋪墊好了。我倒情願你多幾分心思在自己身上,好歹也替你自己多想想。”

“你我兄妹,替哥哥想,不就是替我自己打算麽?”微娘臉上難得現出了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意,道。

莫出文的宅邸之中,喜炮震天響。

來來往往的客人穿梭如織,莫出文身著大紅喜服,從一桌敬到另一桌,到最後,不但臉笑得僵了,連酒都不知道灌下去了到底有多少杯。

他的酒量一向不錯,此刻卻仍舊覺得頭有些發暈,尤其是肚子發脹,那些喝下去的酒水似乎都打算用另一種形式從他的身體裏出來。

他勉強按捺了一會兒,內急的感覺卻更加明顯,只得將杯子交給身邊的幾個家夥,叫他們幫著自己招待一下客人,接著就悄悄從正堂退了出去,跑向凈房。

這時候已經拜完了堂,喜帕也早掀了下去。莫出文一邊在凈房裏放水,一邊想起剛剛掀起喜帕時,露出的那張如花小臉兒。

當時那張臉上現出含羞帶怯的神情,周圍的人都交口稱讚新娘子好漂亮。莫出文卻有些楞神,下意識地就把那張小臉兒想像成了另外一個帶著驕傲與英氣的清媚女子。

如果今天和他拜堂的是她該有多好?

從凈房出來後,他在丫鬟端過來的水盆裏洗凈了手,擦幹,剛要轉身,眼角餘光卻無意中見到伺候他的丫鬟的臉,不由怔了一下。

那姑娘的眉眼,竟然和那顧微娘有幾分相像。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頭,他伸出手,輕輕擡起了那丫鬟的下巴。

“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身子哆嗦了起來,抖著聲音道:“爺,奴,奴,奴婢叫春花。”

春花?名字聽著可不怎麽樣。

比微娘差遠了。

“爺給你換個名字,叫微兒,你說可好?”不知道是不是借著酒意,莫出文的手在她的臉上來回撫摸著。

春花想哭又不敢哭,她今年已經十七歲,再當大半年的差就能夠放出去了。她的老子娘早給她在外面找好了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男方她也見過,長得濃眉大眼,幹活是一把好手,又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壞毛病,是個正經過日子的。

可是現在突然來了這麽一出,看著主子爺的樣子,說不得就會趁著酒意對她幹點兒什麽,到時候,她該怎麽辦?

但若是不應,主子爺能放過她嗎?

一想到這裏,她滿臉是淚。

莫出文看到她梨花帶雨的臉,心裏那股邪火沒來由地就熄了大半。

眉眼再像又能怎麽樣?

終究不是她。

他從沒看過她流淚的樣子,他看到的她,一向是聰明的,伶俐的,帶著幾分驕傲,卻從不會對人低下她的頭。

他的興致一下子就沒了,放開手,轉身向新房走去。

夜深了,該洞房了。

春花看著他的背影,身子瑟瑟發抖,尚且沒能從逃過一劫中反應過來。

莫出文走到半路時,正好看到府裏的管家正在清點賀禮。

“今天的都在這裏?”他隨意問了一句。

“回主子,都在這裏呢。”

“把禮單子給我看看。”他說。

管家把禮單遞過去,他的目光在上面隨意掃了幾下,突然就在其中一處停住了。

顧府送來的賀禮。

“東西在哪?”他指著那行字問道。

管家急忙把一個寫著種種吉祥話的紅紙包裹的盒子拿了過來:“主子,是這個。”

莫出文拿過來,幾把扯掉了紅紙,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雙面繡法的屏風,雖然針法看著有些出奇,但是因為屏風不大,只是個擺件,倒也不是特別貴重。

他的手撫摸著那個屏風,就像是在摩挲心愛女人的臉。

第 98 章

顧九歌成親的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雖然於一個女子來說,成親確實是大事。但是微娘和張氏母女的關系和立場,說是敵人也不為過。顧長卿是個好人,微娘一直尊重他,心甘情願叫他一聲二叔,但這不代表她就會看在二叔父的面上原諒顧九歌的一切。

無條件的原諒,無非是縱容惡人更深地傷害自己,僅此而已。

而在重生的那一刻起,微娘就已經對天發過誓,絕不會再讓人傷到她兄妹分毫。

也因著這樣,微娘於事後猜到顧九歌應該並沒有讓顧長卿知道她尚還活著的消息,卻也沒有去通風報信的打算。

多了顧長卿在裏面,微娘反而不好向顧九歌下手。

現在的顧九歌,已經完全站在了三皇子的那一邊。她想對抗三皇子,就不可能再顧及與顧九歌的那點兒感情。

何況前世今生加起來,她和顧九歌也實在沒有太多感情。

倒是沈殺突然有一天問她:“大姑娘,她既然沒有回過二房,那當初又來口口聲聲說是要和你交接那些鋪子?”

微娘淡淡笑了一下:“三皇子一直想染指顧家的產業,二房所剩雖然不是很多,但能順路拿過去,總比不拿的強。更何況,她手中既然沒有真正的印章,到時做的一切文書自然就是假的,在二叔父來之前,她完全可以指使人將我告上衙門,便說我是貪圖他人財產。就算有太子護著,只怕也要摔一個不小的跟頭。”

沈殺瞇起了眼睛:“原來她竟然打著這個主意?”

微娘道:“估計還不止罷。雖然這些只是我的推測,但總歸八JIU不離十的。”

兩人說這話時,正坐在以前二房在京城的鋪子裏,等待那些掌櫃們的到來。

這已經是兩人第二次到這裏來,十日前秋諺的爹受顧長卿的令到了京城之後,她們便來過一次。

顧長卿在江南照顧著眾多鋪子,分不開身,派了其他人過來,正是秋諺的爹。

秋諺爹對顧長卿一向忠心,之前在他手下雖不是最受重用的那個,可也頗受信任。當初那一把火燒死了二房不少下人,秋諺的爹在那場事故後被顯了出來,顧長卿著意教了他幾個字兒,倒也比之前更合用些。

再加上秋諺和微娘的關系,此次派他過來,倒也合理。

只是那時各掌櫃們你推脫我,我推脫你,互相扯皮,於實際上絲毫沒有進展。

秋諺爹知道他們不過是想給新東家一個下馬威,正所謂奴大欺主。但他不過是顧長卿手下的一個得力管事,鋪子們馬上就要轉給微娘,他不適合再在此時出頭,因此只能看著微娘行事。

沒想到微娘不躁不怒,喝了一盞茶後起身離開了。

她這個舉動大出他的意料,倒是那些掌櫃們臉上都透出了得意的神色。

微娘回去後就叫阿沈去查了那些掌櫃的底細,他們在京城都盤踞良久,識得的人不少,倒也很好查,阿沈很快就帶了她需要的東西回來。

這些掌櫃的以首飾鋪子的王掌櫃為首,行事多看王掌櫃臉色。這次的事情,也是王掌櫃在後面出的主意,讓他們互相推諉。他們久居京城,當初就連老東家顧九卿也只是每年派人來查一次帳,收一次銀子,現在突然換了新東家,雖然據說是老東家的子侄,但看著斯斯文文地,說是讀書人更恰當一些,他們正想趁機拿捏她一下。

這種事情,查出來容易,想解決卻有些難度。

主要是這些掌櫃的同氣連枝,只弄掉枝枝末末的一兩個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同時懲處的話,到時他們真的抱起團來和新東家對抗,為難的還是微娘。

畢竟鋪子裏的那些管事夥計們,都是這些掌櫃一手提拔上來的,大多站在他們這一邊。

微娘空有一個新東家的名頭,卻根本沒什麽實權。

“大姑娘,不然我將他們綁起來,打一頓,管教他們服服帖帖的。”沈殺看著查出來的那些事情,皺著眉頭說。

微娘搖了搖頭。

真要照著阿沈這樣說的做,只怕她還沒收服人心,先把人都得罪了。

這些掌櫃的真要破罐子破摔,最後吃虧的還是她。

畢竟,鋪子是她的。

“那怎麽辦?”

微娘一笑,纖細的手指落到了王掌櫃的名字上:“有句話說得好,擒賊先擒王。”

既然這些掌櫃們是由王掌櫃在後面攛掇,只要她把王掌櫃收服了,其他人自然會歸順過來。

大家都只是想混碗飯吃,誰也不想真把飯碗砸碎了。

阿沈眉頭一皺:“那王掌櫃就是個潑皮無賴,臉皮特別厚,大姑娘想收他只怕不容易。”

“我何必收他?”微娘笑道,“對什麽人,就用什麽手段。對君子,我當然要待之以君子之道。對小人,我就得用小人的辦法。”她的手指在紙上敲了幾下,“你不是說王掌櫃有一個寡婦相好嗎?”

阿沈眉頭皺得更緊了:“大姑娘是說……。”

“他有家有室的,家裏那只還是個母老虎,自己生不了還一直管著他,讓他不得納妾,不得已只好跟這寡婦在私下裏鬼混。你說,我要是當場抓到了他的把柄,他會不會聽話些?”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但沈殺卻猶豫不決。

在他看來,大姑娘畢竟是個姑娘家,又是金珍玉貴的,就算是穿男裝在外面行走,又怎麽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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