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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

這個名字,這幾天他常常聽到竇先德提起來,想忘都忘不了。竇先德越提,他就越把顧三思想像成一個年輕版的竇先德,一個老古板。

沒想到今日一見,竟然是這般豐姿俊爽、讓人驚艷的人物。

太子甚至一瞬間忘了自身安危,直接走進來:“你便是顧三思?”

微娘恰到好處地露出些迷惑之色:“正是。不知閣下是……。”

太子笑道:“巧得很,我也是蕭紫的表兄。”

看來,這個太子暫時還不打算表露身份。

難道是存著考較她一番的心思?

微娘一笑:“不知公子尊敬大名?”

“我姓黃。”

“黃公子。”微娘神色不動。

當今皇姓乃是姚姓,哪裏來的黃?怕應該是“皇”才對吧?皇家之皇。

太子坐下來,和微娘談了幾句,漸漸轉到讀的書上面。說起來,他還是怕微娘只長得好,卻還像竇先德那樣死板。

微娘眨了眨眼睛,應對起來。她當然知道太子不喜歡酸溜溜的,便刻意表現得風趣溫和,談吐幽默,太子果然大喜。

等到問及平日裏常看的書上面時,微娘除了列舉幾樣讀書人常看的,就連《周易》等方面的書也都說了出來。

“你喜歡《周易》?”太子問,這個倒是讓他大大地吃驚了。

時下的讀書人,為了科考仕途,多是看的《大學》《中庸》一類,精研《周易》的確實不多。

微娘笑了笑:“不過是興之所在罷了。雖然也偶有心得,卻不敢在他人面前賣弄,只是平日裏兄弟間玩樂時偶爾搏人一笑而已。”

太子興致勃勃地道:“無妨。不如你替我看看,我面相如何?”

微娘自然信口就可說出一些“額頭飽滿、天方地圓、面相大富大貴”一類的話,但她卻故意皺了一下眉頭:“黃公子恕罪,憑面相斷運勢只是尋常相士所為,在下所側重的那些實在志不在此。”

“哦?不在此?那在什麽地方?”太子問。

微娘尚未說話,窗子裏已經翻進來一個人,手裏拿著玉環:“我回來了。”

正是沈殺。

太子身後的侍衛一下護在太子身前。

第 61 章

沈殺翻進來,看到太子和他身前的侍衛,不由一怔,手也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

這時蕭紫也進來,一見到太子,臉色一變,剛要說話,太子先開口問道:“表弟,怎地你在這裏宴客也不和表兄說一聲?”

蕭紫是個通透的,聽了他這話忙道:“是幾個頗有緣的朋友。”說著將沈殺和微娘全都介紹給太子,還著重強調了沈殺的好身手。

蕭紫一向自負武功,但剛剛和沈殺在外面交手幾回合,竟然落了下風。他感覺得到沈殺是手下留情,不然幾招之內,他怕就得筋斷骨折。

沈殺的功夫,和他們所學的並不一樣,快,準,狠,幹脆利落,一點花架子都沒有,相當實用。萬一哪個人不幸成了他的敵人,下場絕對不會好過。

太子卻對沈殺不大感興趣。

他雖然不怎麽喜歡酸溜溜的文人,卻更不在意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像蕭紫這些,因為出身的關系,除了功夫外,還都讀過些書。而外面那些江湖人物,怕是能認出自己名字的都不多。

就算沈殺武功再好,難道他府裏的侍衛還少了麽?

太子雖然學過騎射,但那些並不是真正的武功,在他看來,侍衛們和沈殺所會的差不多都是一路。

蕭紫看到太子的目光時不時落到微娘身上,心裏多少也有了點兒底,他抱歉地看了沈殺一眼。

武人們喜好以武會友,蕭紫雖然不是那些江湖人,但和沈殺這一場較量下來,對他欽佩得很,難免有了將他薦給太子的心思。

哪想到太子卻不在意。

沈殺同樣不在意。

他坐回到微娘身邊,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剛剛折騰那一趟,還真是有點兒餓了。

多了幾個人在,太子想問的話就沒問出口,幾人略動了幾筷子,微娘眼見沈殺吃飽喝足,便起身告辭。

蕭紫一待兩人離開後,立刻單膝跪地:“屬下見過太子。”

太子忙把蕭紫扶起來:“表弟,你又來了,不是說過,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嗎?更何況這是在外面。”

太子既然這樣說了,蕭紫也便順勢站起來,兩人重新坐下,言談之中難免再次提到微娘和沈殺,只是蕭紫依舊想把沈殺推介上來,太子卻只是問他知不知道那位“顧三思”竟然有《周易》蔔算之能。

“臣和那顧公子只是第二次見面,並不知曉這個。”蕭紫說。

太子有點兒失望。

之前竇先德大力舉薦,他以為這顧三思是個古板的,今日一見,沒想到竟然這樣有趣。

百花節到了,微娘帶著沈殺去了京城最大的寺院,清涼寺。

不為別的,只為這裏是歷來都是百花節上所有文會裏面最盛大的地方。

只不過她沒往那些酸溜溜的文人裏鉆,而是直接去了後院。

後面有單設的供女子休息的院子以及供男子休息的院子,微娘現在扮的是顧三思,自然去了男院。此時來寺裏的多是為文會而來,院子中倒是沒什麽人在,寺中備了素齋,不一會兒小沙彌送了過來。

微娘嘗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沈殺吃得多些,卻仍比平時來得少:“不如大姑娘做得好吃。”他說。

看樣子,吃慣了好的,連沈殺都開始挑剔起來。

素齋吃過後,兩人進了屋子,微娘剛剛端起茶盞,就聽到外面腳步聲,卻是個小沙彌進來,雙手合十道:“施主,有客。說是姓蕭。”

沈殺看了微娘一眼。

自稱姓蕭,又指明來找他們,看來便是蕭紫了。

沈殺道:“我出去看看。”

話音剛落,蕭紫已經走了進來,笑道:“不敢勞煩沈兄弟,蕭某自己進來就是。”

今日蕭紫穿的是輕紗外衣,裏面配著月白色的長袍,腰間墜著荷包香囊,看起來相當文雅:“剛剛聽說後院來了兩個客人,只是順口問了句,沒想到竟然就是沈兄弟和顧兄弟,我還當真是來對了。”

微娘往他身後看了看,這次沒帶那個和福圓丫頭重名的福圓小廝麽?

沈殺卻往後退了一步:“莫再找借口和我動手。”

蕭紫笑道:“沈兄弟這麽看中身上的飾物,難不成是哪位紅顏知己送的?”

沈殺搖頭道:“沒有,我只是不喜歡一見面就動手,這樣不好。”

三人重新坐下,小沙彌端了新茶過來後就告了退。

微娘看著茶碗裏飄著的幾片數得清的葉子,輕輕吹了一下,道:“蕭公子今日一個人出游?也是來參加文會的?”

蕭紫道:“我對那個不感興趣,其實我是來找沈兄弟的。”

估計還是點心的事情吧?

想到這裏,連微娘自己都有些好奇起來。不過是口味獨特一點的點心罷了,至於這個大男人這般記掛嗎?

蕭紫說了幾句,見沈殺並不開口,他眼珠一轉,道:“我剛剛從院子的另一側過來,看到寺裏那邊竟然種了很多花樹呢,兩位兄弟不去看看嗎?”

微娘一怔。

院子另一側?難道是女客休息的院子?

蕭紫笑道:“顧兄弟想到哪裏去了?是女院相對的地方,女客們休息的地方我哪敢去,萬一沖撞著哪家女眷,就是罪過。”

看來他雖然是個自來熟,但行事還是比較有分寸的。

“兩位兄弟既然對文會不感興趣,不然我們去賞花如何?”蕭紫問。

微娘沒說話。

她想起當初陸大姑娘邀請她去陸府時,常常用的借口就是賞花。

其實賞來賞去不過幾棵花樹,有甚好賞的?

話說回來,現在陸活不知道怎麽樣了。當初她來京城時比較匆忙,只來得及派人給他捎去一封書信,說一說自己的打算。

陸活的回信更是簡單,只是一張紙,上面只有兩個字:諾。陸。

諾,承諾的諾,一諾千金的諾。

陸活是以這種方式來向她表示,不管她身在哪裏,他當初的承諾一直都不會變。

想到陸活,微娘不由嘆了口氣,道:“既然蕭公子覺得那裏景色不錯,我們便去看看吧。”

三人走到蕭紫說的地方,果然見到一叢茂密的小樹林,樹上都開了花,遠遠就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微娘看著樹上的鮮花,沈殺也忍不住看了幾眼,忽地蕭紫在一邊向微娘伸出手來:“拿不到他的,難道還拿不到你的嗎?”

看他出手的方向,是沖著微娘腰間的荷包來的。

沈殺出手攔住。

這兩人又是一番打鬥。

微娘搖搖頭,慢慢走到一邊,跟他們拉開一段距離。

拳腳無眼,雖說這兩人頂多算是切磋,但為免意外,她還是避開些的好。

正想著,再繞過兩叢花樹,忽地林間站著一個紫衣男子,正背對她而立。

微娘猶豫一下,不知該不該退出,就見那男子轉過頭來看著她,正是太子。

她心中一動,立刻知道,其實太子是故意來這裏見她的。

蕭紫什麽的,怕也是太子特意讓他引走沈殺的吧?

“這般巧,竟然又見到了黃公子。”微娘淡淡一笑,打了招呼。

“是啊,真的好巧。”太子說著,見旁邊有塊巨石,光滑平整。他站得久了,正想坐一坐,便走了過去。

“昨日顧兄弟說的那話,可還不曾說完。”太子坐到上面,一撩下擺道。

微娘臉上現出不解:“何話?”

“顧兄弟不是說精研《周易》麽?”

微娘臉現笑意:“原來黃公子說的是這個。精研哪裏稱得上,只是略感興趣,胡亂翻看一二罷了。”

“可顧兄弟又說不擅面相?”

“不是擅或不擅,小可只是翻來玩玩,偶爾兄弟姐妹間相聚說些逗聚之語罷了,哪裏值得當真?”微娘道。

太子見她這樣推托,不由心裏微微有些失望。

他原是覺得這顧三思是個有趣的,現在再接觸一下,卻又覺得這人少了些擔當。

微娘見他不再提《周易》之事,便岔開話題說了些閑話,倒也說得融洽。

太子感覺得到微娘確實胸中有丘壑,不是那等讀死書的文人,便琢磨著找時機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帶回太子府去。

正動念時,剛巧竇先德過來,見到太子在,急忙施禮。

原來他也是微服來這裏看文會,卻沒看到什麽可心的人物,就在後院中走動一下,沒想到竟遇見太子。

這下太子的身份順理成章被戳穿,微娘重新見過太子,太子亦順水推舟,在竇先德提到顧三思的文采時,就直接提出帶人回府。

微娘當然不會推辭。

她這段時間做了這麽多,只為了能給自己和顧家找一頂保護傘。

太子此時已經在外面立府,微娘和沈殺都是第一次來到太子府上。微娘倒沒什麽,雖然前世沒來過,畢竟在三皇子那邊呆過很久,多少適應了些,沈殺卻覺得有些震撼。

不論是王城的城墻還是城河,不管是外門外的龍壁還是僅僅下面的臺基,都讓沈殺多看了幾眼。

幾人過了東宮的大殿和正堂,一直到了一處三進院子的後面,這裏面有正房,也有左右廂房,另外還有凈房和小廝下人們的住處。

“我的那些幕僚們平日裏不回去時,多是住在這裏。”太子道。

不知是否應和了他的話,話音剛落東面的左廂房門便開了,一個穿著淡青衣綢衣、臉上有兩撇胡須的男子走了出來。

那人見到太子,急忙上來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點點頭:“起來吧。我今兒帶了個人回來,你們互相見見,也算認識一下。”

那人應了一聲,和微娘互通過姓名,自稱姓呂,叫呂方,是太子的幕僚之一。

微娘瞇了下眼睛。

呂方這個名字她前世就聽說過,其實並不是有多少大才,能進太子府當幕僚,多少還是靠著些裙帶關系。

說起來,呂方在幕僚裏面已經算是比較有份量的人物,眼見和微娘通了名字之後,微娘的臉上竟然沒有出現畢恭畢敬的模樣,不由得有些不快。

不過他心裏有分寸,知道就算是再不滿,也不能當著太子的面表現出來,便只溫和地道:“顧兄弟,既然我們以後同為太子出力,便不能藏私。我們同僚間必要相處得當,萬一為兄有何言語失儀的地方,顧老弟直接提醒便是。當然,為兄亦會如此,若有得罪顧兄弟的地方,還望顧兄弟能夠恕罪。”

他這話乍聽沒什麽,但越品就越覺得不是那麽回事,總有種倨傲在裏面。只是微娘卻好像什麽也沒察覺,只是微笑著,老老實實地應了下來。

呂方見狀,知道微娘是個識趣的,倒也沒繼續敲打她,卻聽側裏有一個聲音插JIN來道:“老呂,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人家一個新進來的,還沒說什麽做什麽呢,你就先來得罪了不成?”

西廂房一扇門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桃花眼男子走出來,向太子見了禮,接著就看著呂方撇嘴。

微娘心中微感詫異。

沒想到這些幕僚當著太子的面也不隱藏彼此間的矛盾。

尤其後出來的這個男子,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先與太子見禮,再和她互通姓名麽?

沒想到他人還在房裏,就先出聲譏諷,等出來後除了見禮外,什麽也沒做過。

呂方的臉也有些難看,倒是太子似乎不以為意,蕭紫對微娘和沈殺低聲道:“這人叫劉華,雖然人傲氣了些,但是很有真才實學的。”

劉華?

那個太子手下除了竇先德之外最有份量的幕僚?

本以為是個怎生了不得的人物,前世她亦在劉華手中吃過幾回暗虧,後來將《謀略八卷》運用純熟後才終於翻了身。

現在看來,竟是個這般其貌不揚的人。

雖然劉華沒說什麽,但他既然不主動見禮,顯然是覺得微娘不過是個湊數的,不想與之相交。

倒是先前那個呂方又開口道:“今日只有我和劉華在這邊,不過這兩排廂房已經都有了人,只除了西邊最裏面那間,你們兩個若是不嫌棄,可以住在那裏,完全住得下兩個人。”

微娘只笑了笑,肚裏卻狂冒冷汗。

讓她和沈殺住一塊?還是算了。

蕭紫將沒來的那些幕僚的名字一一說了一遍,這些名字微娘前世大部分都聽過,現在再與印象中的印證一下,倒沒有多少錯漏。

太子只說了幾句,便離開了,臨去時囑咐微娘若有其他事,可自行離府,不必再稟過他。

他一走,呂方立刻就翻了臉,鼻孔朝天對劉華哼了一聲,一摔手進了自己的廂房。

劉華撇了下嘴,轉頭對微娘道:“你叫什麽名字?”

“顧三思。”

他的目光又落到沈殺身上。

“沈殺。”

“一個嬌滴滴,一個名字就帶個傻字。”劉華說著,壓低了聲音,“提醒你們幾句,那呂方是有名的媚上欺下,我們都叫他呂草包。你們要不想被他算計,離他遠點兒。”

呂方的房門一下子開了:“姓劉的,你說誰是草包?”

劉華冷笑一聲:“誰接話茬誰就是。”

“我再草包,也比你個死孔雀強,每天鼻孔對著天,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麽?如果不是太子給你臉,你跪地上舔靴子都沒人看得起你。”呂方跳著腳罵。

劉華道:“我就仗著太子了,你能怎麽著?”說著又對微娘道,“其他人倒沒什麽了,只是有個叫王鶴鳴的,是有名的笑面虎,不過他這人倒不怎麽壞,只要你別得罪他,他一般不會難為你。”

這個劉華看起來雖然傲了些,但人還是不錯的,至少還會出語提點微娘一下。

“對了,你是什麽來頭,不如說說?”劉華問。

微娘有心同他們打好關系,便簡要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無非是家住江南,屬商戶人家,近日才來到京城等等。

“江南?難怪你說話的口音有點兒奇怪,聽起來軟軟糯糯的,和我們京城口音不大一樣。”劉華說。

微娘沒說話。

京城話她說得很溜,不過對於一個從沒到過京城的江南姑娘來說,突然說一口麻利的京城話畢竟太不正常,凡事總有個變化的過程。

“對了,顧三思,這名字我好像聽過。”劉華忽然又道,他想了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有‘神童’之稱?你們那裏還有個不錯的後生姓陸?”

微娘一怔。

兄長的大名已經傳到這裏了?

還是說竇先德之前的調查這些人都聽過?

“神童只是謬讚。在下那邊確實有一個來往過的朋友,姓陸,叫陸活。”微娘道。

“對,就是他,”劉華點頭,“陸家那邊挺出名的。”

微娘不知道他突然說這話是何含意,沒有接下去。

“顧家?商戶人家?”劉華突然又問。

“是的。”微娘坦然道。

“顧家……顧遠河是你什麽人?”

微娘一怔。

顧遠河?

她的父親?

劉華認得?

“那是家父。”微娘回答。

“顧遠河,好大的家業。”劉華臉上突然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轉身進了屋裏。

微娘心中一凜。

顧家的名字竟然已經傳到這裏了嗎?連太子府上的幕僚都聽說過?

還是說……太子府也對顧家有想法?

應該不會吧?

不然他們也不會任由三皇子一直對顧家出手,不是嗎?

她心下建設了一會兒,就見一個小太監過來,笑著問:“顧公子,沈公子,奴婢現在把屋子的鎖打開,你們進去看看吧。”說著從腰間拿出鑰匙,將適才呂方提到的那間廂房打開。

微娘雖沒打算立刻搬進來,仍舊忍不住心中好奇,便走了進去。

這小太監自稱叫做高明,先領著兩人在屋內轉了一圈,把該說的都說了,這才退了出去,退之前還說自己就在附近,若兩人有什麽需要,叫一聲即可。

雖然這裏只是間廂房,但畢竟還是太子府的產業,所以不但大,采光也不錯,屋內對著門放置著一架四折的屏風,臨窗那邊有桌有椅,桌上有筆墨紙硯,還有一個白玉瓷的美人觚,觚裏插著鮮花,看得出並沒有因為無人住而疏於打掃。

另一邊則是一張床榻,榻前有幾,靠墻還有幾張椅子,此外還有盆架有床有衣架書桌等等,樣式雖然簡單,不過卻不失精致。

沈殺站到書桌邊,看著上面的筆架,又拿起鎮紙研究了一會兒,這才擡起頭看著微娘:“這裏挺好的。”

確實不錯,整潔大方。

她的手輕輕地在書架上劃過。

前世三皇子那裏,她的住處要比這裏華貴得多,而且身邊光伺候的使女就不少,除了一直跟著她的翠兒外,三皇子還單獨配給她幾個婢子和侍衛。

可以說,以幕僚的規格來看,她的待遇絕對是最好的。而她偏偏還是個女子,這難免讓其他人很不服氣,最初也確實有人挑釁。

直到後來她展示了雷厲風行的一面,讓人見識到了她的冷酷。

這次她突然出現在太子府,雖然有竇先德的舉薦,但她感覺得到呂方和劉華心裏對她都是不怎麽在意的,其他人想來也是如此。

日後怕是更會有傾軋和打壓。

難道她要再像前世一樣來一次痛快的反擊,確立自己的地位麽?

微娘在廂房裏呆了不過一刻鐘就走了出來,跟沈殺回了顧府。

第二日一早,太子府就送來帖子,言說是幾位幕僚都在,要給她辦一次接風宴,也算是大家都認識一下。

這種事情她自然無法推辭。

而且想在太子心中加重份量,她必須要有所表現,日後怕是要有一部分時間住在太子府裏才行。

微娘邊想邊挑了幾本書放到包裹裏面,準備帶到那邊去。

等兩人到了太子府,到了後面院子,將書放好,昨日那個叫高明的小太監就來了,說如今劉華等幾位先生都在前面明德堂相候。

微娘和沈殺跟著高明過去,到了堂屋那邊進去。

眼見堂屋這邊更為寬敞,並且並沒有隔斷,屋內除了昨日見到的劉華以及呂方外,另有三個男子在,一個面白無須,一個須發皆白,還有一個骨瘦如柴。

幾人相互見禮,得知那個無須的叫王鶴鳴,年紀大的叫王少年,骨瘦如柴的則是袁方剛。

因著昨日劉華那句“王鶴鳴是笑面虎”,微娘便特地多看了他幾眼,果然見他天生一副笑面,唇上笑紋很深,似乎無時無刻都在微笑一般。

不過既然有“笑面虎”的稱呼,顯然是個不可輕視的。

一時間互相見過,王鶴鳴笑道:“從今日起,我們便要一同替太子殿下辦事了,還望大家能互相關照才是。”

這話說出,連劉華都在點頭,只有呂方哼了一聲,將頭轉向一邊。

在呂方心裏,自己和這些幕僚是不同的,他好歹和太子殿下有那麽一點兒親戚關系,不然也不會坐到這裏來。既然是親戚,就是這裏的半個主子,自然就與這些幕僚奴才們不一樣。

微娘雖然看著低眉垂眼,但一瞥間已經把眾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中。她見今日呂方服飾甚是華麗,又聽他哼這一聲,便知他自是瞧不起包括自己在內的眾人的,倒也不以為意。

眾人互相見過之後,按說要排座次。不過劉華等人都是先來的,只有微娘和沈殺後到,屋中下首多餘的兩張椅子自然屬於這兩人,倒也省去一些麻煩。

一時間飯菜上齊,眾人拿起筷子開始吃喝。

席間難免提到些各自看過的書,大概擅長些什麽,彼此間算是粗粗留了個印象,倒是王鶴鳴,談及自己的愛好時,特特提出給眾人彈支曲子,還未等人有反應,就起身去另一邊抱了琴過來,錚錚地撫弄起來。

他的琴藝倒說不上差,不過也算不上特別好,只是互相都要留幾分顏面好相見,因此一曲過後,就連呂方都勉為其難地拍了幾巴掌,算是稱讚。

王鶴鳴笑瞇瞇地說:“過幾日就是太子殿下生辰,我還打算在殿下的生辰宴上為太子彈奏一曲呢。”

他這話並沒什麽人當真。

太子生辰宴,自有人為他準備,就算有人獻歌獻舞,也絕對輪不到王鶴鳴上去。

他們在這裏互相熟悉,太子那邊向皇後請過安後,又坐著閑話幾句,太子便起身告辭了。

皇後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

她身邊的嬤嬤走上前,笑道:“娘娘怎地好像不開心?”

皇後嘆了口氣:“瑾兒越來越大了,現在又入主東宮,剛聽他說昨日還將竇先德舉薦的一個文人帶回了府裏,可是我這心裏總是有些不踏實。”

嬤嬤笑道:“娘娘這是擔心呢,奴婢覺著,等訂下了哪家的姑娘,娘娘這心自然就落下來了。”

她這話一說出口,皇後眉頭皺得更深。

“前幾日拿來的那些畫冊,我看哪個都覺得不怎麽中意。”

“娘娘心疼殿下,多挑挑也是應該的。只是奴婢覺著,這選太子妃,除了樣貌之外,品行也當重要。就算真的不中意也不要緊,再叫人多送些畫冊來就是。”那嬤嬤道,邊說邊上前,輕輕幫皇後捶著肩,“倒是前幾日,奴婢聽蕭紫蕭護衛說,呂家那邊還在打聽著選太子妃的事兒。”

皇後冷笑一聲:“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賞他們口吃的已經算是恩德,現在竟然把主意打到太子頭上來了?既然吃著碗裏望著鍋裏,到時也別怪我不講什麽情面了。”

第 62 章

微娘那邊順利找到了背靠的大樹,秋諺在家裏學著理家管事看帳,甚是忙碌。這一天,她忽地聽幾個新買進來的小丫頭閑話,說楊環兒去姐妹家散心時,竟然意外落水,感染了風寒,這幾日正臥床不起。

她隨微娘等人遷入京城,本來認得的人就不多,唯楊環兒因住與顧府同在一條街上,再加上彼此年歲相仿,脾氣也相投,這才多走動幾次,感情甚好。現在一聽說楊環兒染恙,她急忙準備了幾樣閨閣小女兒的禮物,前去探望。

楊環兒此時正躺在病床上,秋諺進了她的屋子,見她正支起上半身向這邊看,忙走過去笑道:“你急得什麽?這幾日我家裏事多些,沒能來看你,沒想到就聽說你出了這檔子事。”說著伸手扶她躺下,還將她的枕頭弄得平整些。

楊環兒見秋諺語笑嫣然,眉檔眼角間有掩飾不住的關心之色,心中一暖,低聲道:“只是不小心落水罷了。”

這時紅袖搬了錦墩過來,秋諺坐到床邊,略皺眉看著她,道:“怎地這般不小心?好好地也能落水?”

楊環兒嘴唇略動幾下,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沈默。

倒是紅袖高高嘟起了嘴巴,顯然對自家姑娘的不語很有意見。

秋諺從前便是下人,慣見人眼色的,一見這情景,便心知有異。

楊環兒擡頭道:“紅袖,怎地來了客人,你卻不想著上茶?太失禮了。”

紅袖不甘不願地出去了。

秋諺見屋中只有她和楊環兒兩人,便握住床上人的手,另只手卻去摸對方的額頭,再試了試自己的,低聲道:“剛剛進來時還聽紅袖說已經退燒了,怎地現在摸起來竟似比我的還熱些?”

楊環兒勉強笑道:“確實退燒了,大概是妹妹從外面進來,吹慣了風,自然會比我的涼。”

秋諺點點頭:“應是如此。只是你我姐妹情深,有什麽話還不能和我說麽?好好地,怎麽便會落水?以你的性子,說是自己亂跑失足,我是不信的。”

楊環兒張了張嘴,最後卻只嘆了口氣。

秋諺等了一會兒,眼中現出失望著之色:“是我問得多了,看來姐姐是有難言之隱,我不問就是。”

楊環兒見她這樣說,怕是心裏起了芥蒂,忙按住她要抽回去的手,急急地道:“妹妹說哪裏話來?我只是……只是……只是不知從何說起罷了。”

這時簾子一動,紅袖端著熱茶走進來。聽到楊環兒的話,她憤憤地說:“姑娘就是好心,哪裏是不知從何說起,是顧著那幾個人的顏面而已。只是姑娘你把她們當成親戚,她們可未必領你的情,不然怎地出手這般狠毒?若不是奴婢們發現得早,姑娘你……。”

楊環兒猛地咳嗽起來,紅袖忙收了話,上來扶她。

秋諺這時再察覺不到其中異樣就是傻子了,她幫著紅袖將楊環兒扶起來,將靠枕放到她身後。

楊環兒呆了一會兒,忽地抓住秋諺的手,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

原來,楊家本身雖然說不上顯貴,但是楊環兒的三姨母卻嫁給了京城一戶家底豐厚的劉姓人家的嫡次子。這劉姓人家頗會鉆營,自家家大業大,又瞅準了機會讓嫡長子將襄陽伯府的嫡三女迎進了門,算是生生攀了一門親事,從此後自覺身價水漲船高,也開始學著京中富貴人家做些清雅之事。

劉家尚有兩個女兒養在家裏,稍大的叫劉冰,稍小些的叫劉凝,都比楊環兒小了幾歲。前幾日楊環兒就是去劉家玩耍,當時正巧襄陽伯的小兒子在劉家玩,這劉氏姐妹竟然攛掇他將楊環兒生生推下了河。

聽得秋諺眉頭一皺。

按理說來,襄陽伯既然有封號,嫁娶自然都應是有身份的對象。可聽楊環兒的意思,這劉家不過是戶有錢的白丁。堂堂襄陽伯的嫡女嫁給這種人家……

秋諺突地問了一句:“你三姐的嫁妝應該很豐厚吧?”

楊環兒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怎地知道?”

劉家三姐嫁到襄陽伯府已經是前兩年的事,十裏紅妝,曾成為京城人津津樂道的事情之一。只是那時顧家尚未到京城來,想不到也知道這事。

秋諺笑了笑,沒說話。

這段時日微娘一直對她親自指點,她看人看事亦不像從前那樣淺薄。這襄陽伯府竟然自掉身價給自家嫡子娶白丁之女為正妻,若非被抓到了把柄,就只能是貪圖對方的錢財。

看來,襄陽伯府定是開始走下坡路,不得不靠子女的親事賺上一把了。

只是這劉冰劉凝亦不是什麽好人,聽楊環兒話裏的意思,劉家和楊家關系應該還可以,平日裏走動也算不少。能攛掇著襄陽伯家的人推自家姐妹下水,就算不是親姐妹,也當得上一聲心腸狠毒。

這種事情,難怪紅袖憤憤不平呢。

兩人正說著話,忽地外面傳來吵鬧聲,楊環兒皺著眉頭問紅袖:“什麽人在院子裏吵?”

紅袖道:“奴婢去看看。”說著出了屋子。

本以為她出去後吵鬧就會停下來,沒想到聲音反而越來越大,而且聽起來也越來越近。離得近了,竟然聽出裏面還有男子的聲音。

秋諺一怔,和楊環兒對視一眼。

楊環兒剛要叫人,忽地門簾一動,紅袖有些慌亂地進來,道:“姑娘,襄陽伯家那位小公子來了,說是來賠禮道歉的,非要見姑娘一面,還說……如果姑娘不見他,就是在裝病。”

秋諺不可思議地看了看紅袖。

那位推人的小公子多大了?就這麽硬闖一位姑娘的香閨?還說什麽不見就是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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