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青紅蘿蔔煲豬骨 可就是那小小的一點,……

關燈
莫斯科冬日寒冷刺骨, 譽臻一直都記得。莫斯科冷,燕都也暖不到哪裏去。童年都一直是冰冷的,譽臻都覺得習慣了。

11月初, 暖氣片已經開始上水試壓, 譽臻走到窗邊,伸手去摸了摸。

“終於開始供暖了, 家裏的電暖爐還要開一陣子。”譽臻喃喃:“媽媽怕冷,還要開一陣子。”

她擡頭看向窗外,家屬院院中的柿子樹葉落將盡,沈甸甸的紅柿子掛在梢頭,有人舉著長竹竿去敲。都是些半大孩子, 男男女女,扯了家裏的床單跑下樓,搭夥打柿子。

一竿子敲過去,只敲中了枝丫,柿子搖搖晃晃卻不落下去。

譽臻噗嗤一笑, 自言自語:“要是從陽哥哥來敲, 一定一竿一個。”

模糊的窗玻璃反映出她自己的笑容來, 眼睛笑得彎彎, 嘴角弧度深深。那笑臉與窗外的少年少女錯影重疊。

窗上映出來的是二十六歲的譽臻。

二十六歲的譽臻,不該住在這座家屬院裏。

這座家屬院在她出國那年被拆掉, 所得補償款已經用於譽若華的醫療, 半分不剩。

譽臻記得很清楚。

院中少年手上的竹竿敲向柿子一顆, 柿子落下,卻砸不進床單裏。

黃澄澄柿子,紅撲撲青春面龐,在那一刻一起消失, 化成了一片灰蒙蒙。

撥浪鼓丁零當啷又敲響。

譽臻循著聲音轉身,找到了那撥浪鼓聲音的來源。

譽若華半彎著腰,一手捏著撥浪鼓,一手如翅膀張開。面龐紅潤,鬢發烏黑,笑容裏看不見一絲難過和悲哀。

母親就在那裏張開懷抱,搖著撥浪鼓,笑著說:“臻臻,來媽媽這裏!”

“媽媽。”譽臻下意識喊出聲。手伸向譽若華,腳步也往前挪,迎著那懷抱而去。

“媽媽!”

身後忽然響起更響亮的一聲呼喊,譽臻猛地回頭去,只看見那片灰蒙蒙裏頭跑出來一點亮光的白,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到了身前,化作了一個粉撲撲的小女孩,頭發剛剛能紮成小辮子,身上芭蕾舞裙的裙擺隨著步子上下上下一擺一擺。

小女孩蹬著一雙小肉腿噠噠噠跑過來,半分躲閃停頓都沒有,一頭撞在了譽臻腹前。

譽臻下意識去扶住她,兩只手卻只能撲了個空。

粉撲撲的小女孩像來時一樣,化作點點亮光,星星一樣,四散而去。

“臻臻。”

譽臻聞聲茫然轉身。

母親背後的磚墻裝飾也漸漸消散,被那片灰蒙蒙吞噬一樣,一寸一寸再也叫人辨別不出來。

母親站直了身子,雙手捏著那只撥浪鼓,指腹捏著轉動,叮當叮叮當。

“臻臻。”母親笑著喊出她的名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那片灰蒙蒙攀上譽若華的身體,讓她也一寸一寸褪色。譽臻哭著跑過去,伸手往前一抱。

“不要!不要!”

撥浪鼓聲音停止。

譽臻睜開眼來。

是灰蒙蒙一片的天花板,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剎那充盈鼻腔,刺激氣味裏頭夾著絲絲百合花香,將神經緩緩安撫。

是單人病房。

譽臻動了動,手背上一點傳來鈍痛。輸液管往上攀爬,連著一大袋透明藥劑,上面貼著標簽,只是葡萄糖。

病房外頭似乎有人,靜謐之中可以聽見人聲絮絮,譽臻剛想認真聽一聽,那聲音卻停下來了。

門在下一刻被推開。

聶聲馳看見譽臻醒了,兩三步就走到床頭,手背貼上她額頭,劍眉擰緊,問:“還暈嗎?哪兒不舒服?”

譽臻搖搖頭,握著聶聲馳的手腕讓他將手放下來。

“我沒事了。”

開口聲音啞如砂紙磨過,辯白都沒了力度。

譽臻瞥見聶聲馳眉頭隨她話語動了動。他遞過來一杯水,她也就乖乖湊過去喝了小半。

水潤過後的嗓音終於能聽,譽臻問他:“剛剛和醫生在外頭說什麽呢?”

聶聲馳側身將水杯放回去,隨口說:“當然是說你的事情。醫生說你身體沒有大問題了,再休息半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說這話時表情松泛,轉身回來將譽臻的手握住,見她目光追過來審視,頓了剎那,緩緩垂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快被你嚇死了。”聶聲馳說。

譽臻瞧著他半合眼皮,看見其下烏青兩片。

她笑了笑,將他的手捏了捏:“我餓了,有八寶甜粥嗎?”

聶聲馳似是一下不敢確信自己聽見什麽,擡眼時楞楞看了譽臻半晌,這才點點頭:“好。”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衣架上,從厚外套裏頭將手機拿出來,電話還沒有撥出去,身後譽臻又開口:“不要外面華人館子買的那些,我要吃你煮的。

剎那間寂靜下來,聶聲馳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眼皮擡起,目光落在譽臻臉上,一寸一寸將其上神色評估。

他抿抿唇,垂下手去,將手機捏緊:“那我要回去煮,要等久一些。”

譽臻點點頭,目光迎著他視線,嗓音褪去了幹澀,字字清楚:“我可以等的。”

四面灰白墻壁,可聽見輸液瓶中滴答聲響。

聶聲馳將後牙咬咬,嘴角松泛笑笑,說:“好,我回去煮了帶過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出病房門,臨到門口才夢醒一樣折返回來,把厚外套從衣架上扯下來穿上。

腳步重向病房門前,倒底還是先到床邊。聶聲馳伏身向前,一手托著譽臻的臉頰,在她眉間輕輕落下一吻,這才離開病房。

門關上之前,聶聲馳扶著門把手回身一望,譽臻單手理了理被子,偏頭側了側方向,又閉上了眼睛。

關門聲幾乎不可聞,薄薄被子下,譽臻的手心緩緩挪動,貼在了腹前。

病房外頭有人等待,並非醫生護士與護工,而是單手抄兜正跟人打電話的宋知行。

宋知行靠著墻壁站,跟電話那頭說話的時候,頭微微低下去,聲音不重,字裏行間無奈卻不輕。

“……譽臻沒事,你就別老想飛過來了,這有聶聲馳,他掏心窩子都肯為譽臻掏。你湊什麽熱鬧,別還說漏了嘴,他們的孩子還不穩,小心再刺激譽臻……”

“……等我回去再跟你細說好不好,我今天要送姨媽回國,很快就回去了……”

聶聲馳走到半路停住腳步,看著宋知行打電話,等到他終於掛了電話。

宋知行見他出來,卻是有些吃驚,上下打量他這一身,問:“你這是要走?病房裏護工呢?你就不怕譽臻她做傻事……”

“她知道了。”聶聲馳聲音平靜,說這話時眉頭卻皺得緊緊,“孩子的事,她應該知道了。”

“應該?”

宋知行瞧了一眼病房門,朝電梯打了個眼色。聶聲馳會意,與他一同走過去。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

宋知行問:“她猜到的?也沒有跟你說?”

聶聲馳沒說話,只擡眼看著鋥亮電梯轎廂墻壁上自己的倒影。

得知譽臻懷孕時,他空落落的心一瞬間被狂喜充盈得滿滿當當。

他和她有一個孩子了。

不過一個月,小小的可能還不及一顆黃豆大小,躺在譽臻身體深處。

可就是那小小的一點,將他和她聯系在一起。他和她,這世界上有了這麽一點的關連,就一點,但又是不可分割的,最緊密的一點。

更是上天恩賜的一點。

在他最惶恐的時候,在他對譽臻真的連半分利用價值都沒有的時候。他又有了這樣的一個理由,呆在她身邊。

狂喜像潮水一樣湧來,在他整個人被淹沒之時,更大的惶恐從心底最深最深處浮現上來。

如果譽臻不要這個孩子怎麽辦?

聶聲馳想到此處,都忍不住低頭自嘲一笑。

旁邊宋知行見他這樣,下意識想要安慰,可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嘴唇張開頓住半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知行嘆了口氣:“起碼你現在可以放心,譽臻不會想不開。再說了,有她肚子裏的孩子在,多少你們倆怎麽斬也斬不斷,看開點。”

聶聲馳一手捏緊了衣兜中的半盒煙,說:“只怕有了孩子,她才更不會想留在我身邊。”

十幾分鐘之前還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擔心譽臻不要這個孩子。如今卻是可笑,譽臻這樣重視家人,剛痛失母親,怎麽會不要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只會不要聶聲馳。

譽若華為了保護譽臻,曾想過再不回燕都。譽臻呢?為了她自己的孩子,她又會怎麽做?

宋知行擰擰眉頭:“怎麽會?她當年從謝家得來的那筆錢剩下多少?拿什麽來跟你打官司?”

聶聲馳偏頭向宋知行遞了一個不屑的眼神:“難怪王雅泉討厭你。”

宋知行聽著將眉頭一皺,手從聶聲馳的肩頭收回來,冷冷一哼:“你牛,我看你留得住她們母子哪一個。”

電梯門叮一聲響,兩人朝醫院門口走,宋知行卻停住了腳步。

“我還要接我姨媽回國,那就燕都見了。”

聶聲馳稍一點頭,走出醫院,直往外停車場而去。

臨到車門前,聶聲馳回頭往醫院大樓望去。千百個小窗,一眼就看見了譽臻那小小一個。

百葉窗拉緊,壁壘一樣,與外界徹底隔斷。

能留得住哪一個?

聶聲馳垂下眼去,一手摸出手機來按下一串號碼,一手拉開車門坐進去,熟練開車駛離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