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五味鵝 他對譽臻而言,還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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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電話鈴聲還在響。

竈上水壺尖銳聲響愈烈。

頭頂燈光明晃晃, 將聶聲馳細微表情都照亮。

“臻臻,是生意上的事。”

譽臻直視他雙眼,扭頭將身後的火關掉, 轉身回來又看著他。

“你說要我別再對你說謊, 就是要這樣嗎?我對你毫無保留,你對我全是秘密?”

聶聲馳眉頭皺起來:“不是。臻臻……”

“開免提。”她半分不肯退讓。

直覺告訴她, 此刻宋知行這一通電話與她有關,關切過甚,以至於聶聲馳要藏住不讓她知曉半分。

手機躺在聶聲馳的手心,電話接通,惱人的鈴聲停住。

免提打開, 宋知行的聲音從另一端傳過來。

宋知行:“聶聲馳,謝正光的真病歷查出來了。”

每一個詞都足以震響神經,譽臻攥緊了拳頭,無聲對聶聲馳做口型。

聶聲馳揉了揉眉心,認命發問:“怎麽樣了?”

對面是冗長的沈默。靜到譽臻都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確實匹配, 謝正光沒有說謊。可謝正光右腎損傷, 腎萎縮, 已經不符合捐腎的要求了。”

“他七八年前的體檢報告就已經是這樣了, 根本不可能捐腎。報告銷毀得不徹底,我廢了點時間才托我舅舅查出來……”

後來宋知行再說什麽, 譽臻已經聽不清了。

她轉身要往櫥櫃走, 腿卻一軟, 慌忙扶住旁邊的流理臺。

聶聲馳丟下手機,兩三步上去將她手臂撐住。

“謝謝。”

譽臻的手掌壓上聶聲馳的手背,冰涼一片,像是雪堆裏頭剛抽出來一樣。

她推開他的手, 扶著流理臺緩了緩,朝玄關走去。

行屍走肉一樣,一聲都不吭,動作緩慢卻清晰,抓住玄關處放下的手包,將裏頭的各種證件翻出來清點,又重新塞進去。

“我手機呢?”

她喃喃,手在身上羽絨服一摸,擡眼茫然地朝廚房一看,又走過去要找。

魂靈都被抽走一樣,聶聲馳看著心都被攥緊了一樣疼,過去伸手把她抱住。

“臻臻,沒……”

譽臻推開他,機械一樣朝廚房走,將手機拿起來。

她自言自語:“我要買票回國去,我要去找謝正光問清楚。”

手機屏幕仍舊黑漆漆,劃了幾下都沒有反應。她一面喃喃,手指還在手機側面摸索開機鍵。

“臻臻。”聶聲馳走上前,雙手將譽臻的手握住。掌心傳來她手腕處的顫抖。

“你別慌。宋知行查的也不一定是全部。即便謝正光的腎不能用,我們也還能繼續找□□,會找到的。”

屏幕亮了一瞬,紅色的電池標志冒出來,緊接著又黑了下去。

手機沒電了。

譽臻推開聶聲馳的手,“我沒有慌,我只是要回國去,我要回去找謝正光問清楚。”

“怎麽會這樣。”她咬咬牙,又按了一回,屏幕亮了又滅,再按,滅了又亮。

譽臻喘著氣將頭發一抓,捏著手機,再也按不亮黑漆漆屏幕。雙手顫抖更甚。

“怎麽會這樣!”

手機從她手中飛脫出去,一下撞上了竈上的水壺,摔倒地上發出碎裂悶響。

譽臻尖叫一聲哭喊起來,雙手抱著頭,聶聲馳心如刀割,沖上出將她抱住護在懷裏。這一下她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怎麽會這樣啊!”

哭喊都聲嘶力竭,破碎了一樣從身體裏頭湧出來。

每一聲哭喊都像刀子,劃破譽臻的肺腑,紮進聶聲馳的胸膛。

“怎麽會這樣啊?”譽臻問著,一遍又一遍地問著,問到哭聲都無力地漸弱下去,卻得不到回答。

聶聲馳也給不了她回答,只能她問一遍,他安慰一遍。

“沒事的,會找到□□的,會有□□的。”

譽臻的額頭抵在他心頭,微弱地搖晃:“不會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我媽媽等了好久好久了,等了真的好多好多年了。”

“怎麽會這樣啊!”譽臻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我媽媽這輩子都沒有害過人,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她啊……”

“我想殺了他。我要回去殺了他。殺了他讓我媽媽活下去。”

窗外雪下得不停,窗內譽臻倚靠在聶聲馳懷裏,累得連嗚咽都難以發出來,細細喘著氣,連將他衣角攥著的力氣都沒有。

地板冰涼,聶聲馳的懷抱溫暖,譽臻的哭泣喘息都漸漸平靜。聶聲馳試探著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都沒有了應答。

雪夜靜謐,襯得每一個行人都仿徨。

聶聲馳忽然覺得懷裏的人此刻離他這樣近,依靠著他,本該是讓他最安心的位置。可他只覺得,譽臻像是他手中流沙,從此刻開始,再握不住。

謝正光的腎不能用了,新的□□還沒有找到。

這一刻的聶聲馳惶恐比譽臻更甚。

他對譽臻而言,還有什麽用?

聶聲馳將她打橫抱起來,朝臥室那邊走去。一片漆黑,任何光線都被擋在窗簾之外。聶聲馳把譽臻放到床上,伸手要去扯被子過來,他的袖口卻被譽臻攥住。

布料緊緊捏在指間,一絲一毫也扯不開。

沒人說話,聶聲馳只停在原地頓了頓,還是將被子扯過來,包裹住譽臻。他自己也在床上躺下來,連人帶被子地將譽臻抱住。

最窄最窄的單人床,勉勉強強躺下兩人,一絲空隙都留不得。

黑暗中聶聲馳側身擁譽臻在懷,沈默中輕拍她的背。

一下接著一下,哄孩子一樣安撫。

“以前在莫斯科,也是這麽大的雪。”

譽臻聲音都帶著哭喊後的嘶啞,氣若游絲,像是說了這句之後都不一定能等得到下一句。

“那天也是好大好大的雪,媽媽把我送到一個房子裏,裏頭很暖和,有一對夫婦在等我,都是金發碧眼的,都對我笑,笑得也暖和。

“媽媽說她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讓我跟著那家人住,等她來接我。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她都沒來。

“我去找她的時候,就是下著好大好大的雪,一步一步走回去的時候,鞋子都弄掉了一只。”

聶聲馳聽得喉嚨發緊,雙臂將譽臻往自己懷裏攏,靠近一分,就能將自己的溫暖多給她一分。

“媽媽說她再也不會丟下我的。她答應過我的,不會丟下我的。”

“不會的。”聶聲馳低下頭去,臉頰貼著她的頭頂,“不會的,阿姨不會走的。□□會找到的,一定會找到的。”

譽臻沒回應,只靠在聶聲馳胸膛前,呼吸都帶著嗚咽啜泣,隨著窗外落雪漸漸平緩下去。

窗外雪也不知道何時停下的,譽臻醒來的時候,床上只有她自己一個,身上衣衫都換了舒適的睡衣裙。

令人絕望的記憶隨著清醒翻湧出來,混進痛哭之後的頭昏腦漲中。

譽臻起身洗漱,正要去藥櫃裏頭翻找阿司匹林,一到餐桌前,就看見了餐桌上放了一只藥瓶,紙條壓在下面,是聶聲馳筆鋒凜冽的字跡,寫著阿司匹林的劑量,還叮囑竈上有熬好的八寶粥,勸她多少吃一些。

竈上確實多了一只小鍋,掀開蓋子一瞧,八寶粥粘稠,微微熱氣仍蒸騰。

如同每一個聶聲馳在旁的清晨。

譽臻吃了兩口,再吃不下,換了衣服收拾好自己,出門前往醫院。

半分都沒有停頓遲疑,譽臻直接往孟叢陽的辦公室去。半路上卻碰到了孟叢陽查房出來,正好遇上。

孟叢陽的目光落在她遮掩不住的紅腫雙眼上,嘆了口氣說:“我都知道了。”

不情不願地補了一句:“聶聲馳跟我說的。”

譽臻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沒有必要再等謝正光了,他為什麽會腎損傷腎萎縮,我都知道。他的腎不能用了,那就得想別的……”

“譽臻。”

孟叢陽抿著唇,將譽臻拉到走廊邊上的椅子上坐下。

“如今譽阿姨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這麽多年,腎衰竭已經導致了全身臟器不同程度的衰竭,即便是進行腎移植,後續的康覆治療也以最好的方向來看,她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安度晚年。”

“另外還有術後感染各種風險,你真的要譽阿姨受這些苦……”

“你要我看著我媽媽去死嗎?”譽臻反問,語氣冷冷,一分客氣不放:“那是我的母親,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但凡有一分希望去救她,我也不會放手。”

孟叢陽嘆了口氣,低下頭說:“很早之前,譽阿姨就已經問過我,關於安樂死的事情。我是她的主治醫師,我知道她每天都得承受多大的痛苦,每一分,每一刻,吃下去的每一種藥,做的每一次治療……”

“別說了。”譽臻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孟叢陽:“我不會放著我媽媽不管,我不能看著她死,我做不到。我一定要救她……”

“你是要救她?還是要救你自己?”

孟叢陽騰地站起來,拉住譽臻的手腕,將她扯到窗邊,指著窗外的雪景。

“有一天譽阿姨對我說,說她想看燕都的紅楓,我安慰她說等她好了,你會帶她去看。你知道她說什麽嗎?她說她這麽多年沒有一天活得是不痛苦的,如果明天就死了,那最後一天還是痛苦的。”

“譽臻,你不是在救譽阿姨,你是在救你自己。你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去,痛苦也好,快樂也好,要拉著譽阿姨陪著你罷了!”

啪!

孟叢陽被打得臉偏向一邊,旁邊路過的護士都一驚,躊躇著要上前,卻被孟叢陽擺擺手拒絕。

譽臻一雙眼紅透,胸骨隨著呼吸起伏,喘息半晌才有力氣開口。

“你懂什麽?”

“你像我一樣絕望過嗎?你沒有啊!你有家人。你有父母。你什麽時候都有選擇,你能選你父母而放棄我,我能選什麽?我只有我媽媽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問別人一句‘譽臻去哪兒了?’會嗎?你不會,你會照舊上班下班娶妻生子。因為我不是你的家人,我對你來說不是必需的。”

孟叢陽臉色發白,當胸被捅了一刀一樣,一句反駁也沒有立場說出來,咬著牙要去拉譽臻的手,卻被她甩開。

“孟叢陽,你不是我,你沒有資格指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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