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魚翅黃金糕 今夜的金絲雀沒有為別人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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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也是征伐, 懷抱更是禁錮。

唇與唇分離的時候,連呼吸都帶上鐵銹腥氣。雙臂做成的桎梏還未肯松開。

譽臻連反抗都沒有,由得聶聲馳抱著, 仿佛是魂靈被一絲絲抽走, 只是一只稍帶溫度的布偶。

她越是冷漠,聶聲馳就越是憤恨。

一雙眼在陰影中掙紮低垂, 嘗試要把她看清楚。連抱著她的懷抱都藏不住顫抖,似是草原的豹子,下一刻就要將她撕咬。

她是他齒下叼著的羊。

是他舍不得下口的羊。

“回到我身邊。”

豹子先低頭,姿態也是屈服。他胸膛中嘆出一口氣,力氣也隨之散盡一樣。

譽臻的目光落在雪地裏那把傘上, 雪仍紛紛,如今也落在傘的內裏一側。

“不怕我再利用你嗎?”

聶聲馳雙臂收得更緊,話語也如臂彎與胸膛,要將她囚禁一樣。

“那就利用吧。臻臻,利用我一輩子吧。我會一直有用的。”

“你提條件吧。”他嘆一口氣, “你贏了, 臻臻。”

譽臻聲音輕輕, 雪落大地一樣輕。

“我要謝正光來求我, 求著我給他這個捐腎的機會。”

聶聲馳仍將她緊緊抱著,答了一聲好。

那夜雪下得很大, 也下得很久, 最終何時停歇, 誰都不知道。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那場雪落下之後,新年就要來了,冬天最冷的日子, 也要來了。

***

聶聲馳向來雷厲風行,雪夜之後,天剛大白,助理已經帶了人到譽臻家樓下,幫她將行李打包,送到了聶聲馳在明成華府的住處。

連譽臻的辭職信都已經打好,另派人替她送到了謝正光手上。

明成華府裏所需所用一應俱全,鐘點工每日定時來打掃,另有保姆將飲食一概包攬,連動手開火都不必譽臻操心。

譽臻住進去,連門都不必出。

聶聲馳卻再沒露面。

從譽臻樓下消失之後,譽臻就再沒見過聶聲馳。

而聶聲馳第八次在牌桌上把聽了許久等不到的牌放了過去,這次更甚,放了只紅中出去,對面坐著的趙家俊狂喜,大喝一聲“胡”,湊了一手漂亮的大四喜。

趙家俊曲起手指來,指甲蓋在紅中上一彈:“大四喜加算字一色!”

聶聲馳嘴角扯了扯,並沒有說什麽,將面前手牌一撂,摸起旁邊的手機看,一口一口啜飲杯中酒。

趙家俊是難得好手氣,樂得找不著北。可東西兩方坐著的兩人都是跟聶聲馳從小一個大院裏頭長大的,此刻看聶聲馳這表情,抿抿唇擠擠眼,一個嘆氣點煙,一個冷哼抱臂,都沒先說話。

趙家俊正要洗牌,看面上三人都沒動,手只懸著沒伸出去。他一雙眼左右轉,看了看東風位,又看了看西風位,悻悻然笑道:“聶聲馳你怎麽了?不是人都到手了嗎?還愁個什麽勁?”

“我說,你就這麽把人撂著,天天跟我們折騰什麽勁?去折騰她啊!你費這麽大勁把人從國外弄回來?就為了放在家裏當個擺件?”

東風位的靳信鴻說著就是不屑一嗤,朝趙家俊瞪了一眼:“謝家那女的叫什麽名字?假什麽真?”

“閉嘴吧你。”

聶聲馳往旁邊摸了盒煙,敲出一根來,遞向另一邊的杜雁峰。

後者把手上的打火機丟過去,隨口道:“哪兒是軟肋捏哪兒,她不是還有個母親在舊金山……”

“你也閉嘴。”聶聲馳捏著打火機,偏頭把煙點燃,煙霧隨著臉頰凹陷起伏呼出,他丟下打火機,又是瞥了一眼手機,說:“快新年了,這幾天回家住,公司也一堆事,過兩天還要出差。”

東西南三面皆是坦坦蕩蕩的不信。

杜雁峰又道:“你要是不想玩那麽狠,也不是沒路子走,她不是還有個異母妹妹?還挺喜歡你的吧?你之前那些再拉出來估計是不頂用,這一個我看就好得很。”

趙家俊瞧聶聲馳面色不好看,只點著麻將牌沒說話。

靳信鴻倒是笑了,劈手把聶聲馳邊上的煙灰缸捏住,湊過去說:“是姐妹花不好玩了?”

“滾。”

聶聲馳賞他一字,懶懶直起腰來,手都碰上桌上麻將牌,又撤回去將酒杯捏起,仰脖一飲而盡。

“我困了,走了。”

包廂門關上的一刻,還聽見裏頭靳信鴻發脾氣扔出麻將牌的清脆碰響,罵罵咧咧:“什麽人啊?沒見過這麽窩囊一人!”

杜雁峰勸兩句:“行了,他就這副死樣子,要玩姐妹花,當年早玩了。”

包廂門關上。

醉意隨著回程車上的輕微晃動,一點一點地往上蔓延。

司機問還不回明成華府嗎?

聶聲馳想了想,說了聲回。

現在譽臻在明成華府做什麽呢?

疑惑與好奇隨著醉意慢悠悠翻上來,聶聲馳按下車窗,靠在座椅頸枕上,看著窗外水流一樣往後倒的燈光。

保姆說譽臻給她放了假,助理說譽臻只一天下樓一次,丟垃圾也順路買菜,車也並不開,步行到小區外的超市。

他莫名想起兩人和和美美同居的時候,若是當天沒課也沒約,這便是他們倆的生活節奏。

一起逛超市買菜,回去開火烹煮,窩在沙發裏看電影從下午直到夜深。

聶聲馳合上眼,黑暗中朦朧的光帶著回憶一幀一幀閃過去。

靳信鴻的那句話不知為何在耳邊轉起來——“你費這麽大勁把人從國外弄回來?就為了放在家裏當個擺件?”

是啊。他費這麽大勁把譽臻從國外弄回來,倒底是為了什麽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靳信鴻那時從舊金山發來照片,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問他是不是他從前那個讓他見色忘友的小女朋友。

收到照片時,聶聲馳還跟新女友開游艇出海,溫香軟玉著火辣泳裝,抱著個冰桶坐進他懷裏,他抱著美人的蜂腰給靳信鴻回消息,說是啊,就是那個不識好歹甩了他的。

那時居然還能回應靳信鴻的玩笑,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下一刻靳信鴻就給他發來一段視頻。

鮮花,單膝跪地,求婚的人聶聲馳也認得,孟叢陽,他從一開始就看不慣的青梅竹馬。

視頻裏頭譽臻伸了手,由得孟叢陽將戒圈套入她無名指上。

刺眼的是她面上笑容。

溫柔,暖如陽,從眉梢眼角開始,一寸一寸都是真的開心。

聶聲馳將手機一把扔入海裏的時候,懷裏的女友都嚇得尖叫著彈起來。他又是一揮手,冰桶也撞在游艇甲板上。

她要嫁人了。

聶聲馳不停地問,孟叢陽又有什麽值得她利用的?就憑他是個窮醫生?他有什麽好值得利用的?

直到最後,聶聲馳明白過來。

沒有。

孟叢陽沒有值得譽臻利用的地方。

她是真心實意地要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與他生兒育女,與他相伴一生。

正如聶聲馳面對著陳沛懷與譽臻。

她需要利用陳沛懷嗎?

不必。

京華酒店已經失去了沈家,她拿捏住一個陳太太已經足夠,以情來感動陳太太不夠的話,還有利益來引誘。她是謝正光最後的牌,京華無人可救,她要和陳家聯合起來瓜分京華,還是那套借刀殺人,她早玩得熟透了。陳沛懷勉強不過錦上添花,實在是不必。

她也並沒有說謊,陳沛懷是她最好的選擇,出身、樣貌、性情……更要緊的是,他不似孟叢陽,能一下就被擊垮得無反手之力,乖乖放棄譽臻。

陳沛懷對她是真心的,她若不搖頭,他不肯放手。

她也是真的準備嫁給陳沛懷。

聶聲馳怎麽接受?一想到便如同身處火上烤,渾身上下連皮肉都要炸裂。

他只知道要讓譽臻回來,回到他的身邊來,或是綁著也好,是囚著的也罷,壓彎了脊梁也好,強按低了頭顱也沒所謂。

她不能是別人的,她只能屬於他。

可這一刻,當譽臻安安靜靜地呆在他的牢籠裏,如同一只金絲雀。可他卻不敢了。不敢上前,去掀開那布簾,看一看金絲雀肯不肯為他而歌唱。

車停了下來,司機提醒,說已經到了明成華府。

聶聲馳應了一聲,偏頭看向黑夜被燈光照亮的單元樓門,隱匿在綠影深處,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他把手放上車門時,目光透過車窗往上,數到那一層,一片漆黑,融進了夜裏。

牢籠中的金絲雀已安然入睡。

今夜的金絲雀沒有為別人歌唱。

聶聲馳把手收回來,對司機說:“去燕歸園吧。”

司機有一刻遲疑,但還是沈默將車開動,駛離這金泥玉骨的牢籠。

燕歸園就在燕都大學邊上,步行不過十分鐘,未過零點校外人潮只稍減,仍可見男男女女行走在路上,說說笑笑,走進一扇扇門內。

車駛入燕歸園,聶聲馳推門下車。

一梯兩戶,一側是暖黃燈光,一側是冷冷白光。

單元房已經有些年頭,連門鎖都稍顯老式,醉意湧上來時,聶聲馳找鑰匙都費了半天勁。

門打開,玄關的燈應聲亮起。

光次第起,照亮了一室一廳小小一方天地。

聶聲馳倚在門口,看著室內陳設。

連沙發布套都還是譽臻挑選的款式,玉蘭白,細碎花紋與地毯上的圖案相襯。

那張地毯,長絨毛,踩上去像走在棉花上,是她最喜歡的樣式,他特意為她從國外訂來的。

聶聲馳還記得她那時候說,客廳裏頭有張厚地毯就好了。天冷下來,坐在上面,蓋著小被子,就可以在客廳裏頭看書學習,如果以後兩人可以養只小貓或者小狗,應該也會在冬日一起窩在這地毯上。

後來卻是聶聲馳最愛這地毯。

他愛的是黑沈沈地毯將她肌膚白皙襯得更搶眼誘人,是她在其上情迷意亂時黑發也融進地毯裏,愛這柔軟長絨上她更柔軟的身軀,愛她與他交換的每一寸呼吸與每一分歡愉。

每一處,從她離開那年開始,到眼下此刻,無一處變更過。

他買下這處老房子,悉心維護,卻又一步不再踏足。

聶聲馳看著那面地毯,笑容漸漸冷卻消散。他走向那面地毯,連鞋襪都沒有脫下,仰面癱在地毯上。

仿佛還有百合花香,從屋子的角落幽幽散放出來。

落地玻璃窗外,一片白雪從高空落下,千萬片雪花跟隨,沈沈如往地上撞擊,從內往外看,像是下到極致的暴雨,漫天連地的沈白。

聶聲馳在那片百合花香中,凝視著窗外無邊際的灰白。

聶聲馳記得,當年真相赤.裸.裸揭開的時候,也有這樣找不見盡頭的灰白。白得連每一分寸都能映照他的狼狽。

被譽臻甩的那天,是什麽樣的?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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