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繁體書版新增番外 治病

關燈
第204章 繁體書版新增番外 治病

過了中秋節,再往後就是九月,天氣也便慢慢涼了下來。

段白月一直在宮裏住到秋葉枯黃,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收拾車馬行李,準備率眾折返西南。臨行前楚淵自然不舍,又是賞賜金銀,又是叮囑他要好生休息、天冷加衣,除此之外又額外加了一句,千萬莫要委屈了阿文。

阿文就是那只金甲大胖文雕蟲,他不僅有禦賜的名字,還有禦賜的姓氏,叫起來頗為響亮堂堂,鏗鏘三字一段大文。

段念小聲嘀咕:“王爺,我怎麽覺得這蟲過得比你好?”

“不用你覺得,它確實過得比我好。”段白月用玄冥寒鐵的刀鞘捅了他一下,“交給你了,給本王好好照看著,若是出了差池,在小淵宰我之前,我先宰了你。”

段念苦著臉連連擺手:“別,這般金貴的禦賜之物,王爺還是自己養吧,我怕一個不小心,九族就沒了。”

段大文摩擦翅膀,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多方嫌棄,還在扒拉著竹籠,氣壯山河嗡嗡狂叫。

段白月被吵得頭暈眼花,牙根子直疼,只愁不能弄些啞藥,將這轟天炮仗似的蟲嘴封住。

車隊其餘人也叫苦不疊,趕路倒是比平時更加積極三分,都想著快些折返西南王府,也好遠離這嗡嗡嗡的活祖宗。

越往南行,天氣就越暖和,待到了大理城中,雖說時節已過小寒,卻依舊滿目都是姹紫嫣紅,正午時分走在街頭,若遇到天氣晴朗,還曾熱出一身薄汗來。

**

這日段瑤正在街頭吃飯,突然就有家丁喜滋滋來報,說是王爺回來了,正在前廳等著小王爺,還帶回了一樣了不得好東西。

段瑤心裏頓時湧上不祥預感,他實在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解到一聽見“好東西”三個字,就想立刻收拾行李,溜之大吉。

段大文昂首挺胸,大聲道:“嗡——”

段瑤後退兩步,警覺道:“什麽玩意?”

“過來。”段白月放下茶碗,招手將弟弟叫到自己身邊,“認識一下,這是你嫂子送給我的蟲。”

段瑤:“……”

段瑤對著竹籠一拱手:“久仰。”

“以後它就歸你餵了。”段白月吩咐。

段瑤哭喪著臉:“為啥啊?”嫂子知道這件事嗎?

“因為你養蟲養得好啊。”段白月和顏悅色,慈祥地摸了摸弟弟的頭,隨後又眉目一凜,“不過如果他死了——”

“那我也就死了。”段瑤很上道,主動接了下半句。

段白月遞給他一錠金子:“乖,燕窩蟲草人參鹿茸,挑值錢的餵,越胖越好。”

段瑤答應一聲,認命地把大蟲捧回住處,一邊搗碎肉餅,一邊發自內心想要落淚,為什麽他嫂子送的禮物越來越奇葩,就不能像先前那樣,來一些大家都很喜歡的庸俗的,根本就不用照看的金銀珠寶和錦緞絹帛嗎。

段大文聞到肉香,一邊拼命將觸須擠出竹籠,一邊扯著破鑼道:“嗡……嗡……嗡……”

一個時辰不見歇?

段瑤頭暈眼花,用腦袋“砰砰”砸墻。

府裏下人都在嘆氣,造孽啊,小王爺怕是要瘋。

**

臘月末,一場皚皚冬雪覆滿王城,楚淵坐在火盆旁,披著毛皮大飛,正在專心致志寫信,送往西南主府的信。除了綿綿情話,還有最近朝中發生的事情,劉大人吃驢肉火燒吃壞了肚子,李大人和王大人吵了起來,東海雲斷魂前輩送來了一套茶具,精美好看得很,不過橫豎你也不懂茶,我就賜給溫愛卿了,臨了最後再加一句,阿文最近還好嗎?

八百裏加急送往大理,段白月坐在春花爛漫的小院中回信,阿文很好,最近又胖了一圈,叫聲也越發清亮,連王府外頭的人都在打聽,是何等神蟲竟如此威風凜凜。

楚淵果然就被哄得高興,很快就送來下一封信,捎帶著還有一盒滋補蟲餅,說是從小瑾那裏要來的,掰碎了給阿文打牙祭。

西南王很不滿,提筆回覆:“為何只有阿文滋補,那我呢?”

段瑤端著一盤葡萄在他身後吃,嫌棄道:“出息!”

段白月表情一僵,丟下筆就把弟弟揍了一頓。

段瑤哇哇大哭,去找師父告狀。

在被悉心餵養了一整個冬天後,段大文越發油光水滑起來,前頭也長出了兩只細小的利鉗,揮舞起來時,儼然一副天下無敵的姿態,也終於不再瘋了一般嗡嗡亂叫,金嬸嬸欣慰道,孩子可算長大了,沈穩了,懂事了。

夏日荷香風起,楚淵又送來了一封書信,開頭中間結尾各重覆一次,你來王城時,千萬莫要忘記帶上段大文,懇切之心,溢於言表。段白月哭笑不得,若單按這封信看起來,倒不是想見自己,而是想見這只文雕蟲。西南王府的車隊再度離開大理,轔轔駛向北邊王城,倒是比冬天趕路輕快許多,只用了短短月餘,便抵達了富麗繁華的大楚王都。

楚淵收到消息,一早就在宮裏等,卻直到天黑時才將人盼回來。有情人相見自是喜悅夾雜著蜜意,盯著對方看再久也不覺厭煩。段白月戀戀不舍放開他的唇瓣,道:“瘦了。”

“想你想的。”楚淵隨口道。

段白月打趣:“是想我還是想蟲?”

“都想。”楚淵問,“阿文呢?”

“在外頭,等著。”段白月讓他在床上坐好,自己出了門,不多時便拎回來一個竹筐,裏頭趴著的,可不就是那只金光閃閃的無敵大蟲,段大文。

楚淵笑道:“餵得這麽結實啊。”

“有瑤兒在,什麽蟲都能餵成母豬。”段白月把竹筐交到他手裏,“這麽喜歡,回回寫信都要問,牽腸掛肚的,還送給我做什麽,自己留在宮裏解悶逗趣吧。”

楚淵瞥他:“送出去的東西,如何還能有再收回來的道理,朕象是那麽小氣的人嗎?”

“自然不是,可我留著這小東西也沒用。”段白月笑著說,“西南王府裏蟲多,也顧不上專門養這只,你就幫我養著唄,行不行?”

楚淵正色道:“考慮一下。”

段白月將側臉湊過去。

楚淵拍了他一巴掌,自己卻也忍不住笑出聲。

重返皇宮,段大文心情很好,當晚便吃了半杯肉末,磨了磨長長的觸須,打算嗡嗡一叫以示慶祝,結果半天也沒人搭理——寢殿裏象是根本就沒有人。

“小心些。”楚淵道,“這裏還沒建好,有些枯枝敗葉爛木頭。”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又要擴建禦花園?”段白月問,“先前的景致不喜歡?”

“只是這一小塊地方,我想照著大理的七彩亭,也建一個差不多的。”楚淵笑道,“往後想你的時候,便獨自過來喝杯酒。”

“說得這般討人心疼又討人喜歡,我哪裏還舍得再走。”段白月拉過他的手,打趣道,“索性以後便長住在宮裏算了,什麽西南王府、東南王府,都只由它去,不管了。”

此時,遠處夕陽正緩緩沈下山,像個金紅相間的鴨蛋。兩人也沒有宣召內侍,只自己尋了處僻靜的地方並肩坐著,一起看天邊霞光灼灼,像是塵世裏打散了一匹紅艷艷的紗綢,又被疾風帶上了天,就那麽輕盈隨意鋪展開來,捲住了雲間最後一縷金芒。

天色越來越暗,耳邊的風也越來越涼爽。夏夜蟲鳴陣陣,池塘裏的蛤蟆也躍上荷葉,鼓著腮幫子叫喚起來。

“累不累?”段白月攬住他的肩膀,Se^Tao“我帶你回寢宮歇著。”

“房子裏頭悶。”楚淵說。

段白月笑道:“再悶也得回去歇著,總不能在這池塘邊坐一夜,明早還要上朝呢。”

“你這時候倒肯放我上朝了?”楚淵一撇嘴,“只怕文武百官卻沒準備好。”畢竟每回西南王進宮,隔天都會罷朝一日,雷打不動。

“怪不得我。”段白月厚顏無恥道,“誰叫西南王府事情多,哪怕只挑幾樣要緊大事上奏,也要整整一夜才夠。”畢竟苗疆整整七十二寨,不消停,很頭疼。

楚淵懶得與他貧嘴,只在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便重新閉起眼睛養神。他挺喜歡段白月衣襟間的氣息,混著熏香和草藥的味道,一來安神,二來還有個好處——方圓五裏地的蚊蟲也不敢往這邊跑。段白月替他按揉肩膀,只覺手下觸感柔軟,似乎在滋補了一個冬天後,身子骨也長出了些肉來。

“癢癢。”楚淵躲了躲,順手拍了一巴掌。

“給我看看。”段白月拉開他的腰帶,“胖了還是瘦了。”

楚淵懶洋洋睜開眼睛,倒是沒躲,夏日衣衫本就穿得單薄,系帶散開後,更是如同流水一般,不用多費功夫,就已經自己滑落同頭。

月色很好,月光下的人更好。

段白月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不由分說便吻了過去。

楚淵扯住他的耳朵:“還在外頭呢。”

“又不是沒在外頭做過。”段白月環住他的腰肢,“禦花園裏,溫泉殿中,遇有城外山林,哪裏沒試過,嗯?”哪怕最初在南海征戰時,也曾在荒郊練武場縱情過一回,遠處是威嚴肅穆的號角,耳邊卻是情人低啞壓抑的呻吟,那滋味,只怕到了白發蒼蒼時還能再三回味。

楚淵被他這番渾話說得後背發麻,卻也忍不住憶起了那些曾在星輝月露下發生過的事情,一時之間膝蓋也軟了幾分,趴在他肩頭道:“沒帶東西。”

段白月隨手折了一根粗壯的草葉,從那斷口處流出剔透黏膩的白汁來。

“你……”楚淵啞口無言,他從來就不知道,原來這種東西也能就地取材。

“不認識了吧?這叫女兒嬌。”-澀色的夲-段白月將那甘甜的黏液塗到他赤裸的腰窩處,“像小姑娘似的,隨時都包著淚,卻是療傷的好物,你試試?這玩意可比玫瑰膏好用。”

冰冷的草漿滑下腰肢,讓楚淵的脊背都弓了起來,段白月掌心在他身上游走,偏偏還要繼續在耳邊道:“不過照我看來,這名字也起得不怎麽樣,一碰就哭的哪裏是小姑娘,分明就是我的小……”

一個“淵”字還沒說出口,楚淵就已經堵住了他的唇瓣,尖如同小蛇一般探進來,卻帶著火熱的溫度。他跨坐在段白月身上,身上龍袍早被扯得不成樣子,該皺的皺該破的破,只露出白生生的一截腰肢,在月光下泛著玉般光澤。

布帛撕碎的聲音再度傳來,楚淵趴在他肩頭,睫毛掛著水霧顫動。那草漿比起玫瑰膏來要稀上許多,也不好收拾,一大半都橫七豎八流下大腿,又癢又涼,難受得很。

楚淵覺得自己八成又被這人騙了,一根破草裏挪出來的水就拿來用,哪裏能比得上玫瑰膏半分。他一口咬在對方肩頭,不滿道:“不做了。”

段白月卻不肯放過他,掌心裏托了半捧流動的剔透,整個就揉了上來。楚淵驚得全身都顫了顫,卻被他單手牢牢握住腰肢,半分也動彈不得。

段白月這回頗有耐心,也頗有情趣。楚淵腰膝無力,只能緊緊閉著眼睛,可這般一來,從那處傳來的不適感反而越發清晰可辨,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有了畫面,淫靡的、情色的,他咬牙顫聲道:“摘了你的寒冰指環!”

“不摘。”段白月在他耳邊輕笑,“它也想嘗嘗你的滋味。”粗糙的花紋、冰冷的觸感,與火熱敏感的身體相觸,每一次磨蹭都象是要墜入無邊地獄,卻又象是要通往極樂天堂。羞恥折磨夾雜著無邊快感,楚淵覺得自己要瘋了,或者幹脆要死了。

“想不想要我?”段白月問,卻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楚淵難耐地搖頭,金冠隨之滑落,散開一頭烏黑光澤。他不想說話,至少不想這麽快就認輸。段白月猜出他的心思,又低笑道:“想要就自己來。”

楚淵軟綿綿一巴掌打過去,只想將這惡劣的皇後與那棵倒黴的梅樹一起丟進冷宮,十年八年吃糠咽菜,不準出來。

段白月抽離手指,向後靠在樹上,微微挑起一雙劍眉。他生得英俊瀟灑,然而再瀟灑也抵不過此時半分可惡,尤其是在將大楚天子的龍袍扯個七零八落之後,他自己卻衣著整齊得很,似乎只要起來拍一拍灰,就能去赴宴、上朝、打獵、成親。

“過來。”段白月又伸手叫了一回。

楚淵反而往後退了退,他想掩好衣襟回寢宮,身體裏卻突然湧上酥麻與空虛,一絲一縷像是有無數只密密麻麻的小蟲,正在啃咬著每一寸血肉與骨骼。

“段白月!”他咬牙低斥。

“女兒嬌,你真當是一包眼淚?”段白月握過他的手腕,將人拉進自己傻裏,“小傻子,那麽愛往宮外溜,就從沒聽過酒樓茶坊裏的淫詞艷曲?”

楚淵面色緋紅,眼底更是含滿春水。他自幼便被教導要謹言慎行,一舉一動都古板無趣得很,一旦遇到這滿腦子離經叛道的浪蕩王爺,哪裏還有招架之力,只被他磨得沒了銳氣,像個小獸一般,從嗓子裏發出嗚咽的渴求來。

段白月手指按過他的脊椎,細細描摹出骨骼的形狀,一分一分,一寸一寸。楚淵閉著眼睛,還未經情事,便已經像是脫水的魚,疲憊而沒有一絲力氣,只能任由對方點起一把又一把的烈火。

段白月托高他的身體,輕輕松松就闖了進來,動作有些粗暴,楚淵卻並不難受,反而抱緊他的肩膀,發出歡愉的嘆息。

“舒服了?”段白月問。

楚淵坐在他懷中,帶著鼻音應了一聲。

段白月扶住那細韌的腰肢,引導他自己吞吐,尋找著最合適的角度。如此只過了幾十下,楚淵便已全身顫栗,連帶著五臟六腑也一道痙攣起來,骨頭酥軟,更是連坐都坐不住。

“這麽不爭氣?”段白月低笑一聲,終於舍得將他放在厚厚的草葉上。

楚淵握住他的手腕:“讓我歇……呃。”一句話還沒說完,身子便已經再度被那昂揚的巨物貫穿。若說方才那種不上不下的調笑與情事,都只能算做段白月的惡劣趣味,那此時此刻的沖撞與進退,才是他這數月離別之情的真實表露。瘋狂的快速的,如同一只脫柙的猛獸,要將朝思暮想的情人拆吃入腹。

楚淵失神仰躺在池塘邊,半頭長變垂入粼粼碧波,攬碎了半池寂靜月影,他雙手無力地抓住那濕軟草葉,紅潤的唇瓣微微張開,一雙眸子裏盛滿水霧,被撞得頭暈眼花,也被燙得神魂俱減,幾乎要看不清眼前的景和人。

段白月拂開他臉上汗濕的頭發,低頭吻住了那形狀美好的嘴唇。楚淵原正在雲山霧中,被他磨得酸痛難安不上不下,突然就又被這般溫柔地擁入懷中,一時之間竟有些辨不過來,只難耐地動了動身子,半睜開眼睛看他。

段白月低笑出聲,再度擁住那汗濕的身體,換了個平日裏他最喜歡的速度,綬緩伺候起來。楚淵蹙起的眉心果真就舒展了許多,雙臂環過那結實的肩膀,主動仰起頭來索吻。

隔著三四座假山,四喜正在躬身側耳細聽,在他身後,則是遠遠站了一排內侍,端著熱水的,端著衣服的,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只等王爺一聲傳喚,就能進去伺候皇上更衣。

高潮來得綿延而又洶湧,象是持續了很長時間。楚淵縮在他胸前,全身都被染得透出紅意,段白月用自己的外袍裹著他,掌心撫過那錦緞般的肌膚,直到察覺出懷中人已經不再顫栗,方才傳了熱水進來。

楚淵閉著眼睛,任由他沐浴更衣,在半途就已經沈沈昏睡過去。這一覺自是無比香甜,再度睜開眼睛時,竟已過了午飯時分。

段白月要比他起得早一些,此時正坐在桌邊喝茶,身著清爽幹凈的淺藍色錦袍,頭上束著銀色發冠,腰間佩著青白玉墜,看起來分外儀表堂堂,禍國殃民。

楚淵裹著被子盤問:“才在同誰說話?”

“陶府的家丁,還有那位小章太醫。”段白月道,“說是陶太傅病了,今天早上起來,脖子上不知為何腫了個淤血包。”

楚淵吃了一驚,趕忙坐起來問:“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一夜之間就起了血包,沒事吧?”

“沒事,小章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年老虛火,體內又有幾分濕氣,所以才會淤出包來。”段白月道,“只消讓段大文咬一口,便能疾病全消。”

楚淵驚道:“誰?”

“段大文,你說這事巧不巧。”段白月一攤手,“倒象是我這八百裏加急超來,是特意為了給那老……人家,看病。”

“可你說阿文有毒。”楚淵道,“陶太傅一大把年紀了,當真還能讓它咬一口?”

“小章太醫都說了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它可比葉谷主謹慎多了。”段白月伺候他更衣,“況且阿文一直按照你所說,是用露水花蜜養出來的,天天吃些牛羊肉冬蟲夏草,哪裏還有毒性,怕是連蠍子都比不過。”

“那行。”楚淵放了心,“吃過飯,我隨你一道去探望太傅。”

段白月不甘不願道:(吐套)“哦。”

**

在告老辭官後,陶府裏人少了許多,花盆倒是翻了三倍,各種鳥籠子掛在樹梢屋檐下,嘰嘰喳喳吵成一片,鬧得人心裏發慌。

段白月小聲自得道:“百鳥朝鳳。”而我,就是鳳,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楚淵覺得自己有些牙疼。

章明睿已經提前候在了臥房外,聽到下人通傳,陶仁德歪著脖子坐起來,苦著臉道:“參見皇上。”

“太傅還是坐著吧,莫再跪了。”楚淵緊走兩步攙住他,湊近仔細看了看那淤血腫包,回頭道:“章明睿!”

“是,皇上。”小章太醫朗聲道,“皇上不必擔憂,只消讓文雕蟲咬開膿腫,放出毒血,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太傅意下如何?”楚淵又問。

陶仁德連聲道:“小章太醫乃九王爺的高徒我自然放心,自然放心。”

楚淵點點頭,示意章明睿去做準備,段白月也將手中那蒙著紅布的竹籠遞給陶府管家,自己則是負手站在了楚淵身後。

陶仁德也沒想到自己這般不爭氣,得了病竟還要讓西南王的蟲來治,便又拱手道:“多謝王爺出手相助。”

“您老可別見外,”段白月趕緊制止,“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只要不再率領一大幫酸腐老臣諫天諫地,那麽這白胡子的歪脖子小老頭,也還是頗有幾分可愛之處的。

陶仁德叫來兒子,先命他備了七八碟皇上平日裏喜歡的瓜果點心,又去泡了上好的西南香茶給王爺,這才站起身來,被下人扶著坐到床邊。

章明睿已經配好了草藥,將那紅布一掀,段大文有氣無力道:“嗡。”

陶仁德這輩子也沒見過幾只毒蟲,雖說此時身邊有皇上有子孫有太醫,還有個毒王段王爺,卻也還是難免緊張,於是小聲問道:“那蟲大嗎?”

下人看著章明睿手中兩寸長的金甲大蟲,昧著良心道:“不大,還可以,老爺盡管放心。”

段白月招手叫過一名胖乎乎的小男娃,讓他去找了條絲帶,將爺爺的雙眼蒙了起來。

楚淵笑道:“看不出來,你竟這般心細如變。”

“可有獎助?”段白月打蛇隨棍上。

楚淵將果點塞進他手中,嘴角一揚:“沒有。”

那小娃娃奶聲奶氣舉著絲帶,硬是要將爺爺的雙眼遮住,引得一屋子人都笑起來,氣氛也就和緩不少。不過章明睿卻很愁眉苦臉,因為雖說已萬事俱備,那文雕蟲卻慫了,一動不動趴在陶瓷罐中,哪怕是用銀針撥弄,也懶得動彈分毫。

“病了?”楚淵擔憂。

“不該啊。”段白月奇道,“出門時還好好的,怎麽一來陶府就縮。”

楚淵拍了他一巴掌,八成是被你帶回西南這幾個月,硬生生教壞了,否則他在宮中的時候,分明就理是一只很乖的蟲,從未像現在這般,看起來又痞又壞。

段白月大感冤枉,天可憐見,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去教唆一只蟲——誰能有這本事?

面對滿屋子的人,段大文將腦袋縮進翅膀中,這回卻是連“嗡”也懶得再“嗡”一下。

“兄臺。”段白月過去敲敲他的罐子,“餵,醒一醒。”

段大文頭也不擡道:“嗡!”

段白月深吸一口氣,凝神將它捏起來,打算掰開那細小毒牙,手動咬人。

楚淵看得哭笑不得,卻也無計可施,只得站在桌邊,守著那一人一蟲較勁。

“王爺。”陶府的大少爺看得心驚,於是道,“再想想別的辦法吧,可別將這小玩意給捏壞了。”

段大文伸直觸須,像是能聽懂人話一般,也配合地裝起死來。這回連楚淵的心也懸在了嗓子眼,段白月無計可施,只得將那金蟲又放了回去。

段大文繼續短促道:“嗡!?”

“許是這一路顛簸,王爺的蟲累了吧。”陶家二少爺主動幫忙找借口,“畢竟從大理到王城,這千裏迢迢的。”

段白月道:“可能是。”

“那不如王爺先將他帶回去,好生休養幾日,待到養得生龍活虎,再借給家父看診也不遲。”陶家大少爺道。

那豈不是還要再來這陶府一回??西南王百般不甘願,但無奈蟲實在不爭氣,連屈尊降貴張一張毒牙也不肯,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暫答應。

一離開陶府,還沒走出半裏地,段大文便恢覆了生龍活虎,又摩著翅膀仰天大叫起來,如同在街上炸了炮仗引得百姓都頗為好奇。

段白月:“……”

楚淵不信這個邪,又拎著籠子折返陶府,結果一進門,那金甲蟲便肚皮一翻,再度鴉雀無聲。

楚淵:“……”

段白月皺起眉頭,他四下打量了半天,終於看出端倪,於是對陶府管家道:“去收拾一頂軟轎,將太傅送來宮裏頭看診吧。”

“送到宮裏,這文雕蟲便能張嘴了嗎?”陶府二少爺問。

“是。”段白月點頭。

見他說得篤定,陶府二少爺也松了口氣,趕忙跑下去張羅。

楚淵趁機問道:“你哪來的底氣?”

“你沒發現嗎?這陶府裏到處都是鳥雀。”段白月道,“嘰嘰喳喳爭奇鬥艷一叫喚,哪裏還有這小東西的事,可不得嚇得裝死。”

楚淵吃驚道:“這金甲文雕蟲居然怕鳥?”

“一口就能將它吞了,怕也是理所當然。”段白月道,“再威風也只是一只蟲,你還能指著它和鳥鬥?”

楚淵道:“可小瑾的蟲就不怕鳥,你的蟲也不怕。”

“我與葉谷主的蟲,都是糙養出來的,自然橫行霸道大搖大擺。”段白月道,“你這只就不一樣了,錦衣玉食又嬌又貴,莫說是烏雀,就連蠱王都沒見過兩只,膽子小一些也正常。”

“所以他就只長了一副空殼子?”楚淵問。

段白月笑道:“如何能是空殼子,不是還能看病嗎?太傅那歪脖子,可全要靠這小東西。”

楚淵嘴一撇,勉強接受了這個現實。

**《璜+淘》

晚些時候,陶府的少爺依照約定,將陶仁德準時送到了太醫院,這回段大文果真爭氣得很,剛從籠子裏被放出來,就撲上前咬了那血膿包一口,毒牙深深刺穿肌膚,疼得陶仁德“哎呦哎呦”叫了半天。楚淵暗中踩了段白月一腳,你還笑!

西南王很是委屈,這眼看太傅的病就要治好了,我笑一笑還不成?

淤血散盡後,脖子立刻就輕松了許多,陶仁德如釋重負連連道謝,帶著兒子與孫兒歡歡喜喜回了家。至於段大文,則是悠閑享用著太醫特意調配的蟲草烏雞肉,吃得心滿意足,須須亂顫。

經此一事,楚淵仔細思考了一下教育問題,他問:“糙餐是怎麽養?”

“用毒蟲養。”段白月道,“螞蟻蜈蚣、蠍子蜘蛛,有什麽餵什麽,都是活物丟進去,打架打得多了,自然也就性子野了,別說是鳥雀,就連蠱王也能鬥上一鬥。”

楚淵暗自一齜牙,螞蟻、蜈蚣、蠍子、蜘蛛。

“不然我再替你養養?”段白月道,“等長得剽悍些了,再送來宮裏給你也成,保管比葉谷主的蟲還要無法無天橫行霸道。”

楚淵考慮了一下,問:“那阿文以後就要天天打架,頓頓吃蜘蛛、蠍子?”

段白月點頭:“是。”

楚淵又把視線投向竹筐,段大文正趴在軟乎乎的錦緞上,睡得安靜乖巧。

“算了。”他立刻就改了主意,“舍不得。”嬌慣就嬌慣了,怕鳥又能如何,自己又不是街上的浪蕩公子,難不成還要養個兇貨鬥蛐蛐,現在這樣又懶又吵,挺好。

段白月嘆道,得虧是沒兒子,否則還不知道要寵成什麽樣。

“你又在嘀咕什麽?”楚淵敏銳地問。

段白月正色道:“我是在說,這蟲真是福氣好長得又胖又大,還能在皇宮裏天天吃冬蟲夏草。”

油嘴滑舌!楚淵打了他一巴掌,轉身往寢宮走。

段白月自然要跟上去,哪怕會被揪耳朵,也一樣要跟上去。段大文被掛在房檐下看著兩人的背影,發出志得意滿的“嗡嗡”聲。

可真是美好而又忙碌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